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是随身携带的故乡”:黎紫书、乔叶、刘诗宇聊阅读与写作

“文学是随身携带的故乡”:黎紫书、乔叶、刘诗宇聊阅读与写作

10月24日下午,“文学是随身携带的故乡”文学分享活动在方所北京店举行。马来西亚华人作家黎紫书、茅盾文学奖得主乔叶、青年评论家刘诗宇围绕阅读习惯、故乡书写、作家身份等话题展开分享。

本次活动是北京宣传文化引导基金2024年度资助项目“十月作家居住地·吉隆坡挂牌仪式暨中马文学交流活动”、第11届北京十月文学月重要活动之一,也是2026年黎紫书中国行北京站的最后一场活动,现场300余位读者参与其中,“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番茄小说”抖音账号同步直播,直播间观看人数近17万。

“文学是随身携带的故乡”:黎紫书、乔叶、刘诗宇聊阅读与写作

活动现场图

书是远行的路,也是回家的门

活动现场,无论是读者还是嘉宾,都是喜爱文学、热爱读书之人,因而话题自然从书上延展开来。

黎紫书直言自己是“只喜欢看实体书的人”,她喜欢研究出版社如何设计封面、选用纸张、安排排版,“这些都在我的阅读考量当中,不仅仅是作品本身”。对于黎紫书而言,读书已成为习惯,每天上午开始工作前,她都会泡一杯咖啡、拿一块甜点,摆好阅读架,读一个多小时的书,充满仪式感。而在无法入眠的长途飞行中,读书也是她打发时间的唯一消遣:“只要打开书本,我就忘我了,像是打开了一个新的世界,那个世界在邀请我进去。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也许是逃避,也许是参与。”

乔叶也是纸质书忠实的拥护者。她十几年前曾悲观地写下《致纸质书的悼词》,如今却依然看重纸质书,因为它“一本是一本的独立性,形式本身就是内容”。乔叶小时候在豫北乡下,除了课本读不到别的书,但在她尚且不知道“书”是什么的时候,已经开始从大自然、田野、村庄中阅读“生活”这本大书了。“我能真切感受到童年经历的这一切,生活这本书已经徐徐展开。后来走上文学创作道路,再从中读取它给我的丰富信息,才领会到它其中的深意。”

刘诗宇则分享了自己的亲身体验。小时候走进书店,仿佛浑身的毛孔都打开,书带给他的是刺激的未知。而长大后有一段时间,他坚定地相信自己是一个从某本书中走出来的人物,做完该做的事就要回到那本书里,书于是成了家一般的存在。如今,每天2小时的地铁通勤是他雷打不动的阅读时间,在读书的同时,他也关注大家读书的状态,“每当我看到有人在拥挤的早晚高峰地铁上拿着一本翻得有些旧的纸质书,我都觉得他拥有了从繁忙生活中短暂抽身的时机” 。

离开之后,才看清故乡的全貌

“故乡的‘故’就是过去,必须要离开家乡后回望,才有所谓的故乡。”黎紫书说。她在怡保出生成长三十多年,当过多年记者,自问比一般怡保人更懂怡保。但真正看清故乡,是在离开之后——到北京生活两年,又去英国、美国、德国,“因为跟其他我去过的地方有了一个对照的关系,我忽然发现我开始了解它了”。故乡给黎紫书的创作提供了深刻的认识和随手就能抓来的大把细节,因而,《流俗地》的写作带有一种“因为诚实而觉得无所避忌的快乐”。她写马票嫂——那种在马来西亚每个华人社区都有一两位、从事地下投注行业的华人女性,写锡都那栋十余年间事故频发的大楼——那是她当记者时采访过的真实事件,写出来时“太爽了,这就是我的家乡,我们就是这样活的”。她坦言,过去马华作家写作常常迎合评审对“创伤、离散”的期待,而到了这个阶段,“可以不理评审甚至不理读者想要看什么,而只是把我心目中一直都辜负的家乡,把它的面貌平平实实地用我的笔和文字画出来,这是一个作家在人生中必须对自己作出的交代”。

乔叶写《宝水》则是“命运的安排”。她从小在河南乡村长大,对乡村抱有复杂的感情;长大后地理上离乡村越来越远,精神上却不断回归。对于乔叶而言,《宝水》是一本故乡之书,寄托了她对故乡复杂的爱与感情。“写这种有很浓郁感情含量的书的时候,有切身之痛,也有切身的幸福感,而写完再读的时候甚至有微微的恐惧,因为读到那个点的时候还是会被触动,这是一种特别复杂的感觉。”乔叶强调,故乡一旦落到纸上就是重新建构的过程,“我写下的这个故乡,不可能一对一地出现在我真实的生活中;但它一定是有我在现实中的体验,同时也有我非常强烈的情感想象的安放,是一个既虚且实的综合体”。因而,乔叶并不担心书写故乡这个题材会让故乡之人对号入座:“我恐惧的从来不是题材本身,我只是怕写不好它、对不起它。”

潜伏在生活里的作家

刘诗宇提到《流俗地》和《宝水》,里面有许多地方,虽没有去过,但是会产生像是在那生活过许久的感觉;有许多人,虽未曾谋面,却感觉就像真实生活在身边的人一般。而这种真实感,恰恰来自作家在生活现场的长期浸泡。

乔叶为《宝水》做功课的方式是“到生活现场去”,而最重要的姿态是“不要让自己像个作家”。写作《宝水》时,她和一个女性朋友住进村里,整日在村里四处游游逛逛,一直到人们忽略她们的存在,这样才能听到大量鲜活、真实、没有变形的东西。小说写完后,村民得知乔叶的写作者身份,开始主动提供素材,但那些素材“已经很不素了”——“我理解的素材是生活现场中原生态的东西,但他们理解的素材是已经按照通讯报道的模式加工过的,是半成品了”。虽然心存感激,但乔叶还是谢绝了这些素材,“我有我内心的声音,它很诚实地告诉我要写什么,需要什么”。

黎紫书取材则靠与人打交道的好奇心。她喜欢坐网约车胜过出租车,因为网约车司机往往另有主业,而“他们会跟你讲很多”;即使面对不那么合拍的人,为了了解他们从事的行业、讲话的方式,也能一直维持着往来。“我对别人、特别是我不认识的人的世界充满好奇心,他们总是会激发我。我非常依赖自己的生活经验、跟别人相处的经验去书写我的小说。”黎紫书坦言,这让她近来写小说时感到有些困难:“当我想要写现代人的生活时,感觉现代人之间直接的相处已经太少了。我非常依赖真实的、近距离的人跟人的交流,我的写作素材正是从中得来的。”

互动环节,黎紫书就女性书写、笔名由来、《流俗地》的阅读与接受等话题与现场读者真诚交流。文学是随身携带的故乡,对于黎紫书而言,这个带在身上的故乡也是流动的——因为文学和创作,她得以把故乡的信息、面貌和故乡的人带到世界各地,带到喜爱它的读者身边。当被问及希望读者从《流俗地》中带走什么时,黎紫书说:“我希望这本小说能够给我的读者一点祝福,他们能在小说里面得到一点希望,一点力量,一点平静,或者任何正面的东西。所以每天晚上,我都会祈祷,请让《流俗地》去到真正属于它的读者手上——那些能在这本书里面领受到祝福的那些人,请把这本书送到他们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