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段时间,由帕慕克小说《纯真博物馆》改编的同名剧集在网飞上线。
《纽约时报》做了一篇报道,标题是:诺贝尔奖小说家奥尔罕·帕慕克,终于等到了他想要的网飞剧集。
为什么说“终于”?这部剧从签约到上线走了七年,中间帕慕克因不满改编,花了两年半打官司把版权要回来。重拍时自己一稿一稿认真盯剧本,有人说他“较真得跟凯末尔一样”。帕慕克本人还把银幕首秀献给了这部剧,在片中出演了那个叫“帕慕克”的作家。
《纯真博物馆》剧照
帕慕克今年73岁,2006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至今出版了二十多本书。在通常的印象里,这样体量的作家与流媒体改编的距离应该是远的——大多数严肃作家,把书的影视权卖出去之后,都选择不再过问。
一位读者在这篇文章的评论区写到了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作家把小说改编成剧通常出于两个动机,一笔不错的稿酬,加一个扩大读者群的机会;剩下的事,把书交给信任的导演就好,电影和小说是不同的艺术,强求逐页忠实的作家,最后往往只能拥有一部自己满意、却没人愿意看的电影。”
我们能理解读者替作家的这种担心。帕慕克自己倒不讳言那两个寻常动机,“小说家当然都希望自己的书被拍成电影,多数时候图的不外乎钱或名气,这两样毛病我都有。”
但文章作者 Ben Hubbard 回复这位读者:当我问帕慕克先生对这部剧的期待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更多的读者,而是更多的博物馆访客。
小说作者对那座博物馆的迷恋,较之小说主人公凯末尔对芙颂旧物的痴迷,竟有过之无不及。小说之外,这种执念还在被作家继续延长。
01 凯末尔的执念
小说《纯真博物馆》出版于2008年,是帕慕克获得诺贝尔奖之后的第一部长篇。
故事发生在1970年代的伊斯坦布尔,富家公子凯末尔有一位般配的未婚妻,却在偶然中爱上了年轻的、出身寒微的远房表亲芙颂。这段爱情本就是一场越轨,凯末尔的人生也随之一点点偏离了轨道。得不到芙颂,他转而去搜集她碰过的日常之物,像是给自己的痴迷编目造册:
盐瓶、发夹、咖啡杯、鞋子、牙刷、吃了一半的冰淇淋甜筒,以及4213个烟蒂。
小说后半段,凯末尔决定把这些物品分类、编号、陈列,建一座博物馆,也就是这本小说的名字,“纯真博物馆”。
小说里,凯末尔把芙颂生活中的物件进行了分类整理,建成一座博物馆,其中包括数千个她丢弃的烟头。现实中的纯真博物馆里也展示了同样的东西。4213个烟头是为建馆特意仿制的,每一个日期标注都由帕慕克本人亲手写下。(图源小红书@XXLynn,经授权)
盐瓶来自他们一起吃过的某顿饭,发夹来自她离开那天的下午,4213个烟头来自八年里那些他设法靠近、却又无法靠近她的夜晚——
芙颂后来嫁人了,凯末尔便以“走亲戚”的名义,几乎每晚去芙颂和她丈夫家蹭饭、一起看电视。芙颂抽烟,凯末尔就在饭桌上、烟灰缸里,趁人不注意把她摁灭的烟头一个个收进口袋。
这比「捡来的」私密、也病态得多。可以说他不是在搜集烟头,而是在收集她的唾液、她的嘴印、她在场的每一个夜晚。
小说里有一章就叫“4213个烟头”,每个烟头底下都标着芙颂哪天、在哪儿抽的。
本雅明在1931年一篇谈藏书的随笔里,说中了凯末尔这种状态——占有。“占有是人与物之间建立关系的最高形式。并不是物在收藏者身上活了起来,而是收藏者活在这些物里。”
对凯末尔来说,收藏不是另起一件事,收藏就是他爱的方式。
《纯真博物馆》剧照
02 帕慕克的执念
这件事在小说里发生时,读者最容易把它当作一种文学式的隐喻——当爱情无法被拥有,人就开始拥有物。
但帕慕克本人显然不满足于这个层面的理解。他在小说之外,反复以另一种身份介入这个收藏,不是作为讲故事的人,而是作为收藏者本人。
《纯真博物馆》动笔于1990年代中期,2008年出版。但在写这本书的同时,帕慕克一直在做另一件事:他在伊斯坦布尔的旧货市场、跳蚤集市、二手店里游荡,亲手挑选可能属于芙颂的东西。他把这些物买回来,放在工作室,再写进小说。
在同一时期,我一边写小说,一边留神关注各种物品,二手商店的、跳蚤市场的、热衷收藏的熟人家里的。我在寻找那些在我想象中从1975至1984年住在老房子里的虚构家庭使用过的物品。我的工作室逐渐挤满了各种旧药瓶、一袋袋纽扣、国家彩票券、扑克牌、衣服和厨房用品。
这些物品有许多(比如一个榅桲擦菜板)是我在冲动之下购买的。我打算在小说中使用这些东西,我想象着适合它们的情境、时刻和场景。有一次,我在逛一家二手商店的时候,发现一件浅色的裙子,上面装饰有橘色玫瑰和绿叶子。我认为这正好适合小说女主人公芙颂。我把裙子摆在眼前,开始写芙颂身穿这个裙子学开车的场景细节。还有一次,我在伊斯坦布尔的一个文物商店里,发现了一张1930年代的黑白照片。在我想象中,它展现了某一小说人物早年生活的一个场景。我决定以照片中的物品讲述我的故事,甚至把对照片本身的描述也插入其中。
——奥尔罕·帕慕克《天真的和感伤的小说家》
2012年4月,《纯真博物馆》出版四年后,伊斯坦布尔 Çukurcuma 区一栋红色小楼对外开放,四层楼里有83个玻璃展柜,每一个对应小说的一章,陈列着这一章对应的物。
比如1号展品就是第一章里女主角掉落的蝴蝶耳环,为还原场景,背景是飘动的纱帘。
坐落在伊斯坦布尔的纯真博物馆
通常的理解是,先有小说,再有博物馆,博物馆是小说的延伸和纪念。
但帕慕克在博物馆图录《纯真物件》里明确写过:博物馆不是小说的插图,小说也不是博物馆的说明。
但若真要论先后,几乎是反的。不是写到某一章、需要一件道具才去配;而是先有了物,小说才长出来。
帕慕克有理由这么做。他在《天真的和感伤的小说家》“博物馆和小说”一章中谈到,当我们阅读一本好小说时,我们会沉浸在其真实之中,但同时,这种真实的体验在现实生活中并没有发生——“这种悖论性的处境让我们心有不甘”。为了弥补这个不足,帕慕克决定要同时创作一座真实的纯真博物馆。
而且他要让书和馆彻底连上。在书的剧情里早就设计好了,书中必须印有一张门票,让读者凭书免费参观他的博物馆,这样一来,读者就从“看书的人”变成“走进故事的人”。
在小说接近尾声的地方:
“在那些用发自内心的动机建造起来、富有诗意的私人博物馆里,我们之所以会得到安慰,不是因为我们遇到了喜欢的旧物件,而是因为时间的消失。也请您把这写进书里。也要让读者知道我是怎么让您写这本书的,您又是怎么来写的......等书完成后,请您把书的草稿和您的笔记本给我,让我把它们展示出来。还需要多长时间?读者们为了能够看到芙颂的头发、衣服和一切,当然也会想来这里,像您一样。请您在小说的最后放上一个地图,让那些好奇的人自己在伊斯坦布尔的街道上走着来找我们的博物馆。知道芙颂和我们故事的人们,当他们走在街道上,看着伊斯坦布尔的风景时,就像我通常所做的那样,一定就会想起她的。给我们的读者一次免费参观的机会,为此最好在书上印一张门票。让门口的工作人员,用纯真博物馆的特制印章在书上盖一个章,然后放他们进去。”
“门票放在哪里?”
“就放在这里吧!”
——奥尔罕·帕慕克《纯真博物馆》
《纯真博物馆》小说内页(图源小红书@XXLynn,经授权)
小说写完了,博物馆也开了,连读者怎么走进去都安排好了。可帕慕克还没打算收手。今年这部网飞剧,是这份执念的最新一环。
03 让虚构拥有地址
让一座城市因为一本小说被重新看见,这件事在文学史上不算稀奇。乔伊斯的都柏林,卡夫卡的布拉格,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彼得堡,门罗的安大略小镇。帕慕克让伊斯坦布尔更进一步——他在真实的城市里,给虚构的人物建了一座真实的房子。
詹姆斯·乔伊斯写《尤利西斯》的时候离开都柏林已经很多年,他在巴黎和苏黎世之间辗转,靠着记忆和书信里的细节,把都柏林1904年6月16日那一天里的每一条街、每一家酒馆、每一份早餐重新搭起来。用作家本人的话来说——如果有一天都柏林被摧毁,人们可以照着《尤利西斯》一砖一瓦地把它建回来。今天这句话已经成立了一半:每年6月16日,世界各地的人到都柏林去过“布鲁姆日”(Bloomsday),沿着小说里布鲁姆走过的路线一站一站走,在小说提到的那家药房买一块柠檬肥皂,在Davy Byrne's酒馆点一杯勃艮第和一块戈贡佐拉奶酪三明治。
卡夫卡的布拉格是另一种。他生前几乎没离开过这座城市,他写下的布拉格却几乎不出现地名,城堡、法庭、街道,都被抽象成隐喻。但今天的布拉格依然到处是卡夫卡:小城区河边的卡夫卡博物馆、犹太区的卡夫卡雕像、墙上的涂鸦、纪念品店里印有他侧脸的杯子。卡夫卡在书里从不说出布拉格的名字,小说之外,布拉格却几乎整个变成了“卡夫卡”的城。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彼得堡,你能拿着《罪与罚》当地图走。今天的读者能再走一遍拉斯柯尔尼科夫走过的路:干草广场,运河边的船,还有他数过的七百三十步——从住处到老太太的公寓楼。涅瓦河上是夏天的白夜,这座城仿佛永远不天黑。
这些城市的某些角落,因为一本书,有了文学的重量。
但说到底,这些作家是把真实的城写进小说。而帕慕克不仅让伊斯坦布尔有了文学母本,还让虚构拥有了真实的地址。书里那座博物馆,建在 Çukurcuma 区,你拿着小说《纯真博物馆》里的门票,就能推门走进去。
作者: [土耳其] 奥尔罕·帕慕克
译者: 陈竹冰
出版社: 上海人民出版社
出品方: 世纪文景
出版年: 2010-1
这件事,从一个文学野心开始,又被一种超乎正常的痴迷延续到了到现在。我们容易把它看成诺奖作家的怪癖,或者有钱人的纪念碑。
但其实,凯末尔对芙颂的放不下,对应的是帕慕克的另一种放不下:那些旧物,在二手市集里一年年晃荡的日子,一座正在变样的城。
《纽约时报》那篇报道里,帕慕克带着记者在他出生的街区散步,他指着一家原本是杂货店、现在变成了男装连锁店的店铺说,要继续爱这个地方很难,因为它变样了。
帕慕克曾在散文集《伊斯坦布尔:一座城市的记忆》里给这种衰败感起过一个名字,叫“呼愁”(hüzün)。一种属于这座城市的集体忧伤:一个曾经辉煌的帝国如何衰败,一座曾经富足的城市如何变旧,老房屋被拆掉,换成平庸的公寓楼。
这座城市不是人们居住的地方,而是透过定焦镜头观看的官方画廊。
——奥尔罕·帕慕克《伊斯坦布尔:一座城市的记忆》
而在小说里,他这样写伊斯坦布尔的气味:
在加拉塔桥上,我们摇下车窗,幸福地闻了一下混合着海藻、海水、鸽子粪便、煤烟、汽车尾气和椴树花香的伊斯坦布尔的气味。
——奥尔罕·帕慕克《纯真博物馆》第77章 大塞米拉米斯酒店
图为伊斯坦布尔加拉塔桥
把诺奖、把作家的头衔拿掉,剩下的是很朴素的一件事:一个人放不下,于是动手给它造了一个地方,把它一件一件留下来。让人记住的不是那座红房子里收了多少东西,而是那种近乎固执的念念不忘——肯为一样东西耗掉时间、耗掉钱、耗掉很多年,还乐在其中。
小说里的凯末尔几乎有些病态。可换成现实里这一个,你很难不被这种执念打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