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新晋诺奖得主安妮·卡森：她为什么总爱回到古希腊?

如果把当代文学比喻成花园，今年刚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加拿大文学家安妮·卡森大概是其中一株很独特的植物，如今脱颖而出让世人瞩目。

安妮·卡森（Anne Carson）是加拿大诗人、散文家，也是欧美古典文学学者、大学教授。她写诗，也写小说、散文和戏剧；她研究古希腊文学，却不把自己关在古老的书斋里。恰恰相反，她总是在两千多年前的文字中寻找今天的生活真谛。

瑞典学院在给卡森授奖词中称赞她的作品大胆而富有创造力，指出她以富有创意的方式与古典传统对话，为当代文学创造了新的形式。

授奖词其实很精确说明了卡森的写作特点和成就。她一再回到古希腊文学，不是为了逃离今天，而是因为那些古人写下的文学作品里，早已包含了我们至今仍会面对的主题：爱情、孤独、嫉妒、痛苦、与众不同、失去亲人，以及不知该怎么面对自己的心。

研究古希腊的作家

1950年，卡森教授出生于加拿大多伦多，毕业于多伦多大学圣米迦勒学院，先后获得古典文学学士、硕士、博士学位。此后，她在普林斯顿大学、麦基尔大学和密执根大学等大学任教，长期从事古典文学研究与教学，与萨福、索福克勒斯、欧里庇得斯等古代作家的作品为伴。

如果只看她的学术背景，很容易想像出一个埋头研究古书的学者。但卡森教授却颇有些与众不同，也开设创意写作课程。根据她以前的学生、中国诗人李骄阳回忆，卡森的创意写作课堂没有固定模式，写作、表演、舞蹈，甚至游戏，都可以成为探索文学创作的方式。

这种开放而自由的探索，也体现在她自己的创作中。古希腊神话在她笔下并不是已经结束的故事。古人写下的爱情、嫉妒、痛苦和失去，今天的人依然能理解。于是她把这些古老的故事重新拿出来，换一个角度再展示一次。有时甚至直接把神话人物带进现代生活。

她最有趣的地方，也许就在这里：她读的是古书，写作的却常常是我们自己的生活。

把「怪物」写成普通少年

1998年的《红之自传》（Autobiography of Red），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这本书取材自古希腊诗人斯特西科罗斯有关格里翁（Geryon）的诗歌残篇。格里翁是个有翅膀的红色怪物。卡森教授没有照着古代神话重新讲述一遍，而是让他成为一个现代少年。这个少年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喜欢的人，也喜欢摄影。他敏感、孤独，不太容易与别人相处。他与其他人不一样，却也有着青春期少年常有的烦恼：渴望被理解，渴望与人亲近，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的不同。

于是，古希腊神话里的怪物，变成了一个我们不陌生的现代少年。格里翁会喜欢一个人，会因为失恋而难过，也会因为不被理解而感到孤单。他想靠近别人，又害怕受伤。

卡森教授借一个古老的怪物，写出了许多年轻人都可能经历的困惑：如果我和别人不一样，我还能不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到了这里，古希腊神话不再只是一个遥远的故事。

为什么爱情总是甜

卡森教授另一部很重要作品《苦甜萨福》（Eros the Bittersweet），探讨的是爱情。

这次，她从古希腊女诗人萨福的诗出发，追问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为什么爱情常常会让人觉得既甜蜜又痛苦？

喜欢一个人，自然希望离他近一点。但有时，恰恰是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让感情变得格外强烈。对方不是我们想要靠近就一定能靠近的人。她或他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想法，也不会完全按照对方的愿望回应我们。我们越想接近，越会意识到彼此之间仍然存在距离。

卡森教授细细探究的，正是这种微妙的感觉。她谈的是古希腊诗歌，读者很容易想到自己的经历：等待消息、猜测对方的心意、因为一句话开心很久，又因为另一句话难过很久。时代变了，这些感受却没有消失。两千多年前的诗人和今天的人，在爱情面前，似乎没有那么大的差别。

写给已经离开的人

如果说前两部作品写的是人与人之间的靠近与距离，那么《诺克斯》（Nox）面对的，则是一种再也无法缩短的距离。

这是卡森教授写给哥哥的作品。哥哥过世以后，她将照片、信件、记忆与自己的文字编排在一起，并以拉丁诗人卡图卢斯悼念兄长的诗为线索，创作出这本独特的书。

它不是普通意义上的书。打开以后，长长的折页会一点点展开，照片、手写文字、字典释义和其他资料交错出现。读者看到的不是一个完整、连贯的故事，而是一些零散的片段。

这很像我们回忆一个已经离开的人：先想起他的脸，再想起他说过的一句话，接着又记起多年前发生的一件小事。记忆是零散的，常常没有次序，却又彼此牵连。

可是，无论记起多少，那个人都不会真的回来。《诺克斯》并没有试图填补把这个缺口。卡森教授只是不断地寻找、整理和回忆。她似乎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把哥哥完整地重新拼合起来，却仍然想从残存的文字与记忆中接近他。

因此，这本书的悲伤是安静的。它不告诉我们应该怎样面对死亡，而是让我们看到，一个人在失去亲人以后，怎样继续带着这份失去生活。

她为什么总是回到古典文学？

在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之前，卡森教授早已获得多项重要的文学荣誉。也是国际文学界备受关注的作家。但如果只把她看成一位“研究古希腊的作家”，其实还是没有真正理解她的写作。

她所做的，是把很久以前的故事和问题重新带到今天。《红之自传》里的怪物变成了一个今天的孤独少年；萨福写下的爱情，仍然能够触动今天的读者；古代诗歌中的哀悼之情，又与一个现代人的私人记忆交织在一起。

在卡森教授的作品中，古典文学并没有离我们那么远。她在读古人的故事，也是在理解今天的人。那些两千多年前写下的文字，也许不能直接告诉我们应该怎样生活，却能让我们发现：有些困惑、爱情、孤独与失去，人类已经经历了很久。

这也许就是卡森教授一次又一次回到古希腊文学的原因。她写的是古老的故事，关心的却永远是今天的人。

【作者介绍】谢长朝毕业于北京首都师范大学中文系，曾长期担任文学编辑，发表游记散文等作品，现居加拿大多伦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