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23年,鲁迅与其弟周作人失和。
1924年6月21日,鲁迅日记里最后一次出现周作人,此后两人一南一北,不复相见。
中国鲁迅研究会前会长孙郁认为,分裂的两人身上其实有着殊途同归的一面。这好似不着边际,亦有悖于半个多世纪以来人们的评价,“但事实是,鲁迅也好,周作人也好,均是常态的中国人生的叛逆,不过一个趋于挣扎、搏击,另一个空手道般地隐于苦难的大泽,其形态虽不同,根底大致拴在一个基点上”。
懂得鲁迅的,莫过于周作人;同样,深解周作人的,乃是同胞长兄。下文中,孙郁对鲁迅与周作人两人的文章进行了梳理和分析,由此我们可看见两人的相似之处,亦可窥见二人分流的必然。
下文摘选自《鲁迅与周作人》,篇幅所限内容有所删减,小标题为编者所拟,经出版社授权推送。
01.
周作人对人生幸福也有怀疑
其程度并不亚于鲁迅
周作人一向是反对压制个性的,他始终主张多样性,主张宽容,把自由当成社会发展的目标,这善良的主张多少有点乌托邦,像朝雾般朦胧美丽。他实际上也是这样默默履行着自己的信念。
这一信念的基础,来自对当时中国既存秩序的绝望。但他的价值理想,是雕刻的花朵,看起来很好,实则无香味,总让人觉得像书斋里的奇想,一到现实中便要碰壁。
读他在西山养病时写的那组文章,便可感到幻灭的哀叹。真正纯粹的宽容和个性主义,在一个专制的社会,是难以生存的。所以,走向自身,回到内心,闭门读书,便是这一价值理想的归宿。
因此说,凭这种以静制动的生存方式改良社会,甚难。周作人开的药,便没有实效。但这确是中国社会应达到的目标,虽然缥缈,可其文化方面的隐喻,非三言两语可以引述出来。
我觉得至少在人生境界上,他高于同代的许多人,可惜他生在忧患甚深的中国,在一个没有健全理性的世界里,他的思路,要么毁灭,要么隐退于冷寂中,出路是没有的。不管他的声音何等优雅,在骨子里,还是脆弱的。
▲周作人
鲁迅是主张战斗的,有以恶报恶的独行精神。这恰好与二弟形成反差。就其思想的出发点而言,他们均基于一种人道的和个性的立场。五四前后兄弟两人的文字,思想大致是相同的。
问题是,在通往改造国民性之路的走法上,两人相差太大。
鲁迅是反对任何妥协和宽容的,至少在对恶势力的态度上,他的手段与尼采乃至俄苏文化精神多有相近的一面。
这里有文化背景的因素,最主要的恐怕还是认知的差异。鲁迅内心有着太多的痛苦,他知道以温情的方式对待苦难乃是笑谈。所以当周作人大谈宽恕和“新村理想”时,他并不以为然。
他何尝不懂得宽容与不偏不倚的好处?但他却深切地感到,不去反抗与呐喊,消沉地退到书斋,是自欺的骗术。他宁可走一条自毁的险路,在呼号中体现生命的价值,也不愿恬静地躲在书房中,以麻木与自娱来消磨时光。
这一选择,常人是做不到的,至少像我们这些读书人,就难以有这种决然的态度。那种自虐般的心灵角斗,不仅古中国历史上少有,即使当代文人中也很鲜见。
鲁迅是奇人,他视角里的世界,布满了黑暗与绝望。他很少理想主义地向你预约什么,承诺什么。他仿佛一个茫然而自信的过客,在深山大泽中不息地穿行,不知道去哪里,然而只有走,断然地拒绝了一切停息的诱惑。
这种看似病态而实则充满了片面的深刻的人生选择,它本身所折射出的生存隐喻是十分深厚的。这仿佛卡夫卡、加缪般地具有形而上的寓意。
我们在这颗绝望的灵魂里,体味的不仅是人生的,更主要是哲学的预言。人类遇到苦难之后,任何人都难以逃离这一预言,虽然人们对苦难的领略有深浅之别。
而周作人默无声息的沉思中,不也迸放着这种苦涩的预言么?读他的文章,便想起寺庙中的僧侣,悠然平和之中,何尝没有大悲苦于斯?不过是没有跳入尘世,与俗界周旋而已。
入世苦,逃世也苦,这是人生的无奈。我觉得周作人对人生幸福的怀疑,其程度并不亚于鲁迅。1923年7月,他与哥哥分手后,曾写过《寻路的人》一文,读起来,便很有难言的苦涩:
我是寻路的人。我日日走着路寻路,终于还未知道这路的方向。
现在才知道了,在悲哀中挣扎着正是自然之路,这是与一切生物共同的路,不过我们单独意识着罢了。
路的终点是死,我们便挣扎着往那里去,也便是到那里以前不得不挣扎着。
但说起来挣扎着,实际上并不敢像鲁迅那样决然地前行着。所以文字中有时又不免多一点遁世的逍遥。《雨天的书》的自序一云:
今年冬天特别的多雨,因为是冬天了,究竟不好意思倾盆的下,只是蜘蛛丝似的一缕缕的洒下来。雨虽然细得望去都看不见,天色却非常阴沉,使人十分气闷。
在这样的时候,常引起一种空想,觉得如在江村小屋里,靠玻璃窗,烘着白炭火钵,喝清茶,同友人谈闲话,那是颇愉快的事。不过这些空想当然没有实现的希望,再看天色,也就愈觉得阴沉。
想要做点正经的工作,心思散漫,好像出了气的烧酒,一点味道都没有,只好随便写一两行,并无别的意思,聊以对付这雨天的气闷光阴罢了。
周作人的语言看似平淡,但毕竟还可品出其中隐含的无奈与自娱。那时候他已与鲁迅分手几个月了,内心的创伤,自不必言说。家事国事系于一身,除了无奈中的自娱,似乎并无更好的选择。这是真正的大悲哀。
但我以为他的写作状态,毫无俗态,至少那种不漫不躁的境界,倘不是经过高雅的修炼,殊难做到。所以,我很佩服他的这种状态,这是普通人做不到的。
浅薄的人做这种文章,易流于俗,而他确是达到了一种境界。把苦涩变成甜意,将阴郁转变为明快,不是高人很难为之。明代文人的小品有一种这样的调子,但绝无周作人那样冲淡。
这是只有在西方文明与东方文化中沐浴数十年才会有的大境界。这恰好和鲁迅的风骨相互映照,耸立为两座奇异的峰峦。
现代文人直面苦难时,都会遇到这两人的难题。他们无意之间,为后人应付人生困境留下了两道无法超越的精神范式。
02.
周氏兄弟的全部人生哲学
差不多都写在咀嚼苦难的历程里
1920年底到1921年9月,周作人大病一场,这对他的精神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病中的人,往往在与尘世稍隔的一瞬,悟到一些什么,想起一些什么。像他这样内向、敏感而又多学识的人,在那十个月的苦寂中,所获所得是超过常人的。
我翻看他在西山养病时写的小品,很惊异于他的大彻后的清雅肃寂,那是怎样哀怜隐痛的人间情怀。
以往厉言正色的论述一时隐去了,乐观的理性勾勒也无迹可寻。在他那儿,猛然间冒出那么多感伤而冷静的咏叹,仿佛一时间得到了仙风道骨,谈吐之间,多佛道之气。
我似乎一下子看到了他精神的原色,《山中杂信》如同天上来文,清悠悠的文体里散着妙理奇言。
此前人们还没有看到他写过这样冲淡的文字,既无理趣的演义,又不是无边际的歌吟,那是从骨子里流出的人间真言,迷茫与感伤,哀叹与悲怜,均于此间散发着、流动着。
▲1923年,周作人(左一)鲁迅(左二)
这很类似于鲁迅在补树书屋那里抄古碑文的心境。此时的周作人,虽无鲁迅那样黯然的绝望,但悲观的程度是不相上下的。
有趣的是,住院和休养的半年多时间里,他大量地读佛经,对释氏的兴趣忽地增长起来。查鲁迅日记,有下述记载:
午后往山本医院视二弟,取回《佛本行经》二本。(1921年4月2日)
午后往山本医院视二弟,带回《出曜经》一部六本。(1921年4月12日)
下午往山本医院视二弟,持回《起世经》二本,《四阿含暮抄解》一本。(1921年4月27日)
午后往山本病院视二弟,持回《楼炭经》一部。(1921年4月30日)
午后往山本医院视二弟,持回《当来变经》等一册。(1921年5月10日)
下午往卧佛寺购佛书三种,二弟所要。(1921年6月14日)
下午至卧佛寺为二弟购佛经三种,又自购楞伽经论等四种共八册……(1921年6月18日)
上午往山本医院为潘企莘译。往卧佛寺为二弟购《梵网经疏》、《立世阿毘昙论》各一部。(1921年6月22日)
午后往山本医院。晚得二弟信并《大乘论》二部。(1921年6月27日)
此前,周作人是接触过佛经的。刚至北京时,鲁迅书房里,也堆着大量的此类书籍。此时他忽地潜心阅读经书,固然有消遣的一面,但内心有苦,是确实的。
《山中杂信》中,便有佛的声音,隐隐地,像缓缓的闷雷,在文字的背后响动着:
伏园兄:
我已于本月初退院,搬到山里来了。香山不很高大,仿佛只是故乡城内的卧龙山模样,但在北京近郊,已经要算是很好的山了。碧云寺在山腹上,地位颇好,只是我还不曾到外边去看过,因为须等医生再来诊察一次之后,才能决定可以怎样行动,而且又是连日下雨,连院子里都不能行走,终日只是起卧屋内罢了。
大雨接连下了两天,天气也就颇冷了。般若堂里住着几个和尚们,买了许多香椿干,摊在芦席上晾着,这两天的雨不但使他不能干燥,反使他更加潮湿。每从玻璃窗望去,看见廊下摊着湿漉漉的深绿的香椿干,总觉得对于这班和尚们心里很是抱歉似的,——虽然下雨并不是我的缘故。
般若堂里早晚都有和尚做功课,但我觉得并不烦扰,而且于我似乎还有一种清醒的力量。清早和黄昏时候的清澈磬声,仿佛催促我们无所信仰、无所归依的人,拣定一条道路精进向前。
我近来的思想动摇与混乱,可谓已至其极了,托尔斯泰的无我爱与尼采的超人,共产主义与善种学,耶佛孔老的教训与科学的例证,我都一样的喜欢尊重,却又不能调和统一起来,造成一条可以行的大路。我只将这各种思想,凌乱地堆在头里,真是乡间的杂货一料店了。——或者世间本来没有思想上的“国道”,也未可知。
这件事我常常想到,如今听他们做功课,更使我受了激刺。同他们比较起来,好像上海许多有国籍的西商中间,夹着一个“无领事管束”的西人。至于无领事管束,究竟是好是坏,我还想不明白。不知你以为何如?
寺内的空气并不比外间更为和平。我来的前一天,般若堂里的一个和尚,被方丈差人抓去,说他偷寺内的法物,先打了一顿,然后捆送到城内什么衙门去了。究竟偷东西没有,是别一个问题,但吊打恐总非佛家所宜。
大约现在佛徒的戒律,也同“儒业”的三纲五常一样,早已成为具文了。自己即使犯了这永为弃物的波罗夷罪,并无妨碍,只要有权力,便可以处置别人,正如护持名教的人却打他的老父,世间也一点都不以为奇。我们厨房的间壁,住着两个卖汽水的人,也时常吵架。掌柜的回家去了,只剩了两个少年的伙计,连日又下雨,不能出去摆摊,所以更容易争闹起来。
前天晚上,他们都不愿意烧饭,互相推诿,始而相骂,终于各执灶上的铁通条,打仗两次。我听他们叱咤的声音,令我想起《三国志》及《劫后英雄略》等书里所记的英雄战斗或比武时的威势,可是后来战罢,他们两个人一点都不受伤,更是不可思议了。从这两件事看来,你大约可以知道这山上的战氛罢。
因为病在右肋,执笔不大方便,这封信也是分四次写成的。以后再谈罢。
文字是美的,调子也缓缓的。我在这儿感到了一股冷气。离他倡导“新村”精神还不到两年,思想便发生这样大的变化,是有“谜”在其中的。或是生活发生了危机,或是信念有了变化,或是二者兼有之,不得而知。
人生是奇怪的。乐观主义的倡导者,往往心里并不乐观。因为精神残缺之故,便要以另一方法代偿之,而心底的深处,依然是残缺的。鲁迅大概也有这类的体验。所谓“始于呐喊,终于彷徨”,根底大概还是多彷徨的吧。
总之,兄弟二人那时确实遇到了心理障碍,心境之苦,不足为外人道也。
1921年5月27日,鲁迅在经历了半年护理弟弟的辛苦期后,决定把他送到西山疗养。那日的日记云:“晴。清晨携工往西山碧云寺为二弟整理所租屋,午后回,经海甸停饮,大醉。”
想一想那时他一人独自饮酒的情形,便可见出鲁迅的悲哀之深。
二弟的苦状其实亦在深深地折磨着他,似乎用不着彼此的抚慰。在可怜的世间,大家同样是可叹的过客。
世上本没有路,远方的不过是影的召唤。周氏兄弟差不多被推向了同样的绝壁。当两人相视对坐、无语交流的时候,人间的一切苦乐,便同时在沉默中化为虚无了。
几乎很少有人会体会到两人的无奈。这是精神的无根漂泊的怅然的日子,正像一朵云,不知道会被风吹到什么地方。在《昼梦》中,周作人叹道:
我是怯弱的人,常感到人间的悲哀与惊恐。
严冬的早晨,在小胡同里走着,遇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充血的脸庞隐过了自然的红晕,黑眼睛还留着处女的光辉,但是正如冰里的花片,过于清寒了,——这悲哀的景象已经几乎近于神圣了。
胡同口外站着候座的车夫,粗麻布似的手巾从头上包到下颔,灰尘的脸的中间,两只眼现出不测的深渊,仿佛又是冷灰底下的炭火,看不见地逼人,我的心似乎炙的寒颤了。
我曾试我的叫喊,却只有返响回来,告诉我的声音的可痛地微弱。
我往何处去祈求呢?只有未知之人与未知之神了。
要去信托未知之人与未知之神,我的信心却又太薄弱一点了。
这是弱者的声音,调子几乎没有什么亮色了。
鲁迅也绝望过,哀叹过,但仿佛并不一意滑向消沉,他的文字,往往还透着生命的昂扬之力,是深沉的自省与内创,一种不甘沉寂的突奔常常在那里流动着。
《野草》写过客的孤苦,并不像周作人软弱地沉下去、沉下去,而是与绝望抗争地奔走。周围的荒凉由于过客无畏的前行而泛起生命不息的光泽。你可以从中领略到灰色与死灭,但绝无宁静的消沉和无力的感叹。试看《影的告别》,鲁迅这样描述他的心境:
有我所不乐意的在天堂里,我不愿去;有我所不乐意的在地狱里,我不愿去;有我所不乐意的在你们将来的黄金世界里,我不愿去。
然而你就是我所不乐意的。
朋友,我不愿跟随你了,我不愿住。我不愿意!
呜乎呜乎,我不愿意,我不如彷徨于无地。
我不过一个影,要别你而沉没在黑暗里了。然而黑暗又会吞并我,然而光明又会使我消失。
然而我不愿彷徨于明暗之间,我不如在黑暗里沉没。
在悖论中的鲁迅,无数次重复着自己的生命内觉,这内觉越来越向上升腾着,我读出了其中形而上的意味。
《野草》是哲学的,那上面写着一个生命的谶语,那是自老庄以来的中国文化从未滚动过的声音。
读这类文字,我便想起周作人消沉期的咏叹。
坦率讲,他在人性的深度上是不及鲁迅的。但周作人的苦恼意识中,还常常有健全理性的支撑,一种雅态的涂饰。而鲁迅则撕碎了一切理性之网,进入了完全无序的混沌里。
这种混沌又不类西方非理性主义的玄奥的低语,而恰恰是生命之流原色的流淌。犹如地火突地喷吐出来,无规则、无情面地流动。但它压迫着你,使你从这血色的世界里,感受到伟大的热力。
周作人永远也没有这样的热力,他仿佛一道清风,除了给你爽快,便不再有什么,虽然它永远散着诱人的情致。
懂得了人生的苦,这便是周氏兄弟创作中的一种文化的自觉。一切乌托邦的预约,在他们那里失去了颜色。
读周氏兄弟的文字,不能不注意那种对付苦的态度。他们的全部人生哲学,差不多都写在咀嚼苦难的历程里。只有看懂了这些作品,你才会懂得,五四过后,何以只有周氏兄弟等少数作家,如此长久地被人们谈起。
那些浅薄地叫喊痛苦与不幸的文人,在他们面前,确是要失去亮度的。
03.
周氏兄弟同有一种
与天下弱小者同呼吸的使命感
四十岁,按当代人的目光,还不属真正意义的中年,至少还拖着青年时代的影子。但周氏兄弟却已把自己归为老年了。
他们那么敏感于自己生命的流逝,对体内青春的永诀似乎格外看重。他们五四以后从未以一个青年人的口吻,或者是带着青年的激情写作过。
最初的散文创作,在我看来,蒙上了太厚的中老年式的感觉,但又不像传统老人那么古拙、迂执。这很奇特,从年龄的角度来分析两人的时空感,或许可以找到一个问题的提示。我认为暮色的雄厚与悲壮,在他们两人身上表现得格外突出。
此无他,不仅是对已逝的生命的眷恋,更主要的乃是对生命价值的苍凉的体味。这种生命的自我觉态,使他们的世界背后一直散发着人的最真切的气息。迷茫的、自信的、哀伤的……这灵与肉的碰撞,昭示着他们精神的深与情欲的深。
周作人在《过去的生命》中写生命的流逝声,是真切而哀伤的:
这过去的我的三个月的生命,那里去了?
没有了,永远的走过去了!
我亲自听见他沉沉的缓缓的一步一步的,在我的床头走过去了。
我坐起来,拿了一枝笔,在纸上乱点,
想将他按在纸上,留下一些痕迹——
但是一行也不能写。
我仍是睡在床上,
亲自听见他沉沉的他缓缓的,一步一步的,
在我的床头走过去了。
这是周作人在病中写下的句子,毫无30年代以后那种雅态,它是作者原我的袒露,也无遮掩气。这是写给自己的,是生命对生命自身的低语。
人大概只有在病中,才会有这类刻骨的感觉。聆听着岁月在身边滑过,意识到春要过去,夏要过去,晚秋与深冬也要过去,内心深处,会有更深的失落感吧?这一点,鲁迅的体悟要更为深切。
《野草·希望》写道:
我大概老了。我的头发已经苍白,不是很明白的事么?我的手颤抖着,不是很明白的事么?那么,我的魂灵的手一定也颤抖着,头发也一定苍白了。
然而这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这以前,我的心也曾充满过血腥的歌声:血和铁,火焰和毒,恢复和报仇。而忽而这些都空虚了,但有时故意地填以没奈何的自欺的希望。希望,希望,用这希望的盾,抗拒那空虚中的暗夜的袭来,虽然盾后面依然是空虚中的暗夜。然而就是如此,陆续地耗尽了我的青春。
我早先岂不知我的青春已经逝去了?但以为身外的青春固在:星,月光,僵坠的蝴蝶,暗中的花,猫头鹰的不祥之言,杜鹃的啼血,笑的渺茫,爱的翔舞……。虽然是悲凉飘渺的青春罢,然而究竟是青春。
然而现在何以如此寂寞?难道连身外的青春也都逝去,世上的青年也多衰老了么?
我只得由我来肉搏这空虚中的暗夜了……
……
衰老感,以及对体外世界的复杂的态度,构成了鲁迅世界异样的声调。但鲁迅对生命的内省,总有一种刺耳的声音,似乎涌动着不甘于失败的勇气。这大概是周作人所不具有的。
意识到了自己的有限性,不可重复性,那感觉便带着无奈的苦涩。人在静思冥想的时候,或许多少有点这类的怅惘,感伤也并不是顾影自怜的做作。我以为问题是如何对待己身,怎样直面生活,这才是其中最重要的吧。
意识到自己不再年轻,于是便有了对下一代人的爱怜,对青春的歆羡,也便有了父爱意识。
周氏的父爱意识一直在作品中迸射着。读鲁迅《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灯下漫笔》《我之节烈观》,周作人《荆棘》《小孩》《儿童的文学》等,都可以看到这一点。但都不是教训的口吻,而是站在生命价值的角度,以生命对生命的同情、爱抚,来拓展艰难的人生之路。
周氏兄弟似乎有着一种与天下弱小者同呼吸的使命感,这不仅在他们的学术研究中,更体现在创作里。鲁迅的肃杀,周作人的沉静,似乎都有这种东西。
常人是不会那么敏感地去倾听自己生命的流逝声的。用简单的自恋来解释它,或许并不合适。他们的奇特性在于,其思维之网均超过了正常人的感觉阈限,智者们从不会纯然地沉浸于世俗的欢娱里,那种竦身一摇,跳将出来反观众生的冷然态度,便是视野超常的根本缘由。
周氏兄弟是昏睡的夜里少有的清醒者。周围是广大的黑暗的世界。他们知道自己处于何处,但却无奈于路的选择。
看两人的作品,常常便使人感到“梦醒后无路可走的悲哀”。于是便以老年人的口吻,叙述着苍冷的世间的故事,绝望与哀痛,长久地萦绕在他们的世界里。在这两个不安的灵魂里,我读到了现代人最为深重的生存困境。
04.
苦闷中抒写着己身的爱憎
在两人身上有着相同的体验
因为心里太寂寞,于是便从艺术里寻找解脱的方式,两人似乎都说过类似的话。周作人在《自己的园地》序中说:
……我已明知我过去的蔷薇色的梦都是虚幻,但我还在寻求——这是人生的弱点——想象的友人,能够理解庸人之心的读者。我并不想这些文章会于别人有什么用处,或者可以给予多少怡悦;我只想表现凡庸的自己的一部分,此外并无别的目的……我因寂寞,在文学上寻求慰安;夹杂读书,胡乱作文,不
值学人之一笑,但在自己总得了相当的效果了。或者国内有和我心情相同的人,便将这本杂集呈献与他;倘若没有,也就罢了。——反正寂寞之上没有更上的寂寞了。
鲁迅在《呐喊》的自序中也写道:
只是我自己的寂寞是不可不驱除的,因为这于我太痛苦。我于是用了种种法,来麻醉自己的灵魂,使我沉于国民中,使我回到古代去……
我想,他们许是感到寂寞了,但是说:
“假如一间铁屋子,是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的,里面有许多熟睡的人们,不久都要闷死了,然而是从昏睡入死灭,并不感到就死的悲哀。现在你大嚷起来,惊起了较为清醒的几个人,使这不幸的少数者来受无可挽救的临终的苦楚,你倒以为对得起他们么?”
“然而几个人既然起来,你不能说绝没有毁坏这铁屋的希望。”
是的,我虽然自有我的确信,然而说到希望,却是不能抹杀的,因为希望是在于将来,决不能以我之必无的证明,来折服了他之所谓可有……
在我自己,本以为现在是已经并非一个切迫而不能已于言的人了,但或者也还未能忘怀于当日自己的寂寞的悲哀罢,所以有时候仍不免呐喊几声,聊以慰藉那在寂寞里奔驰的猛士,使他不惮于前驱。……
在苦闷中抒写着己身的爱憎,这在两人身上有着相同的体验。但这苦闷不是简单的恩怨,事功的有无,而恰恰是对生存意义的怀疑,以及对对象世界的否认。
两人差不多不约而同地对理性的意义产生了诘问,那种拷问,读起来确有森然的感觉。
例如鲁迅,谈中国的生存环境和历史文化,便说是“吃人”。而周作人则叹道:中国的历史都是僵尸一样的东西。
30年代以前,周作人差不多在思想的脉络上延续了鲁迅的许多思路,有的干脆如出一辙。周围的世界找不到亮色,于是便在写作中张扬自我的个性。
▲电视剧《觉醒年代》中的鲁迅
然而在他们的小说、散文中,几乎处处渗透着无奈,文章有时被浓浓的冷雾包围着。
先前他们相信文艺是可以改良人生的,至少在五四时期,两人有过这类思想,但五四高潮过后,一个相信文章的效益不及“火与箭”(鲁迅在《两地书》中向许广平谈及过此),一个则开始躲到苦雨斋中品茶自娱起来。
周作人在倡导《人的文学》时,是何等的慷慨激昂,而20年代末,却一下子成了“老人”,热情一点点消失了。
但他们依然没有放弃写作,在痛苦最深的时候,两人的创作量反而更大。在鲁迅那里,译书与写作,有时甚至达到自虐的程度,他把生命的血与泪,全部涂抹于艺术的空间里。心灵的战栗、无序的低语、反抗绝望的吼叫,差不多都折射其间。
在鲁迅的作品中,几乎看不到暖色,四周是无边的黑暗,人的苦难占据了小说的空间,给人强烈的压迫感。狂人的眼光,祥林嫂的绝望,孔乙己的潦倒,阿Q的死亡……那是一个过于灰色的王国,鲁迅将人类最可怕的一幕,展示给了我们。
而周作人呢,却将这黑暗深深地隐到心灵的深处,将苦酒吞入肚中。但在他的散文里,哪怕是最典雅温和的作品中,你依然可体味到一种难言的哀怨。
20年代的周作人,在散文的园地里,不断地释放着淡淡的哀愁,虽然不及鲁迅那样强大的张力,但不同寻常的忧郁也使他的文字体现了生命的深味。
那是催人深省的艺术之光,他的生命存在形式,便那样真切而形象地印在这些作品里,使我们这些后人知道还曾有过这类灵魂的存在。周氏兄弟在创作风格中所体现的风范,对一切遇到生存困境的人们,或许都是一个有益的提示。
我深深地感到,鲁迅的苦闷,在创作中并未得到逃脱。除了宣泄之外,他得到的,却是更深重的苦难与绝望。
周作人则渐渐远离历史的黑洞,虽然也不时释放着不安与惊异,但他却在刹那的瞬间,勾勒出诱人的、恬静的乐园,使人于此中体味永恒的美。
这或许是两人根本的区别吧。周作人明知前面的路是万丈深渊,他渐渐学会了绕道而行的方式,但鲁迅却跳了下去,以异样的眼光正视着黑暗。
鲁迅太冷峻了,你读他的《狂人日记》《孤独者》,差不多被裹在冬日的寒风里。而周作人却把一道防风的雨布遮掩过来,让你略感到一丝丝的逃避感。
为什么如此不同地选择面对苦难的态度?懂得了这一点,便会知道他们世界的日趋不同的因由吧。
这确实是一个谜,中国知识分子内心的情愫,便写在这样的图式里。你无法摆脱这两种苦难的态度,中间的路似乎是没有的,除非你是一个没有痛感的闲人。
本文摘选自
《鲁迅与周作人》
作者:孙郁
出版社: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出版年: 2025-11
编辑|蛋饼、草草
主编|魏冰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