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道俺梁山泊无有景致,俺打那厮的嘴。”
听到李逵的这句粗话,我们说什么也不会把它和“诗歌”联系在一起。学者、大学老师杨无锐却说,这里有诗意,有比写得漂漂亮亮的诗还要深的诗意。
在下文中,他分析了李逵的“高兴”,回溯了汉字“兴”和中国文学的关系,也思考了我们今天的生活。在古典语境里,“兴高采烈”是无比高贵难得的精神气度,而在今天,我们好像逐渐失去了“高兴得无可奈何”的能力。
本文摘选自《其实不识字》,经出版社授权推送,小标题为编者所拟,篇幅所限内容有删减。
01.
李逵的大白话里
有很深的诗意
有段时间,爱看元杂剧。杂剧的很多题材,和后来的小说有重叠。我总觉得,同样的故事和人物,杂剧里更生动,没有那么多概念的束缚。
元代戏曲作家康进之写过一部《李逵负荆》,讲李逵下山,偶遇假宋江,大闹忠义堂,得知真相后负荆请罪。故事,《水浒传》里也有。只不过,剧本里的李逵更好玩儿,戾气没那么重。
开场不久,李逵向宋江请假,一路下山。
当时的梁山,正值初春,满山桃花,路逐溪转。李逵穿过桃林,在溪边小憩。粉红的花瓣飘落,随春水流去。李逵用黑黑的手掌捧几瓣桃花,又轻轻放回溪水,让它们追赶前面的同伴。
这时,他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嚷出一句特别李逵的诗:
人道俺梁山泊无有景致,俺打那厮的嘴。
《李逵负荆》有很多漂亮的曲子。多年以后,我只记住这句粗鲁的念白。
△ 影视剧《水浒传》
关汉卿写过一部《关大王单刀赴会》,故事更是人人熟知。这出戏,最有名的,是关羽过江时唱的那支《新水令》:
大江东去浪千叠,引着这数十人驾着这小舟一叶。又不比九重龙凤阙,可正是千丈虎狼穴。大丈夫心别,我觑这单刀会似赛村社。
关汉卿的剧本里,台上有两个人物,一旁侍奉关羽的,是莽汉周仓。看着浩淼江水,周仓也有一番感慨憋在心里,可又说不出来,只得脚跺船板,大喝一声:
好水啊,好水!
你说怪不怪,我还会觉得周仓的这声大喊特别迷人。
后来时常琢磨,李逵和周仓的大白话为何如此令我着迷?想来想去,终于发现了共同之处:他们都是寻常意见当中最不会高兴的人,竟然有那么一瞬间,高兴得无可奈何。
我觉得,这里有诗意,比写得漂漂亮亮的诗还要深的诗意。
今天,我想聊聊高兴的“兴”。
02.
在“兴”的景象里
人们的心和眼望向苍穹
从甲骨到金文,“兴”的结体变化不大。四个角,有四只手。四手之间,是个托盘。很多人围住一个器皿,把它高高举起,这就是“兴”。许慎说:“兴,起也。”
想象一下:春种秋收时节,人们围成一圈,把最珍惜的祭品放在盘中,高高举起,奉献给神明,祈求丰饶,或为丰饶感恩,这便是“兴”的景象。
像这样的仪式,一定还会载歌载舞。人们把祭礼高高举起,心和眼,也都望向苍穹。
上面的解释,来自周策纵先生。他有一本《古巫医与“六诗”考》,其中一篇,专门谈“兴”。
根据周先生的考索,“兴”字有两个关联情境,一是祭祀,二是乐舞,它是祭祀中的乐舞。甲骨文里,“兴”字尤其用于祈求生产丰茂的祭祀活动中。
周先生的书,是严谨的学术著作。可是,每次读到讲“兴”的段落,我就想起斯特拉文斯基那部著名的舞剧《春之祭》。
△ 舞剧《春之祭》
在一个无何有之乡的原始部落,冬天过去,春天来临,人们长途跋涉走进森林,庆祝太阳的胜利。他们用青枝绿叶编成花环,戴在头上,围着篝火欢呼舞蹈。夜深时,一条红裙在少女们之间传递。最后,一个女孩被选为牺牲,穿起红裙。她要围绕篝火,不停舞蹈,直至死去。她的生命和舞蹈,是献给大地和春天的礼物。
看过《春之祭》的人,都会惊叹它的美,也惊叹它的残忍。斯特拉文斯基说:正是在这些人中间,艺术诞生了。
我不想在《春之祭》和“兴”字之间建立任何学术关联。我只是想说,从“兴”字当中,似乎也能体味到来自远古的喜乐、迷狂,甚至残忍。
斯特拉文斯基说他的舞剧讲述艺术诞生的瞬间。周策纵先生的书,还有一个副标题:“中国浪漫文学探源”。
03.
没了这种不知从何而起的高兴
就没有诗和文学
“兴”和中国文学的关系的确太深。
孔子说:“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学《诗》好处这么多,孔子把“兴”排在第一。
后来,《诗经》成了中国最基本的经典。汉代的《毛诗大序》提到读诗不可不明的“六义”:“故诗有六义焉:一曰风,二曰赋,三曰比,四曰兴,五曰雅,六曰颂。”
《大序》的顺序是:风、赋、比、兴、雅、颂。唐代的孔颖达,把这六个字重新分类。他认为,“风雅颂”是诗之体。《诗经》分国风、大雅、小雅、颂。而“赋比兴”,是诗之用,是具体诗句所用的表达方式。
再后来,人们甚至直接用“比兴”二字代表诗,不是代表《诗经》,是代表有感而发提笔写下的诗。说一个人“酷喜比兴”,是说他爱诗爱得不得了。
我不打算把这封信写成语义考订的论文,但还是觉得有必要提一下有关“比兴”的两个定义,它们来自宋代的朱熹:
比者,以彼物比此物也。
兴者,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词也。
比,容易理解,就是我们常说的比喻。君子有如太阳,小人有如浮云,笑靥如花,齿白似贝,都是比喻。比喻,总是可以用常理常情把握的。在两个事物之间找到相似点,这个相似点也可以为他人领会,一个比喻就建立起来。
兴,就不太一样。诗人为什么要先说一个“他物”,再引起“所咏之词”呢?如果“他物”和“所咏之词”有常理常情能够把握的相似点,那就是比。如果两者没有明确的相似点,它们又是何种关系呢?
这个问题,历代学者提出许多解释,我不想罗列。要点在于,“兴”,似乎比“比”神秘许多。“比”可理解,“兴”,在可解与不可解之间。
我觉得,“兴”更关乎诗的本质。诗人不仅仅是在某一句某一篇中用一下“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词”的技巧,诗本身就是诗人生命的“兴”。
不妨回忆一下“兴”字保存的远古场景。
那样一场献给神明的乐舞,不是伴随着无可言说的喜乐和迷狂么?“情动于中而行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手舞足蹈的乐舞,是整个生命的震动。
在乐舞中,人们不但把美好的祭礼高高托举献给神明,自己的心也随之震撼,振起。那一瞬间,他们暂时摆脱颓靡、萎顿。这就是“兴”的力量。
或许正因如此,孔子才说“诗可以兴”。学诗诵诗,可以使人摆脱颓靡、萎顿,可以使人的生命获得触发,感动,因而振起,提升。
而所有这一切,又常在神秘之中。
高举祭礼舞动肢体的祖先,不会计较是哪个动作哪种气味触发了自己的“心理机制”,他们不知道“心理机制”是什么玩意儿。他们只是仰望苍穹,忽而高兴起来。
第一个注意到夕阳的祖先,轻轻叹了口气,他也不会追求夕阳与叹气的理性关联。那声叹息,是世界上第一首诗。
李逵看着黑黑手心里的桃花,周仓望着江水,也是不知怎么便高兴起来,高兴到要跺脚,要打人。
△ 影视剧《三国演义》
刘勰说:“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情满,意溢,真不知从何所起。没了这种不知从何所起的高兴,就没有诗,也没有文学。
巧得很,不知从何所起,也是“兴”的本义之一。
《大戴礼记·夏小正·五月》:“匽之兴,五月翕,望乃伏。”大致是说“匽”这种虫,五月出生,月望之时又不见了。
但是,为何不说“匽之生”而说“匽之兴”呢?传云:“其不言生而称兴,何也?不知其生之时,故曰兴。”
原来,古人正是用“兴”表达不知其生之时的神秘的生命事件。
04.
高兴得无可奈何的能力
我们好像没有了
我从诗学的“比兴”再谈到生命的神秘感动,但愿不算跑题。
孔子说“诗可以兴”,重点不是要人学习作诗。他的着眼点,是诗与生活的关系。
诗可以帮助人们兴、观、群、怨、事父、事君、多识鸟兽草木之名。这就是说,“兴”,和事父、事君一样,不但是人所应有的能力,也是人所应有的责任。诗,把这种能力激发出来。
兴,是什么能力?我想,就是心的感动、振起的能力。
联系它的本义,可能更是指在某种神圣、美好之前感动、振起的能力。心的感动、振起,总是神秘的,近乎馈赠。人不能预订心的状态,不能按着需要随时召唤它。犹如五月之匽,心的感动,不知其生之时,不知其伏之时。
人不能像操纵手足一样操纵心。可是,当心振起,却可以越过理性操纵手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所以,这份心之振起的能力,人只能努力守护,培植,勿使熄灭。
“小子何莫学夫诗”,孔子相信,诗可以给人一份助力。
△ 电影《孔子》
不知幸还是不幸,我们能够得到助力越来越少了。
我要说的,不是现代人对诗的冷淡。我要说的,是现代人对“高兴”的看法发生了微妙转变。
现代汉语里,“高兴”,纯属私事。“兴高采烈”,通常用来形容春游踏青的小学生。可是,在古典语境里,“兴高采烈”是无比高贵难得的精神气度。
当然,我绝不是说人们不该为私事“高兴”,也不是说小学生配不上“兴高采烈”。我的意思是,现代人的情感世界,渐渐失去与某种更伟大事物的关联。
最会高兴的灵魂,总能与某种神秘的伟大保持关联。《中庸》的作者说,如果你体察不到天道流行,就看看“鸢飞戾天,鱼跃于渊”的景象。见到飞鸟、游鱼,猎人和渔夫也会高兴,那个高兴,不会太强烈,不会太持久。
宋代的程子说,真正的高兴,是从飞鸟游鱼身上看到活泼泼的天地生机。用黑格尔的话说,一个为美而高兴的人,可以从自然的每一个角落,体会宇宙全体的生气灌注。
当然,前提是他不把“生机”“生气”当成虚伪的心理幻象。
我们恰恰来到了不受幻象操弄的时代。
我们把神圣从世界驱逐了出去。一个把神圣视为意识形态或精神鸦片的现代人,不会在教堂里下跪,仰望,至多不过自觉幼稚地热泪盈眶。当然,他不会再施行将少女献祭的残暴,但也不可能进入全身心的喜乐。
我们也正在努力把神秘从世界驱逐出去。一个只相信电子、原子、化学方程的现代人,不大可能承认什么不知从何所起的高兴。
他坚信,任何看似神秘的情感,都服从某种规律,心理的、生理的、物理的、化学的、基因的。现代人的理想生活,大概是制造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高兴。
我们愿意慷慨关注的,只剩世界之内、生活之内的东西。世界之内,堆满物质。生活之内,唯有生计。怎么才能高兴呢?房子、车子、从天而降的彩票、漂亮的女孩、突然的升迁。没有好事发生的一天,不值得高兴。
莽汉周仓跟着他的主人赴一场凶险的宴会,看到浩淼江水,认认真真地高兴了一下。抡惯板斧的李逵也会手捧桃花认认真真高兴一下。这些高兴,都是从他们生活之外闯进来的。
这样的瞬间,我们也经历过,但不会那么认真。快要迟到的路上看看桃花,我们立刻自责:怎么那么幼稚!我们,竟然比古时的英雄更怕幼稚——因为我们舍不得幼稚,得把成本太高的高兴踢出生活之外。
我们还是时时刻刻想要高兴。前提是,必须把高兴控制在可控范围内。现代人不喜欢无可奈何。照相机、摄像机、录音机、音乐播放器,几乎可以帮我们留住可能让我们高兴的一切。
面对江水,周仓无可奈何地跺脚,我们气定神闲地按快门。可是呢,那些囤积在电脑里的图像,似乎不那么值得高兴了。《圣经》有云,眼前美好之事,都是即将到来的更美之事的影子。为了高兴,我们忙着抓住影子的影子。
《世说新语》说:“桓子野每闻清歌,辄唤奈何。”名士桓子野、粗人周仓、山贼李逵,都有一种高兴得无可奈何的能力。
很多时候,我觉得自己没了这个能力。高兴得无可奈何,不仅不能,而且不敢。子曰:“不曰‘如之何如之何’者,吾未如之何也。”
本文摘编自
《其实不识字》
作者: 杨无锐
出版社: 天津人民出版社
出版年: 2025-11
编辑 | 串串
主编 | 魏冰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