安德森的民族主义其实是在为马克思理论做注

网友评论()2015.12.14 第226期 作者:宋晨希

导语:学术名著《想象的共同体》作者本尼迪克特·安德森,12月12日晚在印尼去世,原因可能是过度劳累。作为国际知名的民族主义理论家,安德森的“想象的共同体”一直被奉为民族-国家问题的经典理论。然而评论人宋晨希则认为,安德森的“民族主义”理论只是一种“想象的想象”,是一种静态而非动态的理论系统,难以在当今国际事务中扮演重要的角色。安德森的理论没有注意战争、文化记忆及权力在民族共同体形成过程中的作用,也无法套用在中国对边疆民族的治理史上。被殖民者的个人感情和马克思理论的深刻影响,使安德森的民族主义解构成了马克思理论的注解,也存在推动次生民族从事分离主义运动的潜在危险。“新左派”理论可以为现代社会提供补充和反思,但若依据单纯的批判而开辟一种新的道路,却值得思考和警惕。

本尼迪克特·安德森

本尼迪克特·安德森有一本影响世界的著作,就是《想象的共同体》。这本书虽然只有短短的不到200页(中译本),但是书中所论述的有关“民族主义”的内容,却是全世界“民族——国家(nation-state)”都必须积极思考的理论问题。

在当今,以欧美学术理论所建构的政治/思想话语体系,大致上有两类著作会“永垂不朽”。一类是影响欧美国家发展的书籍,如亨廷顿的《变化中的政治秩序》、《第三波》等,它们让世人得以了解到主导世界事务国家的运作方式,另一种则是如萨义德《东方学》和安德森《想象的共同体》为代表的“批判类”著作,这些著作旨在质疑西方既有理论,从而发掘世界发展的另一种可能性。

但正如黑格尔所说:“凡是存在的,都是合理的。”以前的中国学者,将这句话误解成主观唯心主义,其实,所谓“合理”是一种状态,一种不断调整、不断变化的样态。安德森的“民族主义”理论或许揭示了“民族主义”在历史上如何通过“想象”而建构,却很难说在当今国际事务能够扮演重要的角色。

 

《想象的共同体》

不论是书评,还是学术论文,对《想象的共同体》评论尤多,但很多大同小异,有些文章甚至在互相抄袭,很难有从其他角度对此书的探讨。所有阐明的观点都大同小异:即民族、民族属性和民族主义,是在18世纪之后被人为地创造出来,其原因是资本主义飞速发展所带来的科技与思想观念的变化。

在古代,人们是通过宗教信仰、文字书写和神圣语言来甄别不同的人群,安德森称之为“广大无限的共同体”,只要人们信奉一种文化,那么人们其实就判定他们是“自己人”。此外,古代王朝的权力来自于神授,民众只是顺从的“臣民”,而非公民,臣民们在权力的威慑下,不得不依靠着某种神圣的律则而存在。最后,还有时间形式的变化,在古代,臣民们生活依靠的是一系列自然性的时间观念,每个人有一套自己的起居、工作方式,但随着小说、报纸的兴起,时间已成为了“普遍的形式”,每个人都必须遵从一套统一的时间概念。由此而来,民族才有了变为“共同体”的可能。

随后,安德森以历史事实提出了四波民族主义发展的类型,第一波即拉丁美洲国家的独立,欧美国家对拉美的歧视性政策,干扰了当地欧美移民,尤其是农场主的利益,他们自觉地形成了“共同体”,从而对抗宗主国。安德森认为,这是民族主义的发轫。

第二波民族主义浪潮,则是一般人所熟知的欧洲民族的独立,它根据“拉美民族主义”的范本和法国独立运动的启发以及地理大发现促成的文化多元论,共同孕育了欧洲的民族主义。

第三波则是“官方民族主义和帝国主义”,随着民族主义的风起云涌,很多“帝国”不得不自发地调整政策,通过宣传,形成以民族为核心的新型国家。

第四波是二战之后,殖民地国家的独立,安德森认为,很多通晓双语的知识分子根据殖民体系所界定的区域,将这一块地方想象成一个民族国家。

通观安德森的上述观点,我们发现,安德森始终围绕着“想象”这个特性进行叙述。然而,他所谓的“想象”其实只是一种“想象的想象”,他所建立的一套理论体系也只是一种静态而非动态的理论系统。

其实,在历史上,民族共同体还与战争、文化记忆和权力息息相关。仅以欧洲近代几场经典战争为例,英法百年战争,拿破仑战争和普法战争,无不是由统治者发动,但在民间形成仇恨记忆的经典事例。拿破仑的铁蹄践踏普鲁士,让普鲁士人不自觉地形成了反抗团体,哲学家费希特就曾有一篇有名的演讲,大意是,不愿做奴隶的人们,起来战斗吧!

拿破仑在占领德国土地期间,曾以军事武力合并了众多德意志联邦,其中有些联邦就此合并。后来,德国首相俾斯麦的“铁血政策”统一德国,很大一部分也是依靠武力才达成。

当然,这里面最值得讨论的还是安德森的这套理论根本无法套用在中国身上,尤其是中国对于边疆的治理历史。唐宋以来,中国中原王朝对于西域使用的是一种羁縻制度,到了清代,则更是对西藏和新疆保持当地的民族特性,清朝曾明确颁布诏书,汉人与当地人是不允许杂处的。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到,中国边疆并没有产生一种明确的具有分离倾向的民族主义。

可见,安德森的一套理论是很作为普世理论,用于所有世界历史发展过程的。

那么,安德森为何会产生这样一套理论呢?这恐怕与他的生平经历有关。根据《想象的共同体》中译本译者吴叡人的介绍,安德森1936年生于中国昆明,自幼热爱中国文化。后来回到英国,孩童时代,为了制止几个英国人殴打印度人,他也遭到群殴。这让他体味到作为被殖民者是的深切感受。这也导致,安德森后来一直致力于研究东南亚国家的历史。

1978年——1979年爆发的中国、越南和柬埔寨的战争促使安德森完成这部著作。安德森还曾受到他的弟弟佩里·安德森及其周边新左派评论集团知识分子的影响。可以说,安德森对马克思主义有着深切地了解。

在《想象的共同体》中,安德森开篇就说道“我们正面临马克思主义与运动史上的根本转型”。在后面他还说到:马克思主义确实曾经长期而自觉地追寻一个清晰的民族主义理论,只不过令人遗憾的是,这个努力失败了。

安德森注意到,马克思主义理论常常不提民族的概念,在马克思的观点里,无产阶级具有世界主义的倾向,它们不分国界,可以联合到一起;列宁更是提出资产阶级的民族主义和无产阶级的国际主义——这是两个不可调和的敌对的口号,它们同整个资本主义世界的两大阶级营垒相适应,代表着民族问题上的两种政策(也是两种世界观)。可以看到,安德森解构民族主义,将之命名为“想象的共同体”其实是根据马克思理论的启发,甚至在为马克思的理论做注。

由此,我们可以窥见到安德森理论最深层的背景,其实是纠结着本人的感情和马克思理论而作的目的先行的著作。

最后,借用任剑涛对安德森的批评,来说明安德森理论的危险性。“安德森发挥着瓦解既定民族的历史效能,推动次生民族即一个民族国家内部的少数民族从事分离主义运动,以求建构属于自己的国家结构和社会秩序的作用。”(《拜谒诸神:西方政治理论与方法寻踪》,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4年版,第160页)

如果把“新左派”的理论界定为一种批判思想,对现代社会发展的缺失提供一种理论补充和反思,本无可裨益,但是依据单纯的批判思想去开辟一种新的道路,其可行性,值得人们仔细思考……

宋晨希,媒体工作者,好文史,倾心思想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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