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岛之困
2008年12月10日 19:59凤凰文化综合 】 【打印

八十年代,年轻一代把北岛当成文化英雄来崇拜;作为朦胧诗的领军人物,他曾是一代青年的精神领袖,据传,其流行程度,不亚于当年的港台歌星。我辈出生晚矣,无曾领略当年北岛风神,仅能从前人的回忆中管窥一毛,即便如此,也大为惊叹。

八十年代的中国处于政治、经济转型之际,北岛的重要作品多被赋与“政治意义”,他的一些诗也暗合了这一阐释潮流,诗人北岛因此名声更响。在国内如此,在海外也如此,甚至可以说,北岛之所以在海外有那么大的名声,主要就是因为他早年的许多诗歌可以提炼出种种“政治涵义”,国外汉学家们乐此不疲。

一个意识形态化了的北岛由此形成,人们谈论北岛时,往往愿意在这方面多谈,也期待他再有优秀之作可作此方面的谈资。北岛似乎并没让评论家及读者失望,不论他如何调整,总有类似的作品出来,让人们可以从中寻出微言大意。不用说早期的《回答》、《结局或可始》,这类诗作意图本来就明显。八十年代中期,北岛作过一些调整,那么,调整之后呢?我们看到,这时的代表作《走向冬天》、《履历》,你要愿意将它解释为意识形态之作,完全不用牵强就可以办到。

北岛的调整漫长而艰难:

“现在如果有人向我提起《回答》,我会觉得惭愧,我对那类的诗基本持否定态度。在某种意义上,它是官方话语的一种回声。那时候我们的写作和革命诗歌关系密切,多是高音调的,用很大的词,带有语言的暴力倾向。我们是从那个时代过来的,没法不受影响,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写作中反省,设法摆脱那种话语的影响。对于我们这代人来说,这是一辈子的事。”

北岛在反省,他明白的表达了自己的不知所措;他仿佛笼中之兽,用一生的时光做一次虚无的反抗。不管北岛有没有真的意识到他的虚妄,他曾经的读者早就清醒了。那些曾经在八十年代喜欢北岛的“文学青年”,此时大部份已在主流社会占据重要位置,听到曾经的“精神偶像”这样的“回答”大约是一笑置之的,因为生活阅历早就告诉他们,当年的他们和当年的北岛一样虚妄。而今的北岛依然介于半醒半醉之间,他的“反省”所强调的仍然只是要摆脱“官方话语的一种回声”,他远远跟不上时代,跟不上他曾经的读者们快节奏的步伐,好一个保守的北岛!

北岛至今摆脱不了他精神气质里的精英意识。启蒙似的,高高在上的宣讲语调时时出现在他的诗中。他早年对食指诗《命运》里的几句击节赞赏:我的一生是辗转飘零的枯叶\我的未来是抽不出锋芒的青稞\如果命运真是这样的话\我愿为野生的荆棘高歌。一种“精神贵族”意识深深融入了他的血液,他的诗歌中充满是非正义,自由放逐,英雄小丑之类的语言。“他坐在水下狭小的舱房里\压舱石般镇定\周围的鱼群光芒四射\自由那黄金的棺盖\高悬在监狱上方”。(《缺席》)北岛习惯于将自我放逐在孤独之中,然后将自我定位为承受虚无所带来的巨大压力的无名英雄。他放弃不了对“自由”的言说,而在诗中,所有通向“自由”的路都已经沦陷,只能导向死亡和无穷的孤独,所有对“自由”的追求都只能反过来伤害自身,所以,他把“自由”说成是:高悬在监狱上方的黄金棺盖。黄金代表辉煌和光明,代表另人向往的自由世界,而他的外在形态却是象征死亡的棺材,亦即无路可走,走过去也只是死亡。

《缺席》已经是写于1994年到1995年的作品了,那时北岛已去国多年,在欧洲大陆居无定所,四处漂泊,他依然写出这样“高调”的句子,可见对他来说,确实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不知道有些倔强的北岛“粉丝”看到这样的诗句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北岛不还是那个北岛吗?

至于北岛写于1986年的唯一长诗《白日梦》,就更明显的表明,北岛在八十年代中期的调整是如何在某些时候“失灵”。诗中有这样的诗句:医生们举起白色的床单\站在病树上疾呼\是自由,没有免疫的自由\毒害了你们。这首诗展现了很多非现实的荒诞场景,而始终不脱“自由”、“孤独”、“死亡”之内的“精神贵族”式语言。

颇为引人争议的是,有人把他这首长诗与北岛的“诺贝尔奖情结”对应起来,说之所以有此长篇制作,是因为要呼应诺贝尔奖。果真如此,诺贝尔奖对社会政治意义的强调,是不是也正引导着北岛特意要在诗中“制作”出此类主题呢?这样具体的问题要得到澄清是非常困难的。但是有一点,我们可以推测得到:读者和西方汉学家们对北岛诗内在的社会政治意义的需求可能在潜意识里刺激着北岛,形成他对自我的定位,从而让他陷入自我身份的认同之中,难以自拔。北岛内心中可能就以“文化英雄”、“精神偶像”、“知识分子的良心”自居,加之自八十年代后开始的所谓“流亡”生活,更强化了其内心的悲情感。从北岛在海外继续编辑的《今天》杂志,和他偶有出格的“政治行为”来看,他确实在有意识的让自我承担一些此类人物所认定的责任。

无论如何,有这样的诗句说明,北岛愿意拉开现实生活与诗的距离:\民族复兴的梦想\英雄高举手臂占据夜空\小丑倒立在镜中的沥青上\我关上假释之门\抗拒那些未来的证人\这是我独享尊严的时刻。关上假释之门,也就是不愿意再走回头路了,不再想写那类“英雄小丑”、营垒分明的诗作了。的确,后期的北岛写出了不少纯诗性质的作品,也用了很多诗篇来反思写作与个体的关系。

"他们的天空,我的睡眠\黑暗中的演讲者\在冬天转车\在冬天转车\养蜂人远离他的花朵”(《夜巡》)“休息吧,疲惫的旅行者\受伤的耳朵\暴露了你的尊严”(《在天涯》)“一声凄厉的叫喊\悔恨如大雪般降落\当一块石头裸露出结局\我以此刻痛哭余生”(《毒药》)

在冬天转车,北岛要转向另一条路,虽然他曾经热爱那些花朵,但他不得不远离。

但是你看到这样的诗句,你能不说一个满怀激情的“青年北岛”已经消失,一个衰老疲倦的“老年北岛”在不知不觉中走近你吗?

是的,北岛,这个一代人的偶像,走向了黄昏,因为一个时代早已走远。

死亡   1986年   自由  

匿名发表 隐藏IP地址

   编辑: 邓东升
更多新闻
凤凰资讯
热点图片1热点图片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