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哥

2012年05月08日 11:08
来源：南方人物周刊 作者：孙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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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哥比我大12岁，属虎。今年3月底，他结束了在这个世界上的旅程。

也许生活对他来说，大部分时间都不是甜蜜美满的。因为他驼背。《宰相刘罗锅》热播时，大家一致认为，跟星哥相比，刘罗锅那背驼得简直不值一提。

据说，星哥驼背是娘胎里带出来的，童年时不明显，少年时期脊椎便开始畸形生长。最后，他的背鼓鼓地凸出来，而前胸，当然也凹进去了。从外表看，星哥的上身短且畸形。他手长腿长，虽驼背，但个子不矮，手脚利索。

星哥小时候，我大舅曾带着他四处求医，都无果而终。大舅嗜酒成疾，在星哥不到二十岁时就去世了。弥留时交待，家里最好的那两间平房留给星哥。他大概也料到星哥未来的人生不会很顺利，留个房子，至少有栖身之所。

大舅去世后，星哥用那两间房做生意。他家住在学校附近，这所学校囊括了从小学一年级到初中三年级共8个年级（当时小学尚未实行六年义务教育，是五年制），顶峰时期学生数量超过一千人。星哥借天时地利，开了家小卖部，兼营学生小食堂。

那时，我才小学一年级，每天放学经过他家，小卖部里熙熙攘攘。那些初中的大孩子在小卖部里喝冷饮、吃点心、躲着抽烟。星哥每天天蒙蒙亮就起床做饭，等学生们下了早自习，他已收拾妥当。晚上要等学生们下了晚自习，做完最后一波生意才打烊。学生们上课的时间，星哥就自制饮料、零食，还兼顾农活。

那时候星哥头脑尚算灵活，厨艺也还成，小店的生意相当不错，他挑起了全家人生活的重担。他在家行二，大表哥已婚，分家另过，三表哥还在读初中。星哥靠做学生生意赚了点钱，供三表哥念书。三表哥考上大学，是星哥当年忙于生意的动力之一。

可惜三表哥在高中时选择辍学，去参加一个培训班，说是不考大学走捷径也可以成功。星哥说，老三的事儿要是不成，以后他就不知道怎么办了。最后的结果当然是不成。

至今我不知道这件事对星哥算不算打击。但对他打击最大的，应该还是他的终身大事。

二十岁左右，星哥就开始为婚姻大事发愁。哪个姑娘愿意嫁给手拿残疾证的他呢？娶个正常姑娘是不可能的了，星哥比较关注那些稍有缺陷的姑娘。医院附近的一个跛脚姑娘，是星哥的重点希望苗子。可惜去了几次之后，姑娘的爸妈不同意，他被赶出来，这事也就完了。

当时，星哥对未来的媳妇有自己的要求，也曾拒绝过别人。邻居家有一个四肢健全的傻姑娘，她妈曾托媒人向星哥提亲，星哥嫌她傻，没同意。

听说也有其他机会，最后都没成。他年纪逐渐大了，说亲变得越来越难。后来，三表哥结婚生子了，学校也拆迁了，生意完全不能做了，星哥开始变得忧郁。终于，像他爸爸一样，沉迷于喝酒，以至于成为当地的“传说人物”。

喝到后来，星哥已完全不顾酒的质量，不良商贩用酒精勾兑的假酒，他照喝不误。舅妈曾无数次用板车将烂醉如泥的他从街上拉回家。他长年烂醉，不喝酒时也不太清醒了。亲戚们对他屡次声讨批评，但都无济于事。

三表哥曾给星哥找了个看工地的活儿，可星哥已无心去做。每天喝完酒就睡觉，酒醉尿床成了常事，结果被解雇了。

谁也没想到，星哥居然要成婚了。他在街边捡到个流浪女人，一心一意要和她结婚。这个流浪女人，和当年那个干干净净、会洗衣服做家务的傻姑娘完全不能比，可星哥如获至宝。流浪女人仿佛是他生命中最后一根稻草，他拼命去抓紧。

亲戚们震惊了。在所有人的反对声中，星哥妥协了。

这之后，他更消沉了。每天除了喝酒，就是睡觉。偶尔清醒了，抱着自己养的大黑狗哭一场。人变得脏兮兮，跟当年整洁的形象判若两人。

去年，星哥“失心疯”了，胡言乱语、表情呆滞。被家人送去医院后，他拔掉点滴针头，在病床上乱折腾。无奈之下，舅妈把他最怕的人，也就是我妈叫过去。我妈一声厉吼，星哥安静了，他慢慢地告诉我妈：“有人要杀我，我看到我爸了。”

众人安抚一番。星哥沉默了半小时，又躁动起来……劝阻不成，都很生气，有位快嘴亲戚说：“喝喝喝，迟早有一天喝死你算了！”

不想一语成谶。3月的一天，舅妈发现，儿子趴在地上，双手背在身后，已经没了呼吸。星哥倒下的姿势，是他睡觉最常用的姿势，因为驼背，他不能像正常人一样平躺。

入殓，下葬，星哥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场仪式和正常人无异。我常常在怀念他，但分不清怀念的是十几年前勤劳进取的他，还是后来那个潦倒绝望的酒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