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女性,记下了西南联大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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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女性,记下了西南联大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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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西南联大,我们知晓很多教授们的故事,比如沈从文、闻一多、朱自清、陈寅恪、金岳霖……却不太了解这段历史中的女性的故事,她们的身影常常被“教授太太”“教授家属”的标签所遮蔽,在后世的书写中渐渐模糊。

实际上,教授的学术成就与精神高度只是西南联大的其中一面,还有种种实务之艰难、生存之困苦,构成了联大的另一面。而“教授太太”们,在其间发挥了重要作用。在朝不保夕的岁月里,她们始终努力保全家庭和同人群体的生活,以及自我的精神世界。

学者郑绩深入民国史料,呈现了西南联大“教授太太”们的生活与故事。她们中有优秀的翻译家、文学家、演员、科学家、教师,也有奋力支撑家庭与学校运转的主妇,她们以各自的方式回答:什么是平等、气节、尊严,如何度过生命里的艰难时刻。

下文是其中一位“教授太太”郑芳的故事。在那段艰难岁月里,她做过很多零工,为了养育子女最终放弃了外出工作的机会。为补贴家用,她开始给报纸杂志供稿,写下了那些看似无关丰功伟绩、却也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联大故事。

本文经出版社授权发布,小标题为编者所拟,篇幅所限内容有所删减。

01

郑芳家和杨振宁家比邻而居,

小时候过得自由自在

郑芳是周先庚的太太。周先庚,斯坦福大学心理学博士,又赴欧洲游学,西南联大心理学系教授。两人经由周先庚的清华同班同学周培源介绍认识,于1933年结婚。

他俩有一张非常正式体面的结婚证书,盖着北平市社会局的大印,现在收藏于清华校史馆。

婚书上证婚人是清华大学校长梅贻琦,介绍人是周先庚的安徽老乡、清华大学理学院算学系教授杨武之以及清华大学理学院物理系主任、理学院院长吴有训。主婚人是郑芳的叔叔郑之蕃和周先庚的大哥周先孚。

周先庚(1903—1996)、郑芳(1910—1961)结婚证书

郑芳出生于江南鱼米之乡,是江苏盛泽郑家的女儿。郑芳的祖父郑慈谷,字二贻,号式如,他开办了盛泽第一家新式小学,还参与盛湖公学、盛泽商会的筹建,辛亥革命吴江光复后,他被推举为司令部长,后来又选为省议员。

式如老人有二子一女,长子咏春,次子之蕃,小女儿佩宜,均为南社成员,与苏曼殊、邵力子交往甚厚。郑芳的姑姑郑佩宜为柳亚子夫人。郑咏春即郑芳之父,他在上海复旦公学毕业后于苏州任教,36岁突发疾病过世。

叔父郑之蕃时任北京清华大学数学系教授,主持长兄丧葬事宜后即负起抚养寡嫂弱侄的重任。他将郑芳的大姐郑葆接到北京,送郑芳和她的弟妹到浙江湖州私立湖郡中学读书,后来又接郑芳入燕京大学文学院英文系就读。

郑咏春五女一子在叔父的关照下均受良好教育,郑芳唯一的弟弟郑重清华毕业后留学英国,是海洋生物学家,妹妹郑蘅为蚕桑学家。

郑芳毕业于燕京大学,父亲郑咏春早逝,依叔父郑之蕃一家而居。郑之蕃是清华大学理学院算学系的创办人、系主任,是周培源的恩师。

郑芳入学燕京大学照片

郑之蕃夫人曹纯如出身南浔望族。郑咏春病逝后,曹纯如专程南下郑氏老家吴江盛泽镇,将长侄女接来北京读书。

曹纯如自己节俭非常,一件丝绵袍面子磨得薄如透纸仍不舍得换。原清华大学校长周诒春的女公子周丹凤与曹纯如相交莫逆,实在看不下去,索性用剪刀在衣服上绞个大洞,曹纯如这才不得不做了件新衣。

但她对几位侄女、侄子相待甚厚,给侄女做冬衣用最好的狐狸腿毛,从瑞蚨祥绸缎庄购买袍面。

曹纯如在清华家属中颇有威望,当年王国维投水后,王夫人潘丽正写下遗书准备殉夫,被长女王东明发现后找到曹纯如,这才打消潘丽正的死志。急迁长沙时,曹纯如随行。

她患有高血压,当时并无降压药等有效治疗手段,她病情日重。西南联大南迁昆明时,曹纯如未能同行,而是留在了上海,直至1940年病逝。

郑之蕃一家与清华缘分匪浅,郑之蕃本人曾任清华教务长,连郑芳在内几个子女或入读清华,或嫁清华教授。

郑家与杨武之家比邻而居,杨振宁常带着几家小孩玩,“整天都在树上”。郑家风气开放,男女平等,女儿更比儿子顽皮淘气,郑芳自小过得自由自在。

郑芳的姑母郑佩宜是南社著名诗人柳亚子的夫人,堂妹郑士宁,也就是郑之蕃的长女,嫁给了数学家陈省身。柳亚子的儿子、郑芳的表兄柳无忌在西南联大接叶公超之任,为外文系主任。

联大时期,郑之蕃、周培源、陈省身、周先庚都在西南联大任教,郑之蕃不仅会带学生,还会选女婿。

02

她写文章从不指名道姓,

只是记录下真实发生的故事

郑芳一生共生有七个孩子,两个夭折。

在昆明,先是依周先庚生活的外甥女意外过世,之后儿子周宏业五岁时得白喉窒息而死,紧接着长子周伟业得脑膜炎大脑受损,痴呆数年,病重过世,三个孩子的夭亡是她一生伤痛,想到就会掉眼泪。

西南联大的教授子女患上传染病或重度感染,缺医少药而夭亡者为数不少,即便侥幸保全,也大都有极为惊险的死里逃生经历。周先庚、朱自清、潘光旦等家庭都遭遇过丧子之痛。

郑芳入学燕京大学照片长沙临大赴昆明,周家因有孩子,乘火车先到广州,再去香港九龙,后经越南到昆明。出发时郑芳已怀孕七个月,到广州后生下广业。此照片是全家最喜欢的一张,1938年4月,于香港九龙,郑芳抱着周广业、周立业(左)、周伟业(前)、周宏业(右),周先庚将它放大,挂在家中墙上

社会学系最年轻的教授之一陶云逵,幼子患上流行的“大热病”,一夜之间夭折,他悲痛之下,自己染上回归热,恶化成败血症,缠绵病榻数月后终究不治。

夫人林亭玉挺着大肚子送走了儿子,女儿刚出生又没了丈夫。她连遭失子丧夫之痛,一时想不开,抛下两个月大的女儿,投滇池自尽。幸亏被人看到,及时救起,同人们凑起路费,将她们母女送回广东娘家。

后来郑芳在文章中说起这件事,哀痛之情溢于纸面。郑芳写文章从不指名道姓,只说有个朋友,有位教授太太,了解那段历史的,自然知道所写并非编造,而是实实在在的惨事。

03

做过家教、卖过蛋糕,

最终不得不放弃外出工作的机会

为了养育儿女,郑芳动足了脑筋,她没有奶水,又买不起奶粉,受赵萝蕤(编者注:著名翻译家,也是西南联大教授陈梦家的妻子)养猪的启发,她养了头羊,想挤羊奶给孩子们喝。但是养羊难度实在太高,最后还是寄养在农户家里。

西南联大的校舍和宿舍都很分散,周先庚等人住在租借来的昆华师范学校内。学校后面有个破败的佛殿胜因寺,被炸塌了一半,另一半用作学生食堂。

郑芳的羊就养在胜因寺外,养了好几年,周家几个孩子都喝着羊奶长大。胜因寺关乎西南联大太多的回忆,战后回到清华园,林徽因等人设计了“胜因院”作为教师们的宿舍,以名记往。

郑芳从小文笔不错,她的姑父柳亚子曾经夸奖过她的文学天分。但她在昆明开始写稿生涯,实在是因为穷,想赚稿费补贴家用。

抗战越到后期,生活越是艰难,几乎所有教授家都陷入了赤贫状态。为了补贴家用,郑芳当过中学英文教员、家庭教师,在街上摆过摊售卖自己做的蛋糕和点心,还替人做刺绣、织毛衣。

1941年7月,周家全家在昆明乌龙浦

为此,郑芳特意在胜因寺家中定制了一个大烤箱,还有很多做蛋糕的铁皮模具,烤制时香气扑鼻,周家的几个孩子垂涎欲滴,只是吃不到嘴。和袁复礼家的孩子一样,周家的孩子对糕点之香而不得留下终生难忘的印象。

孩子小,出去工作不方便,为了脱身外出上课,郑芳曾将最小的孩子用绳子拴在小床上。下班回家,只见小女儿一身肮脏,往嘴里填着不干净的东西。

后来郑芳将这件事写进了散文,虽只说是“有一位教授太太的事”,然而字字痛切,涕满纸上,感同身受。心酸落泪之余,郑芳只能放弃外出工作的机会,想办法在兼顾家庭育儿的同时赚钱。

04

最早邀她写稿的那位“教授太太”,

在历史上竟找不到相关资料

西南联大有不少教授和太太都为报纸杂志写稿,赚取稿费。

《中央日报》副刊,郑芳就试着投稿,结果大受欢迎,索性成了该副刊的主编,编至一百期以上。

据郑芳自己回忆,最早邀请她写稿的是一位叫徐远晖的教授太太,她当时正在编《中央日报》的儿童副刊。

而关于这位徐远晖,能编大报副刊,想来应该有一定的知名度,谁知竟全然找不到她的相关资料,不知道她是哪位教授的太太,更不知道她的生平事迹或是笔名。

查旧刊物,大约可知她可能毕业于金陵女子大学,1911年时就读于中华女校,别的均付之阙如。

笔者曾为此托人询问郑芳的两个儿子,亦答曰不知道。西南联大到底有多少个学生,至今没有搞明白,有些老师的家世也不太清楚,家属情况更是乏人研究。

1945年夏,周先庚、郑芳全家摄于昆明胜因寺,前排孩子左起:周文业、周广业、周明业,后排左周立业,中间周伟业

影响力逐渐扩大之后,约稿越来越多,郑芳还担任过《北平时报》“妇女与家庭”栏目的主编,为《中央日报》《大公报》《民国日报》《平明日报》《清华周刊》等报刊的“妇女与儿童”“龙门周刊”“新天地”等栏目写稿。

周先庚后来为她编过《郑芳文集》,收录了三百多篇文章,还有不少佚文散见于各报章,创作体量不算小了。

1947年,郑芳在《清华周刊》上连载七篇《抗战期中的教授太太们》

郑芳的文章主题很集中,基本上都关于家庭、婚恋、女性和儿童,旁及心理学、医疗卫生、烹饪营养等,讲起社会问题来头头是道,俨然女性导师。

她文笔清新,观点鲜明,言之有物,还活泼风趣,富有可读性,在联大师生里很有名气,常有女学生来找她请教人生问题。

郑芳的文章虽不如赵萝蕤的文学性那么高,但受欢迎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算是一个地道的专栏作家,在女生中比丈夫周先庚更出名。

05

“教授太太”的才智和能力不逊男性,

最终事业有成者数量却少很多

大致数过,战后,超过百分之七十的西南联大教授太太们成为职业女性,有五分之一左右在大学里有教职,其中更有十数位成就不逊夫君,在各科学术史上留下了自己的名字,甚至是专章。

她们知名,并非依附丈夫的名望,不是以贤内助的身份,而是因自身的成就。她们之中,有一些人与丈夫在事业上互相扶持,有一些则自有路径,还有的振翼而去,超越现有的可能。

教授太太中的许多人聪明才智不输男性,所受教育不逊男性,醉心学问不亚男性,然而从结果看,最终事业有成者的数量大大不如男性。

这并非是因为学术一途宜男,而是女性在面对家庭事业两难选择时一直勇于牺牲,甘于奉献。

西南联大夫妻不能同校的规定,成了不少教授太太的学问门槛,毕竟偌大的中国,能够放下书桌的园地实在太少,离开了西南联大的学术环境,很大程度上等于牺牲了学术生命。

教授太太们用自己成就了联大的学风,令后人格外珍惜不多的硕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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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节选自

《她们的西南联大岁月》

作者: 郑绩

出版社: 团结出版社

出品方: 浦睿文化

出版年: 202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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