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一个残酷的事实:自医学诞生起,女性的身体便长期是被审视、被操控的“客体”。很多女性身上实际存在的病痛,曾被医学界和社会当作心理作用,当作幻觉和臆想。
下文列举了几个关于「女性的身体」、「女性的病痛」的事实——
心电图检测,实际上是专为男性设计的工具和标准,女性患者的心脏疾病更难被检测出来。
BMI图表,其实在衡量女性身体内部状况方面明显无效......
尿失禁,似乎成了女性因为选择生育、敢于变老而不得不承受的苦难,但真的无法解决吗?
不是的。女性的这些病痛并不“正常”,也不是幻觉,应该被知晓,应该被正视。
下文节选自《她的病痛,总被当作幻觉》,小标题为编者所拟,经出版社授权推送。
01.
肩周炎,不治好不了
肩周炎是一种肩关节囊炎,在40岁以上的女性中最为常见。肩周炎不仅会大大降低患者的活动能力,而且会使患者疼痛难忍,以致夜不能寐。
然而,如今针对这种既令人痛苦又影响生活的疾病,最常见的治疗方法竟然是不予治疗。
“他们称之为‘良性忽视’,”美国纽约特种外科医院的女性运动医学中心联合主任贝丝·舒宾·斯坦因说道,“因为患者终会自愈。
曾有人做了一些研究,研究结果表明这种疾病是暂时性的,患者通常会在两年内好转。但事实是,在那个时代,98%的骨科和肩部外科医生都是男性,而他们并没有受到这种疾病的困扰。”
这种疗法最初于20世纪40年代被提出,但存在两个主要缺陷。
其一,“良性忽视”这一概念以医生的一个假设为基础,即对肩周炎患者而言,数月甚至数年都不能自如活动属于“良性问题”。
其二,更重要的是他们错了,这种疾病并不会自己消失。
2017年,也就是医学界首次认定中年女性肩周炎患者无须接受肩周炎治疗(因为她们被认为不需要活动手臂)的近60年后,发表在《物理疗法》杂志上的一篇论文写道,没有证据表明肩周炎可以自己消失。
“良性忽视”指患者无须接受任何治疗就能轻松、无痛地康复,但事实与预想的效果相去甚远——肩周炎患者通常要忍受“持续数年的活动限制”。
除了女性活动受限无关紧要这一偏见之外,女性肩周炎患者还面临着另一种偏见:任何主要困扰女性的疾病都一定存在心因性因素。
研究西方医学史的学者对这种偏见再熟悉不过。
骨科医生乔·汉纳芬一直致力于敦促医学界更深入地研究肩周炎的病因。2006 年,她发表了一篇论文,该论文包含对肩周炎患者在治疗期间心理健康状况的评估。
其中有一句话值得注意,它似乎推翻了一个原本毋庸置疑的观念:“研究人员认为,克服肩周炎的女性患者并不存在内在的情绪、心理或人格障碍。”
如今,女性肩周炎患者开始受到更多重视,针对她们的疗法也愈发接近针对男性患者的疗法,即注射类固醇。但正如斯坦因所言:“这一改变来之不易。”
02.
产后漏尿,不应该无法解决
她叫萨拉,45岁,在一家高档连锁餐厅当服务员,有3个孩子。自从生下第3个孩子后,她就患上了压力性尿失禁,即咳嗽或大笑等身体活动给膀胱造成的压力会导致漏尿。
她在工作时需要提重物,而提重物会让她漏尿。
她曾有数月都生活在恐惧之中,生怕工作时有人发现她的难言之隐,生怕有人注意到她即使垫了卫生巾也会湿透的裤子,或是闻到几乎如影随形、挥之不去的尿味。
如果她能换份工作就好了,但她做不到。
所以,她选择坐到检查台上,试图向医生说明自己的问题。但医生如果看不见患病部位,就无法帮助她。
她心里明白,正努力尝试摆脱羞耻心的束缚。“我如果没看到症结所在,就无法给你治疗。”医生说。医生的语气很温和,但萨拉还是摇了摇头。
“不行,我觉得太尴尬了。”
医生告诉她,没关系的,只需要看一下。医生说这种情况经常发生——毕竟这里是泌尿外科医生的诊室。萨拉也清楚这一点。
她知道,如果说有什么地方可以接受尿失禁的存在,那一定是这里;她也知道,她必须向医生展示她的身体是如何背叛她的,即每次大笑、咳嗽或打喷嚏时,尿液是如何顺着她的腿流下的。她清楚一切。
医生再次告诉她,没关系的。
萨拉哭了起来。
“我无法想象,当她们在泌尿外科医生的诊室里仅聊了几分钟,还没有与医生建立起良好的信任关系时,就被要求接受阴道检查,并在医生面前演示尿失禁,她们会有何感受,”库马尔告诉我,“我认为,仅仅是这种在医生的诊室里的经历,就足以成为女性寻求治疗的障碍。”
产后尿失禁等话题的讨论度很低,这导致女性认为这样的问题根本没有可行的解决方法。
“女性只能忍受这些问题,你知道的,要么用护垫,要么不跳蹦床。”她说。
这是一个恶性循环:女性认为没有治疗方法,所以不去寻求医生的帮助,而如果不去寻求医生的帮助,她们就永远无法摆脱这些痛苦。
与此同时,很多国家的医疗体系对女性泌尿外科患者相关需求的关注不足,进一步加剧了困境:作为行业标准供医生使用的诊断代码,仍然未纳入一些女性特有的极为常见的疾病,如盆腔疼痛和由更年期等引起的泌尿生殖综合征等。
相较于过去医生认为膀胱阴道瘘患者无药可救而只能忍受悲惨处境的时代,如今我们已经取得了很大的进步,但在当代泌尿外科领域,仍有不少女性的健康需求未被看到。
我有 4 个可爱的孩子,所以,当然,我和其他数百万名女性一样,时不时会出现尿失禁的情况。
——鲁克·博克,蓓姿发言人,2016 年
女性泌尿外科在西方医疗体系中长期未得到充分重视,这是问题的一部分,而且是很重要的一部分。
泌尿系统疾病带来的困扰—排尿失控、身上有尿味,以及不得不因为可能漏尿而限制自己的活动——则是问题的另一部分。
除此之外,女性对自身现状的默认,以及由此形成的无意识群体认知,也在一定程度上加剧了女性泌尿系统疾病被忽视且治疗不充分的困境。
令人遗憾的是,如今仍有太多女性仍然不知道自己所患的泌尿系统疾病可以得到有效治疗,仍有很多女性认为泌尿外科医生只治疗男性生殖系统疾病。
因此,在我们打破认为这些问题太过羞耻这一心理壁垒后,女性还需避免陷入另一个陷阱,即认为这些症状都是正常的,认为像压力性尿失禁这样的问题是女性因为选择生育、敢于变老而不得不承受的苦难,认为它们根本没有办法解决。
这种羞耻感与满足于现状的心理交织而成的复杂心态竟然如此普遍存在,甚至也存在于世界上一些手握权势、人格独立、享受优渥生活的女性之中。
在为撰写本书做研究期间,我受邀去两个朋友位于美国汉普顿市的家中,他们正在举办一个泳池派对,为 10 岁的儿子庆生。
孩子们嬉笑着泼水花、吃蛋糕,在一片混乱中,妈妈们聚在一边聊天。
那一刻,我们看起来就像是一幅描绘“拥有一切的女性”的讽刺画的内容:一群律师、医生、金融界的女强人以及富有的全职妈妈,在价值数百万美元的海边豪宅的露台上躺着,脚边的冰桶里放着冰镇的玫瑰红葡萄酒,我们紧致的腿上几乎看不到一根杂毛。
如果你问在场的任何一位女性,她们都会告诉你她们很重视自己的健康:她们不吃加工食品和糖,也不晒太阳;她们经常锻炼,定期做乳腺钼靶检查;她们是医美诊所、针灸师和按摩治疗师的常客。
其中一位是身价数千万美元的财务顾问,她的耳朵上戴着一个钻石耳穴疗法耳饰以刺激免疫系统。
然而,当我提到自己上周一直在研究 19 世纪 50 年代女性的尿失禁问题,并阐述围绕泌尿问题的羞耻感和污名如何让许多女性相信,她们每次打喷嚏、跑步或大笑时漏尿是正常的时,她们的脸色都沉了下来,彼此交换了为忽略这一问题而产生的愧疚目光。
终于,有人开口了。
“等等,”她偷偷地环顾四周,“这样……不正常吗?”
这一刻,人们很难不想到英格利希,他认为女性因抱有性罪恶感而患上泌尿系统疾病。
当然,他的理论大错特错,因为这完全基于一些冒犯性的观念,而这些观念在当代医学中已无处容身。
但尽管答案全错,英格利希还是提出了一个正确的问题,即所有默默忍受尿失禁、尿路感染或膀胱炎之苦的女性都应该问问自己:你为什么认为自己必须这样生活?
因为答案是,你不必如此。我们都不必如此。
03.
肠应激综合征,不该被视作心理问题
昔日的医生认为肠易激综合征是一种既无病因也无治疗方法的疾病,是呆板、令人不悦的性格的生理表现,医生在治疗该病患者时所忍受的痛苦比患者承受的要多。
当我在 21世纪初接受医学培训时,情况有所不同:医生对坦率或大声地说出这一切稍显犹豫。
人们仍然认为肠易激综合征是一种由焦虑引发的疾病,无论是否有证据支持,它都被视作心理问题的典型表现。它也是一种任何医生都不希望在患者的病历上看到的疾病。
医生的普遍共识是,这类患者通常精疲力尽、难以相处,且以上刻板印象完全基于事实。尽管胃肠病学领域取得了进步,但事实证明,这种刻板印象极难改变。
当我告诉一位同事,我正在采访一位专门治疗肠易激综合征患者的医生卢卡克时,他瞪大了眼睛。
“我无法想象全天照顾肠易激综合征患者的场景,”他说,“这会把人的精力彻底耗尽。”
医学史上不乏这样的病例:患有功能性疾病(没有明显病因的疾病)的女性被告知,她所患的是心身疾病,即她臆想出来的疾病。
肠易激综合征或许是这些疾病中最为典型的例子,它鲜明地揭示了一个现象:医生即使略有所悟,也可能犯下极大的错误。
大脑和肠道之间存在联系早已是既定事实—毕竟,科布正是通过这种联系才能发现改变癫痫患者的饮食可以改善其大脑功能。
然而,研究人员仍在不断探索,每日都有新的发现,这些发现愈加表明这种联系的复杂性远超想象。
人类胃肠道(从食管到直肠)的内壁包含 1 亿多个神经细胞,它们构成了肠神经系统(ENS),该系统既独立运作,又与大脑和脊髓中的中枢神经系统相互通信。
这种通信是双向的,任一系统都可以在其中发出指令,尽管许多医生曾经认为并非如此。
患者的焦虑可表现为肠易激综合征,肠易激综合征患者的肠道也可向中枢神经系统传递信号,使患者表现出焦虑。
肠神经系统有时被称为“第二大脑”,这意味着肠易激综合征和其他胃肠道疾病的根源与患者的情绪状态、心理健康水平和压力水平密切相关。
医生过去和现在所犯的错误在于,他们认为与大脑有关的疾病在某种程度上是患者能够控制的臆想。
以调节女性月经周期的激素为例。激素的分泌始于大脑的下丘脑,下丘脑向垂体发送信息,垂体会释放促性腺激素,从而触发排卵、月经等。但这些激素也会影响胃肠道,并加重肠易激综合征的某些症状。
换言之,患者腹胀、腹痛和腹泻的根源可能确实在其大脑里,因为这些症状的确起源于此。
但这些症状是患者臆想出来的吗?患者要为此负责吗?压力以这种极难治疗的疾病形式在患者身上表现出来,是患者的错吗?
此外,肠易激综合征多发于女性,尤其是年轻女性,这意味着围绕它仍然存在某种程度的偏见。
医生对可能引发肠易激综合征的性别因素不太了解,他们更可能接受的医学教育是“这种疾病是心身疾病,难以治疗”;他们更可能对患者感到沮丧,因为他们早已被提醒,患者可能是一个痛苦且难缠的人。
肠易激综合征是一种非常令人痛苦的疾病,这一点毋庸置疑。
2017 年,《新英格兰医学杂志》上的一篇文章指出,肠易激综合征对患者生活质量的影响非常之大:“据估计,患者愿意放弃 10~15 年的预期寿命以换取该疾病的即时治愈。”卢卡克的患者通常在多年努力控制症状无果后,才来找她。
她们被医生推来推去,不断地调整饮食,甚至有人购买了Instagram上所有据说能改善肠道菌群的补剂。许多患者表示,之前的医生只是耸耸肩,给了一些千篇一律的建议就把她们打发回家了。
多摄入膳食纤维、多喝水、减少压力—有时,医生还会给出更具体、更令人难堪的建议:“亲爱的,你为什么不给自己找个男朋友呢?”
04.
心电图检测,难以查出女性的心脏病
心脏病在女性身上的表现确实与男性有所不同,其症状不同,风险因素不同,潜在病因也不同。
但正因如此,人们对女性心脏病患者的忽视才显得尤为糟糕。医学界不仅需要将女性纳入心脏病研究,而且需要对其进行专门研究,以了解男女在此方面的差异。
哈菲扎·卡恩是当今临床实践中为数不多的女性电生理学家之一,她描述了用专为男性设计的工具和标准来诊断女性是否患心脏病的局限性。
心脏病学中的主要诊断工具——心电图(EKG)旨在监测心脏的电信号并识别其异常,但是心电图中而女性患者的冠状动脉疾病则通常出现在较小的血管上,通过传统的成像工具(如血管造影)检测到的可能性较小,确实更难被发现。
此外,从文化层面来看,女性很难发现自己存在心脏问题,这意味着女性患者在心脏病发作时往往不知道自己是心脏病发作了,甚至不知道自身其实很危险。
太多女性仍然没有意识到怀孕或摄入激素补剂都可能使自己的心脏处于危险之中,而且影响女性患者的系统性炎症和自身免疫性疾病也会使她们更容易患上心脏病。
尽管疲劳、恶心和气短是女性心脏病发作最常见的症状,但仍有太多女性未能将其与心脏病发作联系起来。
如今,女性在丈夫心脏病发作时呼叫救护车的可能性仍然高于为自己呼叫救护车的可能性。而且,仍有太多女性像保拉一样,因不了解自身病情且无人过问而死于本可预防的疾病。
对女性心脏病的极度无知是西方医学史上最广为人知的丑闻之一,这不仅是循环医学领域中根深蒂固的偏见,也是整个科学界都存在的偏见,其影响至今仍然显而易见。
05.
BMI图表,无法衡量女性身体内部情况
BMI图表通过身高和体重来判断患者是否体重过轻、正常、超重或肥胖,它存在已久,但在医疗环境中的应用效果往往弊大于利,尤其是对女性而言。
纪念斯隆-凯特琳癌症中心的医学肿瘤学家尼尔·艾扬格医生告诉我,BMI图表于 19 世纪 30 年代诞生,其初衷绝不是取代对患者健康状况的深入评估。
他说:“BMI最初是作为流行病学工具而开发的。因此,从人口层面上看,它有助于我们了解疾病模式,但我们也必须记住过去的研究中存在的不足,即研究基本上是以男性和男性疾病为中心的。”
从性别层面上看,女性体内脂肪多于男性体内脂肪,且其分布与男性的不同,这使得BMI图表在衡量女性身体内部状况方面明显无效。
假设有两位女性:第一位女性体脂率正常,肌肉量高于平均水平;第二位女性体脂率偏高,但肌肉极少,几乎无法提起重量为 4.5 千克的购物袋。
实际上,后者罹患多种疾病的风险更高,但前者在BMI量表上会被判为超重,且医生会误导其减重。
艾扬格称:“时至今日,几乎所有针对女性的减肥干预措施都是围绕减重和获得苗条的理想身材展开的。但我们逐渐意识到,这并非总是最佳方法,尤其是一些新的流行饮食法,如断食。
这些方法虽然能减掉脂肪,但也会减掉肌肉。”
出于多种原因,这样的减肥方法有害健康,本质上剥夺了女性的权利。
像艾扬格这样的医生正在努力帮助患者理解,对整体健康而言,保持一定的肌肉量——即使这意味着体重更高——比保持较低的体重更为重要。
抗阻训练(其目的在于强化肌肉)比大多数女性偏爱的有氧运动(有助于燃烧能量)更能增强身体的韧性。
女性绝经后尤其如此,此时抗阻训练更有助于维持骨密度,而将各个身体成分的质量维持在健康水平对降低患某些疾病的风险而言至关重要。
2018 年的一项研究结果显示,BMI正常但体脂率偏高的女性患乳腺癌的风险几乎是正常人的 2 倍。
这是最需要增加运动量的人群,因为瘦弱的体格和高体脂率的危险组合几乎总是与缺乏体育运动有关。
这是亟待医学界引起重视的地方:医生最不可能建议这类女性参与运动,而她们的患病风险也最可能被忽视,这仅仅因为她们“看起来”很健康。
美国哈佛大学医学院运动医学副教授凯瑟琳·阿克曼告诉我:“我的一些女性运动员患者认为她们应该保持一定的BMI,但当她们实现期望时,却停经了。
大家的主要关注点从来都是尽可能地变瘦,尽可能地保持低体重。她们认为,自己的BMI处于正常范围,因此问题应该不大。但对于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她们的认知存在不足。”
本文摘编自
《她的病痛,总被当作幻觉》
作者: 【美】伊丽莎白·科曼
译者:薛英利
出版社: 北京科学技术出版社
出版年: 2025-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