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子东:“童子尿”背后是两地群体的精神宣泄

网友评论()2014.04.23 第56期 评论:许子东 整理:徐鹏远

导语:近日,内地游客小孩在香港街头“方便”被围堵拍照事件引发了大规模的网友论战。生活在香港的著名内地学者许子东对此事感到“很痛心”,他认为,香港社会目前有很多牢骚,而大陆网友也有各种郁闷,双方各自累积在心里的怨气没有合适的宣泄渠道,“童子尿”遂从物质排泄上升为双方大规模的精神宣泄,并最终演变为一次语言暴力的狂欢,而这种暴力在某种意义上就是“随地大小便”。

“纸尿裤”与“开裆裤”是两种文化

就在刚才我还在看报道,我看到两个东西是我昨天没看到的新内容。一个是警方现在澄清说那不是个女孩,是个男孩。我们看到的照片,“他”蹲在地上,妈妈用纸垫着“他”的屁股,本来大家都很理解,小便嘛,用纸兜着,如果是男孩,这个事情就不大可思议了。还有一个就是壹周刊的视频--不知道有没有PS,我保留这个怀疑的权利--地上有大便,但是家长是用纸把这个大便盖起来的。这两个情况是我昨天不知道的。

所以如果就这两个情况,作为旁观来看,画面的确不大好看,因为后面是一条非常热闹的街,很多人在走。但是父母也很为难,一方面这个是很矛盾的,他们也知道这个环境小孩大小便很尴尬,所以一路在替他收拾,不好听一点讲,这就好像我们养狗的人出去就给狗方便的时候,我们都带着纸帮它收起来。我看到那个照片,我的感觉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带着小孩到香港来玩儿一次,小孩路上这个样子,至少是很狼狈,但是父母也很难堪了。这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大小便是我们人很小的时候,就要被家庭和父母来训练来管制的,因为这个东西是身上没用的一个东西,要不拿掉不利于人的健康,但是又不能随便拿掉。按照弗洛伊德的说法,一岁两岁养成的排泄习惯会影响终身的性格,他有一大堆的理论去论证。比方说有的人是很乖的,有的人故意不按照父母的要求做,有的人是做了以后还来讨好、要听表扬等等等等。排泄其实还可以叫宣泄,就是身上没有用的东西按照正当的途径去掉,这个是文明的一个程序。

那么把这个话题引申出一点,在西方国家和现代很多国家,他们小孩从小都不用开裆裤,从小就用纸尿布,因此他们对小孩怎么控制自己的身体,管束得比较严。当然了,这个好不好我不知道,也许有的人觉得好,因此也有些很正儿八经的研究指出说中国开裆裤的制度,包括我小时候也用过,说它会养成人对自我身体乃至自我行为的约束能力差,就是人我不分、主观跟客观不分,说得好听叫回归自然。举一个非常简单的例子,农村的小孩跟城里长大的小孩对于这个的控制能力就是不一样的,在农村很随便。无论如何,其实说到底也还是一个怎么样控制你自己身上不喜欢、不要的东西的渠道的问题。

那么这件事情,照片有丰富的内容,其中一个基本可以说这个小孩小时候训练的地方不是很多,因为小孩蹲在那里还挺放松的,并没有觉得这个事情有很大的压力,但是妈妈却觉得这个环境给她造成了压力,所以她拼命在替他掩饰、收拾后果,简单说就是替他擦屁股。

这个画面本身已经充满了一个随便宣泄跟有秩序宣泄的矛盾。

陆港双方的怨气都找不到厕所宣泄

好了,现在我要说到正题了。1997年的时候,香港GDP是中国大陆的1/6,中国大陆那个时候是一万亿,香港是1500亿,而台湾GDP是中国大陆的1/4,台湾跟香港加起来等于中国大陆的1/3,所以1997年香港回归的时候,对中国是多么重要的事情。按人均算,香港也是世界先进水平,跟中国的距离非常大。

今天的香港呢,跟上海差不多,是中国的大概1/30。香港并没有错,香港每年以3%、4%的比例在增加,3%左右,跟发达国家相比也不算差,但是大陆是每年以10%、8%这样的速度连续增长了20年,所以这些年GDP翻了五六倍。因此这么一个经济上的大的差别,对于社会人性的冲击是非常大的,具体到香港市民的心理来说,他就会有郁闷了。原来大陆是一个被他嘲笑的对象,表叔也好、表姐也好,你是又苦又穷,很不幸的同胞,幸亏我离开这个地方了。那个时候的香港人,一方面是有嘲笑,但是另一方面是有很多帮助,他们声援内地的政治运动,帮助内地亲戚的经济贫困,香港是非常友好的,因为那个时候他处于一个非常大的优越感。近些年这个优越感越来越下降,而且香港很多实业现在全部搬到广东去了,叫“前店内厂”,香港实际上产业空心化,以至于每天要靠游客、靠商业、靠转口贸易支撑。最具体的,港币跟人民币的兑换就使很多人感到不开心,港币原来是很值钱,现在很不值钱。香港房子这么贵,产权只到2047年,2047年以后是怎么样,所有的经济、政治的保障都不知道,完全依靠将来北京的政策。普选又不成功,社会上有很多的牢骚,天天吵着要占中。所以出现了这样的情况,大家都有怨气,这些不满就好像人身上有东西要排泄,可是正当宣泄的途径找不到,厕所找不到,因此只能随地宣泄。他们找了一个错的出处,就好像那个小孩在街上找了一个错的地方排泄一样,这个错的地方就是迁怒于大陆的游客,很小的不文明的行为。

大陆的情况也一样。为什么这件事情大陆的网民骂得很厉害?一样的道理。大陆的这些发帖的人,上网的人,他们自身的火气可能是因为房价来的,可能因为被老板欺负,可能在富士康里打工,可能各种各样的郁闷,但是他们没地方去,然后骂香港人成了一个特别容易的出口。而且这个出口就是网络的语言暴力,其实某种意义上就是随地大小便。不是说人不能有愤怒,韩愈说不平则鸣,心中有了愤怒就要宣泄,但是问题是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找不到方式来表达这些愤怒与不满,因此就用粗话,用那些骂人的话,那何尝不是随地大小便?所以随地大小便的这个现象,一是要批评,二是要宽容,三是要找到更合适的方式,就是打一个引号的“多修厕所”。

纽约时报那篇文章很尖刻,说两边的富人共同数钱,两边的穷人共同对骂。这是很惨的一个事情,那些游客也无辜。各个地方的文明都不一样,鲁迅以前就说过了,城里人的标准觉得乡下人跑到城里的公园,男人站在那里撒尿是不文明,可是乡下人觉得一男一女在公园里在草地上亲嘴、摸来摸去才不文明。本来大家从文化上都有各自的好处,我刚才讲了,从小不用开裆裤,控制得很紧,那就憋得就跟日本人德国人似的高度理性,这是一种文明,我们是乡土的,大家活得很开心,开裆裤到处都是,这也是一种生活方式。文化上没有高低之分,但是入乡随俗、遵守法律还是必要的,这是两个层面的问题,就算我赞成随地小便,那我到了人民大会堂也得找厕所啊。所以,本来在文化上并无高下,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你学了一套英式礼仪,我有乡土文化,从来也不一定就比你低,但是大家只是入乡随俗,这个问题不大。现在的问题是民众特别是年轻人的郁闷,没有合适的去处,找不到厕所,所以在不应该有的场合就到处来,这样的结果就伤害了旁边其他无辜的人了,骂人骂错对象了。

拍照让事情上升成一场语言暴力的狂欢

上面是从文化上讲的,有点象征隐喻,就事情本身来讲,这对夫妻小孩的小错是可以谅解的,我觉得真的导火线是那个拍照,这是不应该的。一个香港人就算看到一个内地的人在街上脱了鞋子,赤着脚放在水池里,你就是看不惯、皱皱眉头,哪会真的一定要来拍照呢?拍照的这个人是个职业记者,本身他就是狗仔队,对他来说,这是敬业,因为渲染大陆游客的不文明礼貌是现在香港妖魔化大陆的意识形态的一部分,也是八卦杂志的热门题目,你要是能拍到这个,回去受表扬的,这是一个热点新闻。所以这个拿照相机拍照的人不是一个普通的路人,是把整个事情升级了。另外还有一点,他拍了照以后,这对夫妻跟他有点抢夺相机、有点冲撞,以至于这个女的要接受警署的训诫。这个也是大家习惯的很大不同,香港在街上看到两个人吵架,他们有点儿像足球场上吵架,就是鼻子对着鼻子,只差两公分,可是他的手背在那儿不动,他拼命骂,骂得很粗口,但是两个手放在后面,因为他知道手一上去,旁边的人就可以报警。这个文化在内地尤其是北方不大有,你骂我,我当然一拳就上来了,中间是无级过渡的,不分级的,自然过渡。我觉得拍照是一个非常关键的环节,使后来矛盾尖锐化,很不好,就是迎合香港对大陆游客不满的情绪,游客为什么着急抢照相机,他也知道刚才这个画面拍下来难堪,如果他觉得理所应当,我小孩应该大小便,他也就不会,你拍就拍了。

现在既然这个事情已经上升到这个层面,我觉得更重要的就是我们大家要吸取教训,要合理地宣泄人身上那种愤怒、无理的情绪,不宣泄人是要生病的,但是宣泄要找对地方、找对方式,否则的话伤害无辜,也给自己带来更大的麻烦。现在的这个事情,就是从一个小的一个人的物质的宣泄,到了大的几万、几十万网民的精神的宣泄了,变成一个语言暴力的狂欢。我们一方面可以做冷静的观察,另一方面我作为一个生活在香港的有内地背景的人感到很痛心很难过。

许子东,1982年毕业于华东师范大学,1998年毕业于香港大学中文系,哲学博士研究生。历任华东师范大学副教授,香港岭南大学中文系副教授。中国文艺理论研究会理事,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理事。现担任凤凰卫视中文台王牌节目《锵锵三人行》的嘉宾主持,把学术融入日常话题中。

许子东:文学学者 文化评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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