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可能还记得脱口秀演员小佳的这个段子:
小佳患有先天性神经系统疾病,从小到大说话和行动都有一些障碍。他曾经在采访中说,因为写字很困难,他总是写不完作文,所以中学语文没有一次及格。
说脱口秀之后,有恶评说他“不应该上台”,因为吐字不清晰、形象不够好,但也有人觉得这是他的“优势”,因为多了很多素材。
很多人对他的印象是擅长讲“地狱笑话”,比如“别人的病是努力得来的,我得来全不费工夫”,比如“朋友问我写书是为了骗钱吗,我说我想骗钱直接募捐不就好了”。
他拿自己的身体讲笑话,也拿自己的故乡讲笑话,比如说人们太热衷给神明庆生,神明大概在想“怎么我过节还要我上班呢”。
听上去好像是个肆无忌惮的人,但他在新书里吐露:其实自己巡演前做的准备之一,是去妈祖庙询问妈祖自己的段子能不能讲。
果然是闽南人。
小佳在这本书的作者简介处只写了一句话:只想当严肃作家的喜剧演员。在下文中,他写了自己的故乡,那个几步一庙宇、泡茶似修仙的闽南。他说,故乡大抵是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变化,它都会晚到几步的地方。
本文摘编自《蜉蝣直上》,经出版社授权推送,小标题为编者所拟,篇幅所限内容有所删减。
01.
我演出段子的终审,是妈祖
必须很诚实地说,包括我在内的大部分闽南人家的孩子对神明都充满敬畏。
我记得我的脱口秀专场里有个段子提到了妈祖,巡演之前我特地跑到了湄洲岛妈祖庙里询问能不能提,去之前 已经做好准备了,如果妈祖不同意,我就把这个整一段删掉。
外地朋友应该没有料到,作品的终审竟然在神明这里。
上湄洲岛那天下着暴雨,等船出发都等了段时间,但是到了天后宫,香客还是满满当当,连要问询的圣杯都要轮流使用。
我把我的文档打开,把我的巡演城市海报打开,然后对着妈祖默语,把两块小木头往红砖上一掷,一正一反,妈祖同意了,一次就同意了。我激动地看着同行的朋友,她脸上也绽放出惊喜和兴奋。
按照习俗来说,每个人每天都有三次问询的机会,神明并不绝对。
如果神明第一次没有给你一正一反的反馈,你还可以再商量商量,重新整理一个妥协性方案。神明若是一次同意代表非常愿意,两次同意代表正常愿意,第三次才同意就很勉强了。
闽南人在每件事情上都能找到具体分管的神,做生意就找武财神,在哪扎根就去拜访土地公,渔民出海就祈求妈祖保佑。
一些事情有神明冥冥中的加持,做起来就更有动力。
如果事情特别紧迫,甚至可以和神明谈条件,如果最后事情的发展和人想要的结果一致,就会拿着酒肉来答谢。我以前特别不理解,这也不是诚心朝拜,长大后慢慢明白,神明也躲不过人情世故。
02.
在闽南,几步一庙宇
几步一庙宇在闽南毫不夸张,更别提关于神的节日何其多了。每个农历的初一十五,母亲就会到菜场上买一些饼干来供奉土地公和家里的灶王爷。
灶王爷自我出生时就住我家,我稍微大一些才知道原来家家户户都有一个,也称家庭神。
灶王爷的图像一般贴在灶台上,看起来就是个很慈祥和蔼的老爷爷,图像两边还有副对联写着“上天奏好事,下地保平安”,每年腊月二十四母亲就会将其送上天,等到正月初二就会恭迎回我们家,年少时总在想他回天上的时间好短,都来不及和亲人聚聚就又开始一年的工作。
现在知道了他回去一周还要做年终报告,还要绞尽脑汁去细数人间好事,实在为难。
恭迎回家那天母亲还会去买家乡特色的碗糕来朝拜,这碗糕会一直放到正月十五,十五那天母亲就会使唤我去把布满霉菌的碗糕倒掉,看看渗水多不多,多的话就代表新的一年雨水多多,听起来相当神奇的人神默契。
我每年都会跟开盲盒一样地期待去揭晓结果,但每年都感觉会有旱灾。
也有一些习俗与神明诞辰有关。小时候最期待的日子不是年三十,也不是大年初一,而是大年初九拜天公,更准确地说,是年初九的零点。
那时候家家户户会准备一大桌子炒菜、水果、甜点还有提前折好的金元宝,以及一根挂着纸钱长长的甘蔗,拜完之后,大家会拿着甘蔗引火烧纸钱,火势越旺,代表新的一年运势也越旺。烟花鞭炮齐鸣,整个小城沉浸在烟雾缭绕的夜色里。
每年这个时候对小孩来说简直不要太开心,光明正大地晚睡、玩火和吃东西,有时候还会调皮站在街边拿炮仗去炸路上的车。
更重要的是,这种日子家里父母不会吵架,哪怕闹矛盾也会迫不得已在神明面前表现和谐。
每次过大节城里就会舞龙舞狮,花车巡游,还会在每个村社里选小孩来扮演龙艺上的各路神仙。还有钱,六百块钱,小孩家长给主办方的,添金赐福,十足有幸。
小孩往那一坐就是一整天,父母还要在龙身下面陪着徒步,给递水,给扇风,这是什么神仙父母……
城里的热闹还算克制,农村才是花样百出,戏台上唱着歌仔戏,又称“闽南live house”,戏台旁投影仪放着革命电影,戏台前坐着看戏的老人和吹着泡泡跑来跑去的小孩,戏台远处是过节的神明们,夜色泛喜,天边那轮明月都跟着微醺。
03.
命运这事,
能左右的还是自己
神明面前众生平等大概也是人对神明敬畏的原因。
不管富人穷人,进到庙里都能求神。
小时候有一回跟着母亲到庙里拜拜时,刚好碰上了我们镇上一个民营企业的老板,开着一辆看着很有档次的车,特别威风地从后座走下来,随行的司机在旁边对着他头家(闽南方言,原指家中排行最长的人,后来泛指某个行业中的创始人或经营者,这里有“老板”的意思)长头家短。
朝拜的贡品全是礼盒包装,大包小包。到了庙堂门口,他示意司机在原地等他,自己走进了大殿,拆开礼盒把那些水果饼干均匀地铺在朝拜桌上。
我问母亲我们带的东西是不是有点少了,母亲答带多带少都没代志,是穷是富神也不会看,带着诚心来最重要。后来长大当我在不同时候去庙里,好像更理解母亲这番话,所有的身份、地位、成就在进到庙堂那一刻仿佛就被自动取下,留着的只有当下的境遇。
有庙的地方就会有算卦的地盘,每年春节本地人都会到祖师公庙求签,家庭签、个人签……求完签出来就会找庙堂外面的老师傅解签。
摊子不少,每个老师傅风格也都不一样,有些喜欢多说,有些喜欢多答。老师傅会根据签诗,什么人,多大年纪,给出意见,例如今年农历几月几去什么庙里拜拜,还有这个人今年什么时段尽量不出远门,听起来很玄乎,但是做的人都会严格执行。
我父亲走后两年,母亲在春节还是会到庙里朝拜,但是没有求签,我知道她在耿耿于怀,明明有好好照办,怎么父亲还是会离开。
其实母亲也懂,命运这件事,能左右的还是自己。
说归说,但算命这件事,闽南人还是酷爱,和神明的扬善不同,算命大师要辩证地信,好的算命大师都会被挨家挨户口口相传,哪怕在他职业生涯里就准过一次,口碑也会传播在田间地头,毕竟大师也是人,人能预测人,就是真的神,不可多得。
毕竟市场流通的大多是赤脚大师,商业痕迹过重,大多游荡在一些知名景区,以我工作过的曾厝垵举例,天桥上光支摊算命的就有三个,竞争激烈。
两张小椅子,一个小招牌写着“不说话知你姓”,如果人生中没有玩过魔术卡牌的人,三下两下就信了。
阿嬷去世的那一年开春,自己去找了算命的问还能活多久,算命的告诉她就到今年,好好活。
时常在想这是个蛮神奇的事情,有人如此想要预测未来,而刚好又有人会告诉你未来,你也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相,只不过潜移默化就会活在设定里,哪个是因,哪个是果,无从知晓。
04.
如果把笑当作终选项,
很多困惑都迎刃而解
玄学的东西好像都是如此,看似意旨灵界,实则普度生者,包括闽南的丧礼
生者与亡者日常交流是通过两枚小硬币传递的,与朝拜神仙同理。
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神仙是两块木头,而祖先是硬币,非要有个合理解释,大抵是祖先也是人,人得看钱办事。
木头和硬币掷在地面的声音也完全不同,前者厚重,后者清脆,问问题的类型也有差异,神仙是大事,祖先是唠家常,甚至有一些闽南人一到祭拜祖先那天就问彩票开什么。
当然,所有的问题都得设计成是非题,一正一反阳杯代表肯定,两个反面阴杯代表否定,两个正面则是祖先笑了。笑了还挺玄妙的,它不是一个单纯回答了,是带有情绪的,可爱的,拟人的。
有一年过年,母亲准备了茶酒食祭拜我父亲,时间差不多了,就用硬币问他可吃饱了,连续掷了好多次,都是两个正面笑杯,原则上是要一正一反才能收摊。
母亲进到屋里头喊我起床,佯装不耐烦地说:“你去问你阿爸吃饱了吗,我问他就一直笑。”我也笑了,那个瞬间的场景还挺魔幻的,好似我们一家三口从没有分开过。
比较遗憾的是笑杯从始至终都不是一个答案,人们只想求个痛快,到底是能还是不能。如果把笑当成一个终选项,或许很多困惑都能迎刃而解。
05.
神不看穷富,
茶也一样
闽南拜神拜祖先,第一件事都是斟上一杯茶。神不看穷富,茶也一样。
在闽南,茶文化也是贯穿在日常之中,吃饱了泡茶,客人来了泡茶,喜事泡茶,丧事也会泡茶。闽南人会打趣除了神仙,家里还有个茶仙,茶泡着泡着就是在修仙。
很多外地的朋友都对我八岁开始喝茶这件事感到惊讶,其实我不仅是老茶民,甚至还会和母亲一起挑茶。
有年暑假,母亲不知从哪捣鼓了个挑茶的活,满满当当的大米袋子,挑好了按五十元工钱结算。
工序非常简单,就是把混在里面的茶根择出来,让茶叶纯粹一些。我特别愿意给母亲搭把手,因为这样就可以在客厅里光明正大地看电视,每次做完活,双手还会飘着茶的清香。
交工时要把茶叶和茶根都原数奉还,我问母亲这茶根拿回去用来做什么,母亲说茶根也要卖,贱卖,卖给那些喝不起茶叶的人,品相不好,但是茶汤有味道。
大红袍、铁观音以及来自我家乡的白芽奇兰,不同的茶有不同的品法。常见的就是茶壶茶杯,一口小酌,茶气顺着喉咙飘在五脏六腑。
我不喜欢用茶杯,一来小小口喝不过瘾,二来当我端起杯子时,杯中之物已经被我抖落一大半,大地总借着我的手解解渴。
所以我更喜欢让茶叶沉浸在保温杯中——喝茶“原教旨主义者”最嗤之以鼻的方式。茶叶在烫水中发胀,渐浓,再加水就相当淡薄,不需要再抿一小口但只能活一次,太像人生的两种选择。
我常常会把浓茶倒给我朋友们尝尝,他们有的喝不习惯,也有的第一口就爱上,于是我就伺机问他们要不要买一点,他们也是没料到,早年在网络上卖爷爷家的茶的人闯进了生活里。
茶的售价不一,能不能卖出去全看卖茶人的良心。成本几十块钱可以卖到几百块乃至几千块,极少数人知道真正的好茶应该是什么样。
茶桌上也是最容易窥见人生百态的地方,所有的话题都可以搬到茶台面上说。别人家的杂事,友人的近况,自己家的长长短短,一个闽南人的生命历程,从出生到苍老,都融在每一壶老去的茶盅里。
06.
我的故乡永远在苍老
在闽南,每个城市都有所谓抗台风的神器,漳州有定风珠,厦门和泉州有郑成功。
基本上每年都能遇到几次台风,有大有小,我印象比较深刻的有两次,一次是2016年的“莫兰蒂”,另一次是2006年的“珍珠”。前者我在厦门,满街残木枯枝,城市断水断电,全面瘫痪。后者我在县城里,听闻老家镇中心溪山大桥断裂,桥上的十四个人伴着溪流终结了生命,亲人徜徉在泪水之中。
我们城里的平房安然无恙,新闻上的农村危房却应声坍塌,数以万计民众受灾,住了大半辈子的老人也没想到临了临了家散楼空,屏幕里的受灾群众看起来格外平静,屏幕外的我们正坐在新家的沙发上一边怨叹一边庆幸。
滂沱的雨水,冲刷土地,也让幸与不幸之间那条分界线更分明,天灾总在给人群做分类。
无论是外嬷还是我父亲,几乎大多数闽南人都相信宿命论。一个人能活多长,会遇到什么劫运早在出生的时候都已经板上钉钉了。
特别是外嬷生活的村子里有个小故事经常流传来流传去,说是有个人去算命,算命的和他说这一整个五月都不要出门,特别不要干活,那个人不太信,但也乖乖听话,一直到五月最后一天,他觉得日子也熬出头了,田里的农活都荒废许久,便拿着锄头出了门,后来锄头松动,挥起来时砸向了自己的头,日子也熬出头了。
故事的真假有待考证,甚至可能就是村里头为了贯彻宿命论的观点而铺陈出来的,但大概从这就能对闽南人的生死观了解一二。
我父亲可谓是宿命论忠诚的信徒,他不愿意检查身体,不愿意去看病,每天该吃吃该喝喝,享年五十多。
放在如今常规的生命周期,这确实不是什么漂亮成绩,可如果用人生快乐或者是不痛苦的程度来评级,父亲又是在顶端的,活得短但是尽兴。
父亲常说,天灾人祸,都是命数定好的,主观能动性微乎其微。我现在好像慢慢地在接受,并认同。
我特别喜欢以前央视的一个纪录片叫《客从何处来》,让几个明星艺人踏上寻根之旅。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这代闽南人是幸运的,至少我是幸运的,从小到大就在根上直线长成,生活在山水之间,没有漂泊、流离、变迁,更没有战乱、饥荒。
在很多的人生节点上,稍微一变,我就可能得不到好的培育,得不到正面的情感,得不到人格的尊重。
生活其实不是冗长的、持续的,更多的是渐进式的片段,一念之间足以改变人格、三观、理想,一念之间就没有现在的我。
我的家乡在闽南偏南的地方,背靠群山,拥有闽南第一高峰。在其他县区都陆续通高铁时,它刚刚摆脱贫困县的标签。
每年过年回家那几天,总能看到闹市多了几家精致小店,沿街的店铺总是开了倒,倒了开,只有那几家从小吃到大的老饭馆还在服务着食客们,装潢没变,味道没变,要是价格也不变就更好了。
我时常在想何为故乡,故乡大抵是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变化,它都会晚到几步的地方。
童年时不会有故乡的概念,三十岁时慢慢读故乡时,故乡已经被甩在驰骋的高铁后面,我的故乡还没有高铁,我的故乡永远在苍老。
本文摘编自
《蜉蝣直上》
作者: 小佳
出版社: 太白文艺出版社
出品方: 果麦文化
出版年: 2025-7-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