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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看不见的西关带着各种意想不到的传奇消失
2010年11月07日 10:18 凤凰网文化 】 【打印共有评论0

本文摘自《再见,老房子》祝勇 著 辽宁教育出版社出版

广州:看不见的西关

小姐的闺房在二楼,顺着陡峭的楼梯上去,便可嗅到淡淡的脂粉味,与西关大屋的华美相匹配。其实,整幢建筑从脚门开始,就处处显示着它的尊贵。门板上的木雕是宝瓶图案,瓶里的花朵开放得一丝不苟。窗子是套色花玻璃样式,它使这座城市里并不明媚的光线在经过它的修饰之后变得活泼可爱。穿过天井,踩着地板上五颜六色的光斑走进内厅,可以见到名贵的酸枝家具,墙上则是快要生出霉菌的字画。不中不西,中西合璧,恣意的奢华、任性的讲究,在这样的房子普遍盛行。楼梯上响起空洞的脚步声,闺阁里的少女在等一个人来。她们在打扮上已经开始逐西,内心却依然守旧。她们在闺阁里守着自己的小心思,不肯轻意说出来。人们把她们称作“西关小姐”。她们的长相大抵相仿,细弯的眉毛,小巧的面孔,映在稍稍变形的镜子里,像月份牌上的“小明星”邓曼薇——床头的留声机里正放着她的《水晶帘下看梳头》。那声音咿咿呀呀,若有若无,仿佛空气里有气无力的雨丝。晦暗的日子里,她们会对着镜子打量自己,构思着自己的故事。没有一个作家把这些故事写下来,所以,我们至今无从知晓它们的内容。西关大屋严守着她们的秘密。我走上二楼,看到六十年前的小姐正缓缓站起身来,脸上挂着幽秘的笑容。

西关大屋在一百多年前就有了。清代同治、光绪年间,就有富商巨贾和洋行买办在这里修建住宅。“在民间的传闻中,西关大屋的兴建是很夸张的,青砖墙铺砌所用的不是水泥,而是以糯米饭拌灰浆,所以砌出来的墙没有一丝缝隙,砌好砖墙之后还须在外面再贴一层水磨青砖,这种面砖贴上去之前就要先用人工打磨,所以西关大屋的青砖墙永远是平滑的。青云巷通常连着小门。一间大屋大得里面还可以有小巷子,小时候我们觉得是非常非常大了。据说这些大屋里面的青云巷的功用在于营造穿堂风、方便仆佣出入。”(黄爱东西:《老广州》,第四、五页,江苏美术出版社,一九九九年版)

所谓“西关”,就是老广州的城西地区。广州城墙未拆以前,有东南西北四座城门,便有东关、南关、西关和北门四个城关区域与之呼应。民国时期,这里散落着七个小区,分别是:黄沙、陈塘、逢源、长寿、西禅、南岸和沙面。一九五零年,政府把它们合并为三个区,两年后再度合并为西区。一九六零年,西区和中区部分地区合并为荔湾区。西关一名,最早见于清初西关长寿之西设立西关汛。

西关是真正的藏龙卧虎之地,当时十三行的洋行和商业行庄,以及富商、科举士绅的馆舍宅邸,多集中于此,最著名的就是潘、卢、伍、叶四大家族。“潘氏住在颜家巷及连庆桥附近的海山仙馆,卢氏住在十七甫,伍氏的住宅在十八甫,现在的富善东、西街就是它的两个正门,叶氏住在十六甫的占大部分。至于科举人物,最吃香的就是三鼎甲:状元、榜眼、探花三及第。当时的状元梁耀枢,住在十一甫状元第;榜眼谭宗竣住在十二甫;探花李文田住在至宝桥。”(同上,第一五五、一五六页)西关遍布着大家族的徽记,在那些被大屋分割的空间里,老爷、少爷、小姐、丫环的故事彼此纠缠着,分也分不开。每张面孔都在叙事,从那些不同的脸上,我们可以阅读到那个时代里的欲望、不安和茫然。西关是这座城市的腹部,五脏俱全,它吞吃着整个城市的营养,并且为城市的生长提供着能量。

但那些老屋很快像它们的住客一样消失了。我甚至不可能把它们当作展品,隔着护栏观望它们。广州的天气和一百年前一模一样,我把手伸向滑腻的空气,希望摸到的是一堵布满苔藓的老墙,或者一张被岁月忘却的脸。

龙津西路正在施工。许多蓝色围板将道路与房屋分割得支离破碎,堆土车一如既往地宣讲着它有关大乱与大治的教义。它们不断地煽动人们背弃历史,并且对背叛者许诺了若干好处。在它们背后,关于未来生活的诸多憧憬应运而生。不知道眼前这个追逐前卫的世界是否被闺阁里的少女们想象过的,但至少,西关大屋的岁月已经遥远得无法触及。过去的西关变成现在的荔湾区(荔湾区以荔枝湾而得名),精美绝伦的西关大屋变成半身不遂的高架公路、飞扬跋扈的高楼大厦和呆头呆脑的火柴盒民居,西关小姐变成穿着露脐装的时尚女郎——即使我们真能与她们谋面,我们也会感到无比陌生。尽管像陈家祠这样的旧时豪宅在这座城市里零星可见,但它们已经像恐龙化石一样稀有,它们已经失去了繁衍的可能性,因而只能作为观赏品或者布景存在,而无法与生活发生实质性的关系。历史在这座城市里已经变得支离破碎、年代模糊、地址不详,它越来越成为一种虚拟空间,存在于我们的想象中,像一叠没有来头的照片,只配有最简单的说明。

我们费了很大的力气寻找有关西关大屋的线索,尤其在曾经古宅聚集的十三行路、康王南路、十八甫路一带,我们几乎走遍了每一条小巷,但西关大屋仍然杳无信讯。后来,在车水马龙的观音庙街,我们与一个拆除工地不期而遇。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去,我们在狼籍的碎砖烂石中间发现了许多木栅门和窗栏板,上面雕纹清晰如旧,被当作垃圾随意丢弃,颇有沦落之感。仔细辨认,还可以发现有一些带有卷草花纹装饰的山墙碎片混迹于垃圾之中。它们的出现反衬了垃圾的粗鄙不堪。工地、废墟以及新贵般的高楼共同组成了大开发时代的话语系统,时时刻刻以粗暴的方式行使着自己的霸权,现实中的城市实际上就是一个不断生长的工地,它们以烟尘与噪音来炫耀自身的存在。但是那些老房子的残迹打破了它们的垄断,使它们显得简陋、粗俗和肤浅。在巨大的工地上,我的脚步瞬间就被那些老房子的构件所吸引。作为已逝岁月仅存的证词,它们代表过去发言,描述着对生活的另外设想:适意、安闲、没有紧张感,有的,只是某种恰如其分的享受。

凌乱的废墟掩盖了昨日的生活现场,我无法证实,这些失之交臂的老房子就是西关大屋。我企图透过那些旧日的门窗向时间深处窥视,但我看到的只有灰尘,不知疲倦地,在光束中舞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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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祝勇 编辑:王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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