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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玺璋:不革命就是反革命?我替张恨水打抱不平


来源:凤凰文化

我们不能这样对待一个人,如果这个人不革命,这个人就是反革命,或者是有罪的吗?他完全可以选择一种不革命的生活。我们说鸳鸯蝴蝶派不好,但鸳鸯、蝴蝶也不是害虫。

“大家都知道张恨水是鸳鸯蝴蝶派,这恰恰是革命史观下的判断,是我们这些年来所受到的革命史观的一种洗脑,如果我们从非革命史观去看,张恨水就是另外一种面貌了。我今天就是想讲一下我们怎么从另外一种历史观去看待一个历史人物,从而建立新的历史叙事。”

2月26日下午,听道讲坛的2017首场活动上,解玺璋带来了一场题为《从张恨水看革命史观如何垄断近现代历史叙事》的精彩演讲,凤凰文化全程直播,以下为演讲全文:

今天我跟大家分享的题目是“从张恨水看革命史观如何垄断近现代历史叙事”。这里面有三个关健词,一个是“革命”,一个是“革命史观”,一个是“张恨水”。

解玺璋演讲现场

“革命”:在这个100年里,革命被神圣化了

我从革命讲起,大家对革命这个字眼都非常熟悉,但这个词不是中国土生土长的,中国传统的革命指的就是改朝换代,我们现在所说的革命是从海外舶来的概念,晚清的时候通过日本进入了中国。当时中国有各种各样的革命,梁启超就发起了很多在文化上的革命运动,有诗界革命、小说界革命、戏剧革命、历史学革命。同时在当时的中国也有各种各样的革命,比如民主革命、社会革命、政治革命,还有家庭革命。

中国的近现代历史的时间是被大大压缩了的,像一个压缩饼干,把西方世界几百年的历史发展都压缩在短短的十几年里,所以革命在中国的发展也是一个被挤压的过程,在这个过程当中,革命也发生了很多变化。从前面这些革命到1917年的辛亥革命,今年恰恰是100年的时间,胡适和陈独秀发起了文学革命,再继续向前发展,革命的极端,其实就是后来中共搞的阶级革命。革命的过程一直在向前推进,革命这个概念的容量也在不断地扩张,一直发展到1966年的文化大革命,最后我们发现所有的人都变成了被革命的对象。文革当中有一个很流行的话,叫“革命革到自己头上”,为什么很多一生革命的人,最后对革命都不理解?就是因为他发现革命已经革到自己头上了。

这个革命就是我们今天要讲的“革命”,它之所以有这样的魔力,应该拜马克思所赐,因为是马克思最早提出的这样的一种革命方式,他在《共产党宣言》里面曾经讲过,无产阶级革命有两个方面,一个是与传统的所有制做彻底的决裂,在这个过程当中,又必然地要和传统的观念做最彻底的决裂。我们看最后是不是这样?文革当中很著名的运动,就是“破四旧,立四新”,什么叫四旧?旧思想、旧观念、旧风俗、旧文化,都是革的对象。比如女同志现在穿的高跟鞋,男同志穿的尖头皮鞋,披肩发,长辫子,都是属于资产阶级的东西,都属于被革命的对象。我当时亲眼见到,在北京站外面的大广场上,很多红卫兵,拿着剪刀剪人家的辫子,拿着斧头跺人家的鞋,这在他们看来都是很光荣、很伟大的。也就是说在这个100年里,革命被神圣化了,凡是跟革命相关的人,都自然地有一种很高的自我道德感,这就是革命在这100年里的发展。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还是要拜马克思所赐,因为马克思发明了一个辩证唯物论和历史唯物论,它的核心就是把革命的过程还原到理论上,为什么这种革命是代表了正义?他从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角度去讲,而无产阶级,恰好是他所认为最先进的生产力代表,所以革命就变成了这样一种东西。实际上,当年很多人都愿意把革命贴到自己身上,包括后来被我们认为是反革命的国民党,其实早先也认为自己是革命党,中国的第一部惩治反革命的法律就是国民党制定的。那个时候,大家都愿意把革命的帽子戴到自己头上,显得跟别人完全不一样。

50年代,毛泽东与张恨水谈论如何书写爱情

“革命史观”:凡是跟革命有关的就要进入历史,跟革命无关的就被排除到历史之外

这个革命统治了整个20世纪的100年。那么,它跟革命史观有什么关系呢?所谓的革命史观,就是用革命这把尺子来衡量历史、裁剪历史,凡是跟革命有关的,当然就是要进入历史的,跟革命无关的,就被排除到历史之外。我上大学的时候,没有中国近代史、现代史的概念,我们学的叫“中国革命史”,概括了从1840年到1949年历程,基本上是从鸦片战争、戊戌变法、辛亥革命、五四运动讲到1949年,历史当中更丰富的东西都被屏蔽掉了,因为这些跟革命没有关系。再往前推一点,我们讲的古代史其实大部分也是农民革命战争史,从陈胜、吴广,甚至先秦的盗跖,都被认为是一种农民起义,一直到义和团运动,到现在官方对义和团运动的评价还是正面肯定的。它用革命的观念改造了历史叙事,所以得到的东西是关于革命的关键性的东西,而不是真正的历史。

为什么现在大家对民国、晚清、甚至更遥远的历史感兴趣?就是因为我们以前所接触的历史叙事是被革命改造过的,是被革命大大地简化过了的,它不是一种正常的、完整的中国历史。这个东西应该也追溯到马克思,他说,人类一切历史都是阶级斗争史。我们刚才说的这个革命,其实就是一种阶级革命,你看毛泽东在《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是怎么写的,大家就可以理解这种革命究竟是什么东西。

在这样的历史观指导下,戊戌变法就被认为是革命得不彻底,因为它代表的是中国的民族资产阶级;包括五四运动,后来分化出了更加激进的左翼,像胡适这样的人也被认为是自由派的,而自由知识分子也是属于资产阶级的,也是革命的不彻底性,不可能做到“两个决裂”。所以在后来的叙事当中,五四运动当中的很多精英实际上都被负面化了,特别是有些五四时期很进步的人到了革命队伍以后,也发现自己不能适应革命环境,也成为了被批判、被斗争的对象。发展到1949年以后,到文革,很多以前很革命的人最后都变成反对革命的人。

再看我们的文学史,实际上更是被革命所左右和限制了。我上大学的时候已经是文革之后了,有了一点开放的姿态,不再只讲“郭鲁茅巴老曹”了,也会讲一些其他的作家。但实际上并没有根本的改变,以这样的历史观来看待历史的话,很多的人都不能够进入历史叙事。比如像现在很热的张爱玲、钱钟书,当时都不在历史叙事当中,都是八十年代以后慢慢地从海外出口转内销回来的。所以说革命史观会带来很多很绝对的东西,把很多有价值的或者说很生动的,但是跟革命没有关系的东西屏蔽掉了。

张恨水

“张恨水”:我们说鸳鸯蝴蝶派不好,但鸳鸯、蝴蝶也不是害虫

说到张恨水,其实大家都很清楚他是个“鸳鸯蝴蝶派”,根据就是他写过一些男女情爱的小说,最著名的就是《啼笑因缘》,每个人都知道这个,因为它改编的东西太多了,几乎中国所有的戏剧形式包括传播方式都改编过《啼笑因缘》,任何一种地方戏中都能找到《啼笑因缘》的版本,它确实是有极大的影响力。他才26岁时,就写了一百万字的长篇小说《春明外史》。大家不要小看这个,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那些所谓的左翼的、新文化的精英们,什么时候才开始拿出自己的长篇小说来?那个时候他们写的所谓的长篇,没有超过20万字的,而且数量非常少。在1930年以前,左翼精英和非左翼精英的长篇创作不超过100部。但在这段时间,张恨水已经成了大江南北最红的作家了。当时他的小说在《世界日报》连载,当天的报纸没有印出来的时候,印刷厂门口就已经排成了长队,北京的市民们就等着来看他的小说。

《金粉世家》剧照

但是这个报纸包括他的小说,在当时获得的评价就非常低。因为他用了章回体的形式,茅盾先生认为,你用章回体,你就是封建余孽。所以茅盾也好,瞿秋白也好,包括阿英(钱杏邨),都是把张恨水骂成封建余孽,是小市民的代言人。包括当时很多文化精英像钱玄同先生,也看不起张恨水和《世界日报》。因为刘半农先生跟张恨水有点私交,他们俩年轻的时候,曾经在上海的同一个剧团里一起演过戏,所以刘半农还算很给张恨水面子,张恨水让他在《世界日报》编一个副刊,刘半农就给自己的很多朋友写信,希望他们支持这个副刊。钱玄同回信说,说我绝不能够跟这种下三滥的副刊打交道。就有点像现在的文化精英瞧不起我们《北京晚报》一样,认为这是一个小市民的报纸。

而对小市民这个概念的恶评,其实是从列宁开始的。我上大学之前,在工厂里读《列宁选集》,就不知道他为什么对小市民这么恨之入骨,其实小市民有小市民的生活。张恨水的写作在当时赢得了很广泛的社会欢迎,也有一些不那么激进的,不那么自我标榜的知识精英也是认同他的,比如陈寅恪先生就曾经写过一首诗来赞扬张恨水的小说。包括大画家、书法家林散之先生,也写过诗来赞赏张恨水的小说,他也把张恨水看成是鸳鸯蝴蝶派,但他并没有觉得鸳鸯蝴蝶派就不好。所以我想这其实是你用什么标准,什么尺度来衡量这个人。左翼或者说革命者觉得张恨水的东西对普通民众来说带有一种鸦片性质,没有鼓动他们去革命。张恨水确实是这样,因为他本身就对革命有看法,他不喜欢革命,就喜欢过小日子,他说他的写作就是为了养家糊口。他在文章里经常用一句自谦的话,“卑之无甚高论”,他就是这样的态度。

但我们的左翼文化,就必然要把这样的人消灭掉。我看过一套社科院编的《中国现代文学史》,一共是10卷本,给张恨水的篇幅只有二、三百字。这样的一个大作者,一生写了将近3000万字,长篇小说100多部,1000多万字,他写在报刊上的文章也有1000万字,在我们的历史叙事里面只有二、三百字的资格。但是蒋光慈这样的一个中共的作家在历史中占了两三章,有几十页。这个规格是非常不一样的,但是现在还有谁看蒋光慈的小说呢?我想当时看的人也很少,他的发行量也很低,他们办的刊物就没有超过两三期的,最后就停刊了。张恨水这样一个受到更广泛的读者欢迎的作家,至今仍然在不断地翻印、改编的作家,却不能进入历史叙事,只有革命的作家才能进入,这说明我们的历史叙事完全被革命统治了,这是不公平的。

我之所以现在一直在做张恨水,确实是有一种替他打抱不平的感觉,我们不能这样对待一个人,如果这个人不革命,这个人就是反革命,或者是有罪的吗?他完全可以选择一种不革命的生活。我们说鸳鸯蝴蝶派不好,但鸳鸯、蝴蝶也不是害虫。我们五十年代曾经要消灭四害,我当时还小,也跟着大人拿着脸盘敲,不让麻雀落下来。但这么大规模的运动最终并没有消灭麻雀,我们的历史叙事虽然不提张恨水,但也没能把张恨水消灭了。我想这是值得大家认真思考的,这种革命究竟能给我们带来什么?会给别人带来什么伤害?我想我们在这样一个被革命不断洗脑的过程中,应该有一点自省。

我也只是把这些年读张恨水的一些感受跟大家交流一下,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大家多批评。

[责任编辑:冯婧 PN041]

责任编辑:冯婧 PN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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