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收完庄稼到大雪覆盖是田野的枯槁期。这时候，往日那繁茂、热烈、丰实、凝重都走远了，满眼的萧索、单调、沉寂、落拓令人心里发木、发颤。坡坡坎坎裸露出来，像衰老的鸟褪去了羽毛，全无当初堆苍叠翠、方阵密布、雄兵百万的气派，偶遇一二“遗民”，衣衫褴褛，失魂落魄，没丁点儿精神抖擞的战士的影子；藕塘已经干涸，如千年老龟的背，碧叶、粉荷、烟波、轻纱呼应红日、皓月、霓虹、云霞的仙境沉入梦之深处，弃下零零星星灰白的小田螺，慢慢地任沙粒吞噬，从此割断了生命的律动；上冻前，勤快的农人收起了铧犁，摊开的泥浪如排排肋骨，肋沟很深，在软弱无力的冬阳下泛着土黄，再不见昨天雾霭缭绕、金银流泻的风韵；被砍削的小路，细而瘪，跌跌打打，呜呜咽咽地消失，是追赶那些牛歌羊唱、车轮隆隆的日子去了吗？堰脊上，坟包上，老人头顶发丝般的草茎，干枯、稀疏，一阵风刷拉拉撂倒一片；远处，河畔的林丛熄灭了绿色的火焰，像一堆堆灰烬，无声无息，近前几株歪于路旁，怪模怪样的，有些怕人……

一只精瘦的瘸腿的狗，一颠一颠从旷野斜过……

飘渺萦纡，一支触动心灵的美妙旋律从遥远的天际款款而来，渐次清晰，渐次明朗，丁丁冬冬，丁丁冬冬——水渠如一条飞动的青龙，时隐时现，九曲十拐，游至眼前。这是清澈晶莹的一脉，阳光可以照透，使它呈现葡萄酒液的颜色，两壁挂着一嘟噜一嘟噜五彩水泡，底部的水草如静卧的蓝海星。它吐朵朵水花，拽一道波纹，跳跃着，欢呼着，在农人刨开的渠豁口，尾巴一甩，蹦进田畦，头一歪，一侧，一伸，一翘，亲吻禾苗的根叶……这是夏天。眼下它被冻成一具僵尸，一节一节横陈在田野上，腹部还留着一处处溃烂的疮口……

这里曾生长着一个绿色童话。这坍倒的墙角，这塌陷的棚顶，这弥漫的孤独、空寂里，曾爬遍青油油、鲜亮亮的瓜蔓儿、豆藤儿。藤蔓相织，叶片交叠，顺墙飞落一挂绿瀑，棚顶编就一顶花冠。绿瀑中不时窜出扁豆串、丝瓜妞、丫丫葫芦的鱼儿，极逗人喜爱。花冠上插满红、黄、蓝、紫、白各色花朵；月光下，朝晖里，夹杂闪烁着颗颗钻石、珍珠和玛瑙。一根缀一串花苞、瓜妞儿的青藤半垂着绕园棚一遭儿，那就是美丽的璎珞了。蜜蜂恋着它们飞，蝴蝶恋着它们舞，鸟儿恋着它们啼。一对长者，从菜地回来，搓搓手上的泥，在浓荫里摆张小方桌，沏壶茶，然后面向菜地而坐，嘴里叼着宋江李逵，细眯的眼睛却不知又盯住哪一垄葱，哪一沟茄子。一直腰，脑瓜儿碰疼了吊瓜儿，哈哈大笑，轻轻地拍：“这小家伙……”

如今这一切何处去了？

冬日的旷野就是荒漠，就是凋敝，就是丑陋？就缺少生气和激情？

独自在旷野上踟蹰徘徊，一丝莫名的失望和悲哀像影子一样紧紧缠着我，“等下一场大雪就好了……”只好这样自我安慰。但是，当目光再一次一掷飞出好远，可以毫无障碍地落到天际的时候，我被深深地感动了：有谁敢如此彻彻底底、坦坦荡荡地暴露自己，如此不假伪饰、自然本真？如此在萧索、单调、沉寂、落拓里孕育明天的繁茂、热烈、丰实和凝重？难道这不需要崇高的胸怀和无敌的力量？

冬日的旷野是另一种壮美，另一种辉煌，更为难得、可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