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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游三联:100种阅读方式,同一个通宵书店


来源:时代周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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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大学文化产业研究院副院长陈少峰在接受媒体记者采访时表示,书店24小时营业不仅违背零售业规律,同时也与人们的生活方式相背离—总体来说,晚上12点之后的书店开业没有意义。但对一家通宵营业的书店来说,黄昏里亮起的那盏灯,恰恰是个开始才对。

23∶30—00∶30记者访问记者

晚上十一点多,我开始觉得肚子饿,于是出门买熬(夜)点(心)。一推开书店的玻璃门,吓一跳,一个大炮样的摄像头正对着我—其实人家是在拍书店。摄影师来回掂量了很久,挪动支架,摇摆镜头,为的就是拍到“三联韬奋书店”几个字,还有店里隐约的人影。店里同样咔嚓声不绝于耳,不管是不是摄影师,很多人都挂着相机,来回摆拍,全程记录,仿佛如此方不虚此行—通宵书店已成京城文化生活新景点。

一个女生拿起《这个世界会好吗》欣喜地找来同伴;一个大叔做出沉思者的姿势,摆拍他看美女封面的摄影集;一个女孩蹲在书架夹缝中摊开一本小精装书,其实为了衬着书堆自拍;更多人是不停地发微博,发朋友圈。有人夹着本《浅谈哲学》,面呈懊恼状地发微信发了大概半小时;还有个人的手机,每次拍照都会发出“相机启动”的女声提醒。他的衣服掉色,裤子拖地。他找各种封面拍照,有时是猫的大绒脸,有时是旅游书的封面,看不出有什么规律。

吃完熬点,我躲在投资理财柜台后面。一个男生背着书包左右逡巡,他抓住了我并自我介绍,你好,我是××时报记者,能问你几个问题吗?我笑嘻嘻地回他,对不起其实我也是记者。他的惊讶大于窘迫,反过来问我,过了十二点,这还有记者吗?我说,好多呢,刚在楼下好几个采访,听都听不过来。他说他在楼上雕刻时光写稿,报道这个已经好几天了,不想再写了。他一边掏出名片给我说多多联系,一边扭头下楼了。书店经理从库房出来,亲热地和他打招呼,哎是你啊还在啊还没走啊。

我没说谎,楼下真有好多采访正在进行。有拿着话筒的,有带着摄像的,还有拿着反光板的,热闹极了。有一个我还以为是什么导演或者经理模样的人物正在接受访谈,他站在镜头里,问题解答非常专业,权威感十足。比如为什么南方的夜生活比北方多,他说,因为北京比广州冷,晚上人们都不爱出来;对于三联书店今后的出路,他点点头认为,当然不能像诚品,我们要做文化产业,书不好是不行的,否则卖完咖啡还能卖什么别的呢?后来他开始介绍自己是怎么知道书店夜里也开张的,他是怎么来的。原来他也只是读者。

00∶30—1∶30忙碌的收银员

临近半夜,因为不透气,地下一层已经开始蒸发出长途大巴车的蔫吧味道,人们的睡姿远比我想象中收敛得多。窝在外国小说的柜台角落里,女孩的长发决绝地蒙住半边脸;趴在蓝色小桌子上,男生把电脑索性移到一边,却忘了关掉直直照着他的台灯;穿着红色T恤制服的店员,眼睛熬得红红的,蹲守在电脑目录查阅机边。他们主要负责帮助那些查书的读者确定某本书的具体位置。俩人一台电脑,一人忙碌的时候,另一人就有点东张西望的神态。但只要一靠近,他们就会像被激活了一样站起来主动询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问他们觉得工作还好吗?熬夜辛苦吗?他们都说挺好的,挺好的。上夜班也好,白天正好可以照顾家里,不过顾客都比他们精神多了。等三点多人都睡着了,他们也可以拿着书看一看。“客人都是一批批来的,三点一批,四点一批。”

一楼的收银员和保安也都眼睛红红的。我问收银员知道楼下有什么读书活动吗,会有要去干预的时候吗?他说哪有时间啊,生意挺好的,晚上比白天好,收银的都忙不过来。我又问,有奇怪的人来捣乱吗?他笑笑说,这几天还真没有呢,但是店长嘱咐要注意安全。

也许正是出于安全的考虑,除了一个胖胖的女收银员和一位可以凌晨两点提前回家的店长外,其他店员都是男性。

1∶30—5∶00疑似相亲

地下一层最里面的中国断代史书架区,坐了一群年轻人,分两排,一人屁股底下一张坐垫,书包堆在一起,好像远足野炊,还开了瓶大可乐,似乎是个零点后的读书会。组织活动的是个咋咋呼呼的女生,瘦巴巴的身材,动作幅度却极大,习惯边说笑边推打。除了她,剩下的十几个全是男生。他们乖乖地听她陈述活动规则,然后每个人从书架里随便拿出一本书开始读,有人读了几句宋明理学就没下文了。这群人说完了博士论文又开始说南水北调。女生尖着嗓子力陈自己的见解,被另一个年纪略大的人驳斥你懂什么。她扑过去,拧了人家一把,又自顾自笑得滚成一团。

没人邀请我加入他们,我只是踮着脚从书架上方观摩他们的讨论。这时书架里冒出来一个戴眼镜的白衬衫男生,他先看看世界地图,又看看我,说,你长得真像我同学。我说,你什么同学。他说,大学同学。他神情焦虑,眼皮眨巴,说,我好困,你想去楼上坐坐吗。我们沿楼梯走上楼,途中发现广州辟谷大叔正兴冲冲地和另一批有摄影设备的采访团队合照。

咖啡馆里,人都躺着,只有咖啡机轰鸣着制造咖啡、奶泡、沙冰。台湾女生大声说自己买到了去内蒙古的便宜机票,但又不知道具体去哪儿,真是亏了。说倦了话的情侣挤在一起看电影。组合像年轻版欲望都市的四个女生横躺在沙发里。我想去柜台问问经理晚上生意怎么样,又觉得是废话。等回到座位,发现白衬衫男正在上facebook。他问我用facebook吗。我说用啊。他问我怎么上去的。我解释了一下。他要加我。我就自己输入名字加上了。他是个IT男,毕业五年,来北京四年,是在豆瓣上发现这里通宵营业的。我听他说得磕磕绊绊的,但还是很努力地在表达。坐了好一会,他没有意思要点任何东西吃喝—难道我要主动邀请点单?我开始疑惑。在他开始问我若干问题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这场景太像相亲了,对比周围其他像开趴体一样欢腾的人们,我却在这被干巴巴地拷问个不停。我耍赖皮说,好了我要下楼了。

凌晨两点多,我想出门溜达溜达,最好能去长安街。带着买的两本书,我往王府井大道走去。这才注意到地上湿漉漉的,可能刚下了一场雨,或者本来夜里湿气就重。建筑工人戴着安全帽还在干活,运沙子,挖地面。路上没有车,但有行人,戴着耳机买汽水的年轻人若无其事地经过了我。华侨饭店的灯都熄了,彩色喷泉也停了,内蒙古宾馆也看不见闪光了。有轨电车的天线闲置着,不时霹雳出一个小火花。只有711、汉庭和一家陕西面馆是亮着的。走着走着,发现王府井大道比我想象中远,于是原路折回。这个时候,除了一家蜗居在高低不平建筑工地上的书店,我的确无处可去。

3点多,地下一层的小桌子终于空出一个位子来,我找了两本说鞋子和蕾丝与女权关系的“文化阅读”书目,大致扫了一眼。我昏沉极了,也顾不得观察其他人,直接睡了过去。

醒来时,两个手机都耗尽了电量,我也没带手表。花十分钟平复麻掉的手臂时,我发现周围已经没人睡觉了,对面的人又开始精神抖擞地记笔记。我起身,把书丢在桌子上,走向两个店员左右守候的电脑前,模糊地看见屏保上的那面大钟盘,仿佛已过五点。他们问,要查书吗。我问,现在几点了啊。稍胖的一个小心翼翼地晃动鼠标,退出屏保,看了看计算机的系统时间说,五点零七分。我松了口气,终于,再过二十分钟,就有第一班地铁了。

天擦亮,五四大街上早起的人在遛狗,建筑工人依旧没睡,最早一班电车开始运营。我往隆福寺的方向走。白天,这座寺庙是奇特庙檐和玻璃拼贴的混合体,像是建在山上—除了街边的槐树表明,这里是北京。坐上的最早一班地铁里放着北京宣传片,俗气霸道的广角镜头拉出几个地标:圆明园,天坛,雍和宫,地安门。和这些地标相比,通宵书店里未眠的人们竟显得有故事得多。

“是谁传下这行业,黄昏里挂起一盏灯”,这两句改自郑愁予《野店》的诗句,曾被人用来形容今时今日实体书店的没落。但对一家通宵营业的书店来说,黄昏里亮起的那盏灯,恰恰是个开始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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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吕美静]

标签:北京24小时书店 三联韬奋书店 汉庭 宇文所安 布拉达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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