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于蓬勃的生命力,有时也会让人不知所措 | 星期天文学·李唐

过于蓬勃的生命力,有时也会让人不知所措 | 星期天文学·李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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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好,这里是「星期天文学」第53辑,嘉宾是李唐。《神的游戏》是李唐的最新短篇小说集,收录有《神的游戏》《存在之虹》《星辰坐标》《等待》与《边境》五篇作品。《神的游戏》延续了李唐前作对个体境遇及个体与世界关联的关注,同时也有着新的风貌与思考。

这本书是一场极致的“梦核”体验:追寻梦想的诗人、街角书屋的旧时光、像素幽蓝的科学馆、文学梦的萌芽与生长……李唐以详至深微的心境白描,复刻出一代人的精神地图,以细腻笔触游走于现实与幻想的边界,在世纪变换的浪潮中,打捞那些关于成长、迷失与追寻的集体记忆。

今天向大家分享与书名同名的《神的游戏》一文片段。小说中,一位遭受校园霸凌的中学生,偶然结识了一位神秘诗人,从此开启了他的“诗剧演员”之旅......

本文摘选自《神的游戏》,经出版社授权推送。篇幅所限,内容有所删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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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唐,1992年生于北京。出版有小说集《神的游戏》《菜市场里的老虎》《热带》等,长篇小说《上京》《身外之海》等。

神的游戏/摘选

第一次排练时我异常紧张。源自两个方面:对这件事本身的恐惧,以及害怕被熟人发现。不知道哪种恐惧更强烈,或许它们是一样的,都使我产生了某种不真实感。

好像一切都是梦,是另一个人头戴发套,明明是男孩却假装女孩,站在堆满垃圾的土地上(这里是真正的土地,如果把垃圾全部挪走,这里便是没遮没拦、只有土壤的空地,也就是说,垃圾是唯一赋予这片土地以其他性质的东西)。

每当有汽车或自行车经过,我都警觉地望去,想看看是否熟人。因此,排练过程中我时时分心,让灵河有些不满。“你可以磕磕巴巴、读错读漏、疑惑不解——都没问题,但就是不能不专注。”他说。那样子就好像我玷污了他的诗。

有好几次,我都想直接扔下书离开。我当然可以这么做,他不可能强迫我,而且我越来越觉得之所以找我,是由于他根本找不到别人陪他做这件莫名其妙的事。

但是,我没有这么做,因为整件事太怪异、太不真实了,可正是这种怪异和不真实吸引着我,我知道一旦错过,便再也不会回来。

正因如此,我发觉只有在怪异和不真实中才蕴藏着新的可能,就像是走出一间屋子,至少要走出去几步,才能发现不同的风景。这间屋子往往被我们称为“现实”,但它其实是我们从更大的空间里截取的一小块空间。

它的确意义非凡,可以让我们有脚踏实地的感觉,不至于虚无,但它仍被更广大的空间包裹着,我们忽略其存在,有时是缺乏想象力,有时则是出于恐惧。

在排练的三个多小时里,我自认为是对那更广大空间投去的一瞥。接下来的几次排练,我越来越专注,走出那间屋子越来越远。文字帮助了我,带领我进入了生活的另一种维度中。

对它们的不解其意反而使我忘记了其他,有点如同背古文。说实话,直到今天我也不能说自己读懂了任何一句诗,可这并不能否认它们让我理解了更多东西。

当我诵读或默念那些句子,周边的人、车、噪声就离我远去。我好像渐渐融入了角色中,我已经不再是平时的我。我是“神的”。

大概是第三次或第四次排练时,出现了意外状况。往常,那些工人根本不会在意我们。他们有自己的工作,而我们只要不妨碍他们,便井水不犯河水。

可那天,我又见到了那个举向日葵的男人。

这次,他剃光了头发,还是穿着那件脏兮兮的街道办蓝色马甲,还是拿着一株又大又黑的向日葵,毫不顾忌地站在离我们仅五六米的地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我被他盯得心里发毛,再也坚持不下去了。

“有个观众不是也挺好?”灵河的话根本不像安慰,倒像打趣。接着,他抬起手,冲那人挥了挥算作招呼。男人露出笑容,摇动手中的向日葵。

他没有恶意,灵河对我说。之前他曾和工人聊天,得知这个男人和哥哥生活在一起,就住在学校旁边那条险恶的小巷的某间平房里。

哥哥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因为偷建筑材料判了刑,后来的十多年间一直靠捡破烂为生。弟弟生来就有残疾,不会说话,总是默默地跟哥哥一起捡垃圾。与性格温顺的弟弟相反,哥哥性格暴躁,经常对他拳打脚踢。我这才注意到,他左脸颊上有淡淡的瘀青。

“他手里拿的向日葵是怎么回事?”我问。就在垃圾场后面的小树林边上——灵河指了指那个地方——树林、臭水沟与垃圾场毗邻的地带,生长着一片野生向日葵。那个男人就是从那里摘的。

之后的排练,几乎每次那个男人都会露面。有时只是跟我们打个招呼,有时则安静地一看就一个多小时。当然,每次他都会拿着向日葵。他成了我们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观众。

那段时间,我的世界分成两部分,而那顶假发成了联通两个世界的“转换器”。每当我戴上它,就感觉自己在从事一件隐秘而神圣的任务,仿佛假发是属于“神的”世界的印记。

像是动漫里经常描写的:一个再平凡不过的人,通过某件道具,摇身一变就成为拯救世界的英雄。也许没人知道他/她真实的身份(设定往往都是如此),但他们从不在意,因为他们挫败了邪恶,拯救了自己珍视的事物。

我没有能力拯救别人,我拯救的是我自己。从耻辱到拯救的转换,连我都感觉惊奇。而见证这一切的只有灵河,在他面前我完全是不同的人。这不是我的真面目,却正合适。同时,我也见证着灵河,我知道他和我一样,不愿以真面目示人。

在学校里,我的日子并未好过多少。王勃他们不时就会把我叫到男厕所,用各种不堪的话语进行辱骂,甚至拳打脚踢(但会小心地不留下痕迹)。他们故意放过了李腾飞,几乎全部针对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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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意味很明显——我的处境越悲惨,越可以表明反抗他们的后果。如果说之前欺负李腾飞仅仅是某种玩乐,某种少年的残忍游戏,那么对我则是真正的恨意,必须杀鸡儆猴。

灵河的书和那些搜索来的诗成了我日常唯一的安慰。我也试着写诗,但那只是一种宣泄,离“神的”十分遥远。尽管如此,我仍清楚地知道自己多了一份类似底气的东西,不会那么轻易地放弃珍视的事物。

每到课间,我都会偷偷地看两眼灵河的书。我在外面包了一层与课本一模一样的书皮,这样就不会被老师发现是课外书。我几乎是如饥似渴地读着里面根本不懂的句子。

上大学时,我曾无意中读过一本叫《过于喧嚣的孤独》的小说,里面有这样的句子:“读书的时候,实际上不是读,而是把美丽的词句含在嘴里,嘬糖果似的嘬着,品烈酒似的一小口一小口地呷着,直到那词句像酒精一样溶解在我的身体里,不仅渗透到我的大脑和心灵,而且在我的血管中奔腾。”

这是我当时读那些诗句时最贴切的形容。嘬糖果似的嘬着。

我永远忘不了那个悲惨又特别的晚上。那天的晚自习,我正沉浸在《灵河》的句子中,突然,一双手猛地将我手中的书本拽走。当时,我还以为是老师发现了。当我震惊地抬起头,才发现是王勃。他正得意地拿着书,非常粗暴地翻动书页。

“好啊!”他露出微笑,“上课看课外书,你不是个好学生吗……哎,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书页很快被他揉得不像样子。我好像失去了理智,站起身就向他扑过去。那个瞬间,连我都有些惊讶,因为我的行为有种不管不顾的劲头。我看到王勃也稍稍露出讶异的表情,但他举起手,高高地挥舞着书本。他的个子太高了,即使我跳起来也够不到。他恢复了平日里鄙夷的目光,一脚将我踹翻在地。

紧接着,我听到纸张的撕裂声——他将书里的一页慢慢撕下,团成球扔掉,又继续缓慢地撕第二页……他在折磨我,并且因发现了这种折磨我的方式而窃喜。我再次向他冲过去,毫无疑问又被踹飞了,引发了一阵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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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不停地想抢回书本,又不停地挨揍。我脑子里却在不断默念书中的句子。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它能给我勇气似的。我感到了自身的弱小,同时又觉得很强大。

他们没人知道我在干什么,想些什么,没人知道我心里充满莫名的骄傲。直到老师来了,他们才散去。早已伤痕累累的书本扔在地上,我捡起来,拆掉书皮(上面出现了一个醒目的脚印)。王勃和贾鸡盯着我笑,向老师告状我看课外书。我感到格外平静,与他们对视。

下一次的排练我很胆怯。因为书已经变得皱皱巴巴,而且里面缺失了好几页。我只能硬着头皮向灵河坦白。没办法,那几页缺失的内容我是不可能蒙混过关的。但我说起这事时感到的羞耻,比他们撕书时更甚。

灵河好像猜透了我的心思,什么也没问(真的感谢他),把自己手头的书给了我。然后,我翻到上一次排练结束时的页码,准备像往常一样,由他宣布排练开始。

灵河一声不吭。我奇怪地抬起头。他正凝视手里那本刚跟我交换的皱巴巴的书。他缓缓地翻到缺失的页码,那里还残留着书页被粗暴撕裂的痕迹。一时间,他似乎陷入了沉思。

“我希望到时你还是用这本书。”他说,“当然,另一本书你也拿去。我家里最不缺的就是自己的书。”说完,他露出了自嘲的笑容。这种笑容后来我经常在他脸上看到。

可我并不明白他的意思。

“到时你读到这几页,沉默就好了。”他如此解释道,“沉默十几秒钟。这也是一种再创造。它还未完成,生活和意外还在继续创作着它。”

说实话,当时我并不完全理解他所说的。但是看到他掩饰不住的兴奋,刚刚的愧疚之情(我没有保护好他送给我的书)变得没那么强烈了。按照他的想法,就好像我也参与了这首长诗的创作一样,只不过是以意外的方式。

他又冲我笑了笑。这回不是自嘲,而是鼓励。我也报之以微笑。我们继续排练,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

进行到一半,有两辆大卡车从狭窄的田埂上驶过来,隆隆作响。到了某处停下,车斗自动翻转,倾倒里面的垃圾。

平日里这个时间段是休息期,那两辆卡车不知为何此时到来。巨大的腐臭味扑面而来,以及倾倒垃圾时发出的巨响,使我们不得不暂停,躲远一点。灵河兴致勃勃地盯着卡车作业。我记得应该是这个时候,问他为什么非要选择垃圾场作为诗剧发生的地点。

“你不觉得,垃圾其实也挺美?”他说。

“美在哪里?”

卡车很快就倒完了,它们在原地无所事事地待了一会儿,司机正与几个工人攀谈。这时,拿着向日葵的男人慢悠悠走了过来。

他与工人打招呼的方式是喉咙里发出不知其意的声音,工人回应的方式是喊几句“嘿呦!”像是在招呼动物。司机则停止交谈,冷漠地看着他。不过,拿向日葵的男人很高兴,他有时会高举向日葵,在垃圾上使劲蹦跳几下。

“继续吧。”灵河对我说,“别让观众等着。”

这回,拿向日葵的男人看完了接下来的排练。他今天兴致颇高,排练结束后还不愿离去。他嘴里发出“呃呃呃呃”的声音,还非要把向日葵塞到我手上,惹得灵河大笑起来,说自己没有选错人。

我勉强拿着向日葵,那个男人才心满意足,不再纠缠。接着,他又动手比画起来——两只手各自作成半圆状,在胸前合拢,然后指向某个方向,如此循环。

“他好像是说,邀请我们去那边看更多的向日葵。”灵河说。

“你还懂手语?”我诧异地看向他。

“猜的。”他重复了一遍那个男人的动作,“这不就是说‘一大捧’的意思?”

我无言以对。

“你要回家吗?”灵河问我。

“没关系。”我说。父母巴不得学校的“补课”时间长点。

我们跟着那个男人朝垃圾场另一侧的小树林走去。那里是我从未涉足过的地方。临近垃圾场边缘,地面变得有些坡度。

我们向着坡道下面走去,那里有一道千疮百孔的铁丝网,树林就在网后面。我正发愁如何通过,那个男人已经开始顺着铁丝网走。我和灵河跟在后面。没走一会儿,隐约可以闻到臭水沟的味道。

我似乎可以辨认出这里的位置,如果没猜错,假如有人此时正沿着臭水沟往树林的方向走,应该正好可以跟我们迎面相遇。就在铁丝网、小树林、臭水沟和垃圾场的夹击中,我看到了一片明晃晃的向日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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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都长得十分高大粗壮,有的甚至跟我差不多高。我手里还拿着那个男人送我的向日葵,它足有两指粗的根茎从中间折断了,硕大的花盘可以完全遮挡住我的脸。

而这里,全部都是它一模一样的兄弟姐妹:粗大的茎,向外辐射状的黄色花瓣,还有沉甸甸的花盘。比起花盘,外面的一圈花瓣如同稀疏的头发,随着花盘低垂头颅。即使是粗壮的茎也无法让这些大花盘昂首挺胸,里面黑漆漆的籽使它们不再向着太阳,而是凝视着脚下的土地。

一下子见到这么多野生向日葵,我的第一感觉不是美好,而是有些惊恐——它们实在是太高太大又太多了。过于蓬勃的生命力有时也会让人不知所措。

灵河说他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野生向日葵,之前他曾顺着护城河走了很远(寻找诗剧发生的场地),却没有走到这里。

垃圾里有许多养料,他说,人类不应该仇视垃圾,因为垃圾就是我们的生活。一切都会成为垃圾,而垃圾里拥有一切。人类的历史就建立在垃圾之上(上一代人留给下一代的遗产某种程度上也是垃圾的一种),而我们改造垃圾,生产新的垃圾,并从垃圾里获得和学习到了所有东西。

对于他的奇谈怪论,我已经见怪不怪了。我一直注意的是那个男人,他正慢慢靠近一株向日葵,用翕动的鼻子轻轻嗅闻。他那么温柔地抚摸花瓣和花盘,仿佛向日葵是他的孩子。那是一种从内心洋溢出来的幸福感,是我在生活中很少见到的毫无保留的幸福感。

他真的能闻到味道吗?我也模仿他的样子凑近,可所有的气味都被臭水沟的味道掩盖了。我再次扭过头,看到那个男人仍沉浸在我只能依靠想象的向日葵的香气中。

接下来的一切都很突然。另一个和男人相貌很相似但身材足足壮了一圈的男人忽然出现,就像从阴影里冒出来的,怒气冲冲地来到那个男人面前,狠狠地在后者脸上打了一巴掌。

我和灵河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随即反应过来这个人应该就是传闻中暴躁的哥哥。弟弟吓呆了,我没看清他是怎么倒地的。哥哥手里拿着折叠起来的皮带,在弟弟身上猛抽。鬼哭狼嚎的声音响彻这片向日葵地。它们仍无精打采地深深地低着头,对一切充耳不闻。

弟弟无法说话,只能用嗓子喊,那些旁人听来无意义的声音。也许他在求饶,也许在求救,也许在表示别的意思。这声音对他意义重大。

我忘了当时我喊的是什么。可能是“住手!”或是“别打了!”要么是因激动而不成语句的话。话语出口,我跑到弟弟身旁,拦在他们之间。现在想来,这是非常危险的举动,我可能会被一起打,并且连累灵河。我的父母一定会发现这件事,进而逼迫我交代一切……

我不知道当时自己是怎么想的,可能是因为目睹弟弟的幸福感突然被暴力打破而产生的愤怒,或者说我其实什么也没想,而是内心深处曾熄灭的某种东西瞬间烧得旺盛,让我再次忘记了后果。

哥哥眯起眼打量我,显然,由于外人的介入使他拿不定主意。

弟弟仍然在哭。灵河平静地站在我俩之间。对峙的时间总是漫长,如同观众般硕大的向日葵被风吹得微微左右摇摆,好像在商量接下来剧情会如何发展。哥哥忽然用皮带狠狠地抽向一株向日葵(吓了我一跳,但没有打掉花盘),然后一声不响地离开了。

等他走远,我们才放松下来。灵河拍了拍我的肩,扔掉他手里不知何时捡起的巴掌大的石块。

所谓排练,其实就是我和灵河对词。语句通顺,但千万不要朗诵腔——这是灵河吩咐我的最低要求。不要朗诵腔,就是那种你从小学校里要求你朗诵课文,或者是参加什么文艺汇演时装模作样的腔调,他说。刻意的抑扬顿挫,充满塑料般的热烈感情,他们那一代人最烦的就是这种。

他跟我说,有一次他与海生参加某个公园的诗歌朗诵会,上台的是一个成名于上个时代的老诗人,一上来就是那种拿腔拿调的模样。很快台下有年轻观众开始喝倒彩,干扰老诗人的朗诵,后来倒彩越来越多,海生也跟着喊“下去吧!”

所有人都很激动,同时也感受到了愉悦。当时一禾在不在现场?他忘记了。如果他在的话,灵河说,那一定也是微微笑着,因为一禾对这种群情激昂的场合向来不感兴趣。

老诗人匆匆朗诵完一首诗就下去了,据说那是他时隔二十年后再次动笔的新作。灵河至今仍清楚地记得老诗人走下台时通红的脸,如同年轻人做错事被抓了现行,表现出的不是愤怒,倒像是羞愧。

很多年后,灵河突然想明白了羞愧的来源——那个老诗人是在为自己只会如此朗诵而羞愧。

所以,他对我说,拿出你的真情实感来。看不懂、疑惑或者是厌恶,都统统表现出来,不要在乎作者和台下观众的反应,你不必迎合他们。

我们的诗剧会有观众吗?我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此前我好像默认为只是我俩之间的游戏,从未认真想过现场还会有别人。

“会有的。”灵河明确回答了我。他说到时会请一些朋友,但具体有多少人并不确定。他已经多年没有和诗歌圈子的人交往了,几乎断绝了联系,所以可能会请跟写作完全无关的朋友来。不过,有多少人会真的来看一场莫名其妙的诗剧呢?而且地点还是在垃圾场?这是我和他都没有把握的事(对我来说倒无所谓)。

“无论如何,”灵河说,“我们都会有一个忠实的观众,不是吗?”

当然,自从那天之后,每次排练那个男人都会来——我并不是故意称呼他为“那个男人”,而是这里的人都不清楚他的名字,只是称呼他“老二”,称他哥哥自然就是“老大”。

他每次来手里必拿着向日葵,只不过从一株变成了三株,分给我和灵河。如果排练顺利,我们也会跟着他去向日葵林(灵河喜欢这样称呼)逛一圈。随着天气愈加寒冷,向日葵的花期也快结束了。

既然灵河说拿出真情实感,那么我就尽量按照内心真实的想法来表现。我这才发现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我们受到的教育早已深入心灵,以至于不知道另外的可能性。不那么朗诵还能怎么朗诵?最开始的时候,我简直连话都不会说了。灵河说得最多的就是,不对,这样不对。

我开始理解那个老诗人的苦衷了。真实的表达实际上并不简单,是需要训练,以及在训练中破除掉某些根深蒂固的东西。

他有时会提到我们相遇的那天,我被迫说的那句话,按照他的说法,那句话里有“深刻的生命体验”,那时的我不是在表演,而是真实感受到了生命的重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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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编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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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的游戏》

作者:李唐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出版年: 202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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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 蛋饼

主编 | 魏冰心

图片 | 《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星守之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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