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武王墩》的纪实之光

文｜方可

将雨未雨的清晨，天色泛青，乍暖还寒。

在楼道门口，侯卫东递过来一册铁红色封面、墨香四溢的《武王墩》（安徽教育出版社2025年1月第1版），慢声道：“你看看吧，主要是翻翻图片。”我诚惶诚恐：“认真拜读，认真拜读！”说话间卫东转过身去，双肩包险些蹭到我手中的书本，转而回过头来，意味深长地叮嘱：“看看能不能写一篇文章？不要太长，某‘读书’栏目已给你留好了版面。”话毕，匆匆离去。望着侯总坚定而自信、略略发福的背影，我刹那间感觉到了《武王墩》的厚重，两手不自觉地震颤了一下。

接下来的半月时间里，于书案、于阳台、于厨房、于卧榻，茶余饭后、晨昏夜半，逐字逐句包括图片，读完了《武王墩》这本大部头——可以说，它真是一本不可多得的好书。

侯卫东写的书，笔者几乎全都读过，如《士时代的痛》《黄的海》《笨鸟》等，其中还为长篇小说《笨鸟》写过两万余字读后感，刊发于若干媒体。此番阅读考古类非虚构文本《武王墩》，则是一番陌生、新奇、激动人心、神思漫游的体验：仿佛一步一步被带引至考古现场，近乎参与了整个勘探、发掘、提取、保护和几次重要会议的全过程，如临其境，如闻其声，亲眼所见，亲手所为……

所谓考古，无非揭秘。通过揭秘，今天的人们得以窥见古人彼时的社会生活与生产方式、文明形态与文化样貌，回溯历史演进，映照当今，畅想未来。考古过程中，所遭遇的一个个难题及其化解，构成了《武王墩》通篇叙事的非凡魅力，意即：以纪实之光，照亮非虚构文本。

虎座鸟鼓架复原示意图

《武王墩》何以具备如此吸引力？首先得益于它的工稳结构。全书以“前奏·‘摸金校尉’南下”开篇，随后七章，分别以“抢救性发掘”“从‘武王’到‘楚王’”“楚都终点站”“双音钟醒来”“南方的土遗址”“穿越到战国”“楚王的世界”冠名。每一章内，又以悬念丛生、噱头十足的小标题分节、概括。全卷循序渐进、环环相扣、险象环生、步步惊心，最终得以水落石出，真相大白。

照我理解，《武王墩》首先具备了“网格化叙事”特征——

行进线索1：武王墩由来，史上屡遭盗掘，流散、失而复得的文物；

行进线索2：抢救性科学发掘与文物保护，全景式展现、全过程披露；

行进线索3：与武王墩相关的历史沿革，时代背景，环境氛围，大事件。

与三条“经线”并行不悖、穿插其间、纵横交错的，则是相辅相成、遥相呼应、相互印证的历史、人文、考古、文物等一连串知识，可以将它们视作《武王墩》叙事的“纬线”。其功能，不仅是在重要的叙述节点上设置“扭结”，“打断”进程，为惯常的平铺直叙添加“阻力”，延展悬念，吊人胃口，不失时机进行考古与文物知识的普及和探究，一石三鸟。

《武王墩》结构稳扎、经纬交织、线索明晰，好比为武王墩楚王墓发掘而筑就的二十一级台阶，读者能够拾级而下，触及并探明沉睡2000多年的丰厚宝藏；又像是发掘过程中整齐划一的“探方”，按图索骥，循序渐进，以明就里。在网格化叙事坐标轴上，武王墩古墓发掘，如同一根从古至今、自上而下、起伏不定、辗转盘旋的曲线，沿着这条曲线，最终得以揭开楚考烈王墓葬的神秘面纱。

敬畏之心，是墓葬成为遗址的基石，也是本书存在的理由。基于对大量原始资料持续追踪和记录，我们竭尽所能，依照时间顺序和行动推进的线索，努力复原一个真实的发掘过程——这也是这支考古队，特别是其核心成员和专家团队，对武王墩墓的认识与理解不断加深的过程。

——《武王墩》后记

1

“摸金校尉南下”，为《武王墩》营造了一个先声夺人的“前奏”。作者之一侯卫东，素有“悬疑”情结，撰写文章著作、给纪录片撰稿、寻常与人讲话，喜欢卖关子、抖包袱、弄玄虚，当场、当即抓住读者、听众和观众的注意力，以便叙述进展。此公又是探案、推理、玄幻、武侠迷，长年从事影视行当，尤为讲究开头华彩，开篇迅捷。《武王墩·前奏》从史上“摸金校尉”解读，到当今盗墓贼惯犯疯狂作案、地下文物非法交易，引入武王墩前后被数度盗掘，触目惊心，令人发指，并强调这座楚王墓抢救性发掘，迫在眉睫，刻不容缓。

初读“前奏”各小节标题，立马被吊足了胃口——“铤而走险”“古墓魅影”“迟到的线索”“草木皆兵”，后以被盗掘的、价值连城的“虎座鸟架鼓”收束。惊悚、玄妙的开场，渲染、烘托、描绘出险象环生、揪人心弦、令人担忧的纷乱场景，惊心动魄细节。考古类非虚构文本《武王墩》仿佛一部影视大片，一系列小标题所营造的既视感，功不可没。“古墓魅影”，令读者联想起某部好莱坞大片；“草木皆兵”，引发读者遥想当年“淝水之战”，其古战场八公山与武王墩并肩而立，遥遥相望。由此可见作者的叙事技巧，文本的时空跳跃。

对考古墓地的考古发掘，实际上是一个探寻文化源流的过程。通过发掘和研究墓葬遗址和文物，我们可以追溯文化的起源和发展，进而更清晰地认识文化延绵、发展到后世所呈现的“当然”之“所以然”。

——《武王墩》后记

武王墩（摄于2020年12月29日）

阅读《武王墩》，其叙事“纬线”不容忽视。在辅佐考古发掘主线逐步推进的同时，有条不紊、张弛有序地交代、重现、还原武王墩考古发掘过程中，诸多文物提取、修复、保护等一系列场景、环节和细节。楚国宫廷礼仪、典章制度、社会生活、生产发展、经济、文化、科技相关图景、知识和技能，随着古墓发掘的拓展和深入，一一崭露头角。《武王墩》好比一座“纸上博物馆”以及“文字导览图”，又好比一本武王墩考古与文物入门读物、大众读本、普及教材。

全书涉猎的历史学、考古学、文物学等专业术语琳琅满目、俯拾皆是。明白晓畅的语言文字，降低了此类专业典籍的学术门槛，消解了一般文献、简报和报道的机械、单调与枯燥，读者一方面能够身临其境，体验古墓发掘的惊险与刺激，一方面可以切身感受文物提取、修复、保护与鉴赏的奥秘和幽深，津津有味，兴趣盎然。

《武王墩》第81页，介绍“洛阳铲”——

勘探员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似乎在感受空气中弥漫的古老气息。只见他俯下身，将探铲插入地面。伴随着铲尖刺入土层，周围的野草出现了轻微震动。不一会儿，铲身被缓缓拔出，带起一小撮湿润的土壤，其中夹杂着一些性质不明的碎屑。

勘探员所持有的探铲，是一种独特的中国考古勘探工具，也就是闻名遐迩的洛阳铲。在考古界和盗墓故事中，洛阳铲频频亮相，似乎总与“神秘”“历史”“探险”等形容词形影相随。

洛阳铲的设计独特，半圆形的铲头能轻松垂直插入地下，将泥土完整地带至地表。对于考古学家而言，洛阳铲挖出的每一筒土，都蕴藏着丰富的历史信息。

寥寥数语，几行文字，一个人物劳作、一处场景描述、几个细节刻画，顺带出洛阳铲的由来与功能，并赋予其文学色彩，让读者不仅瞬时了解这种中国考古（盗墓）专用工具的专门知识，还能激发起读者的联想与想象，在享受阅读快感的同时，获得求知满足。

1978年出土于湖北随州曾侯乙墓编钟，国人耳熟能详。它代表了中国先秦礼乐文明与青铜器铸造的最高成就，在考古学、历史学、音乐学和科技史等多个领域产生了巨大而广泛的影响。两千多年前的编钟，为当今新潮文艺家所化用，悦耳动听的旋律，伴随婀娜曼妙的乐舞，穿越古今，时而出现在当今舞台、荧屏和银幕上，令今人刮目相看，洗耳恭听。

武王墩编钟

《武王墩》第四章“双音钟醒来”，以其浓墨重彩、细致笔触，刻画了这座楚王大墓出土的系列编钟。在这一重点章节中，作者不惜笔墨，细致入微地介绍了楚国宫廷音乐的相关知识。

武王墩乐器组合，除了两组编钟，还有18件石磬组合而成的石编磬。随着时间推移，在汉代以后逐渐走向衰落的编磬，在先秦音乐文化中却占有重要地位。

先秦石磬通常以编磬的形式出现，即多个磬片编成一组，每片磬发出不同的音色，可以演奏旋律。它与编钟构成了古代宫廷音乐中的重要乐器组合，两者经常配合演奏，创造和谐且气势恢宏的音效，被人们赞誉为“金石之声”或“金玉共振”。

——《武王墩》P165

“刮面”“竹简”和“铁器时代”等，是考古、发掘的常态化动作，常用术语，作者在交代武王墩发掘的紧要关头，见缝插针、不失时机地对此进行阐释：

刮面，是一项极耗时间的活，要用手铲一铲一铲慢慢地、细致地在探方里刮出平整的新鲜面，几乎同外科手术的细致程度差不多。每掀开一层土，都要拍照、测绘、做详细记录。李凤翔和同伴们循环往复，一点一点地还原古人筑造封土的过程。

刮面有助于考古人员判断遗迹现象。通过仔细观察刮面后暴露出的土层、颜色、质地等特征，考古人员可以初步判断该遗迹的年代、用途以及与其他遗迹的关系。这对于后续的考古研究和历史解读，具有重要的意义。

——《武王墩》P182、183

竹简是易腐物质，目前多在楚国的势力范围出土，原因在于，这里的地理环境及楚墓葬形制，有利于竹简保存。从地域分布上看，楚简虽然多出于江、汉、漳流域，但淮河流域也有葛陵楚简出土的先例。可以想见，一旦淮南发现保存完好的武王墩楚简，将会给学术界带来多大的震撼！

——《武王墩》p219

春秋战国之交，诸侯国之间的纷争愈演愈烈，最直接的根源便是由铁器普及带来的广泛而深远的影响。铁器在春秋至战国时期的普及，不仅仅是技术进步的标志，更是社会、经济和政治结构深刻变化的催化剂。它对于战争本质的改变，以及统一国家的出现，具有深远的意义。

——《武王墩》P230、231

上述考古和文物知识的介绍与阐释，在《武王墩》中随处可见。它们不仅为这部非虚构考古类书籍平添了妙趣横生的可读性、趣味性，与此同时，还尽可能于字里行间渲染某种文化氛围，营造某种学术气息，在同类著作中可谓别开生面、独具一格、凤毛麟角。

为确保《武王墩》相关知识权威性、学术研究超前与尖端，全书采访的专家、学者其数量和段位，足以令读者肃然起敬，奉为圭臬。为此，笔者不厌其烦、逐章逐页历数了《武王墩》采访的专家、学者。

2023年度“大国工匠年度人物”吴顺清在考古现场

安徽省内的专家，以时任安徽省考古研究所副所长、武王墩墓考古队领队宫希成为首，以及时任淮南市文物保护局局长、博物馆馆长沈汗青等，构成本埠考古发掘核心团队，中国科技大学教授龚德才、安徽博物院研究馆员郑龙亭，为其提供相关的专项理论、学术与技术支撑。

武王墩考古发掘专家组中计有：国家“九五”重点科技攻关项目“夏商周断代工程”首席科学家李伯谦，荆州文物保护中心研究馆员、2023年“大国工匠年度人物”吴顺清，陕西考古研究院研究馆员、中国考古学会陵墓考古专业委员会主任焦南峰，清华大学出土文献研究与保护中心主任、中国文字学会会长黄德宽；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徐良高、刘建国；江西、湖北、陕西、河南、浙江、山西等文物大省的优秀专家；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山东大学、厦门大学的教授和副教授，博士研究生和硕士研究生。

蔚为大观、阵容齐整的考古发掘专家团队，辉耀中国历史、考古、文物学界的名流、翘楚，为《武王墩》这部面向大众、30万字的考古类非虚构文本，雪里送炭，锦上添花。

据笔者不完全统计，《武王墩》一书深度采访的专家、学者计有25人之众，引用和参考的考古学、文物学、历史学、社会学等专著、文献多达30余部（篇）——

1、索德浩《中原地区封土起源再研究》

2、段清波《秦陵：尘封的帝国》

3、陈伟《浅议淮阳楚襄王陵墓》

4、陈淳《考古学研究入门》

5、王巍《中国考古学百年史》

6、王湘《安徽寿县史前遗址调查报告》

7、李景聃《寿县楚墓调查报告》

8、邓峙一《李品仙盗掘楚王墓亲历记》

9、高崇文《从考古资料看楚文化的影响》《楚国棺椁辨识》

10、吴长青《寿县李三孤堆楚器的研究与探索》

11、张闻捷《寿县楚王墓的礼器组合研究》《从墓葬考古看楚汉文化的传承》

12、杨宽《战国史》

13、张宏杰《楚国兴亡史：华夏文明的开拓与融合》

14、蔡波涛《楚都·楚城·楚墓——安徽地区楚文化研究三题》

15、徐良高、宫希成《武王墩墓史学价值的初步认识》

16、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中国考古学·两周卷》

17、谭维四《曾侯乙墓》

18、戴念祖《文物中的物理》

19、柴政良《曾国乐钟与葬钟制度》

20、王玉德《湖北科学技术史》

21、朱凤瀚《中国青铜器发展的两个高峰》

22、朱国伟《战国中期至汉代早期编钟音列研究》

23、项阳《宗教音声·礼俗用乐》

24、刘兴林《战国秦汉考古》

25、顾德融、朱顺龙《春秋史》

26、汤勤福总主编《中华礼制变迁史》

27、王希伟《战国楚墓葬制研究》

28、黄莹《楚墓棺椁门窗结构演变中的观念史》

29、郭德维《对寿县李三孤堆楚王墓的推测》

30、李学勤《中华古代文明的起源：李学勤说先秦》

笔者之所以不厌其烦对此进行罗列，是因为当今数字时代，数字能够说明一切。数字自有其威震八方的力量，有其所向披靡的锋芒。

2

作为一部通俗易懂、面向普通读者、信息量丰富的非虚构考古类著作，《武王墩》如果沉浸、沉醉于考古与文物知识的汪洋大海，孤芳自赏，沾沾自喜，不应是作者的初衷和本意。侯卫东早年出道以诗人名，而后写小说、剧本、文化随笔，策划影视剧，为纪录片撰稿，近来又以中年书法家异军突起，驰名坊间，竭尽所能，获取读者青睐，赢得大众喜爱，才是其创作《武王墩》的根本目的。梁海的身份是视觉创作者、纪录片导演，且有过一段时间的主流媒体从业经历和经验，最大程度吸引观众和读者的关注，当属本愿。

故此，《武王墩》好看、耐读、引人入胜，引起到业界好评，受到读者追捧应该才是王道。

隆冬时节的武王墩因发掘而裸露的封土，迎来了一场阔别2000多年的大雪。每一片雪花都好像是时光的记忆，轻轻落在封土之上，将过去与现在、现实与梦幻巧妙地融为一体。纷纷扬扬的雪花，似古人笔下的梨花落英，轻轻覆盖在这片厚重的土地上。

淮河岸边，一时白雪皑皑。

——《武王墩》P59

凿穿尘封的历史。武王墩主墓发掘如同一场穿越时空的探险。随着发掘的深入，一幅规模宏大的古代营造画卷缓缓展开。逐级步入地下宫殿，仿佛踏入了战国末年的公共广场。这里的每一块土方、每一级台阶都凝结着2000多年前匠人的智慧与汗水。

——《武王墩》P213

武王墩墓（摄于2023年10月）

如此富有节制的“金句”，散发出青铜般光泽，饱含着动人诗意与哲理，珠玉般散落于《武王墩》若干篇章，为全书敷设了一层唯美的文学色彩和意韵，彰显出作者的人文情怀，思想深度，以及对历史和先人温情的敬意。在紧张、惊险、刺激、甚至喘不过来气的阅读当口，这些温暖、湿润、精辟的语句不经意跳进眼帘，令读者如沐春风，甘之如饴，回味无穷。

可以想见，在不远的将来，武王墩出土的竹席将以大幅面、偏土黄色的“考古首席”之姿，展现在参观者面前。它的色泽源自2200多年前的青绿旷野，它的纹理让人想起楚人围坐编织的劳动场景。武王墩竹席，不仅是手工古代劳动的结晶，更是当下对文物保护的见证。

——《武王墩》P253

武王墩楚考烈王墓的考古、发掘和文物提取工作，适才告一段落。武王墩墓出土文物灿星斗、价值无量，其保护、修复、展示和研究事业，也才刚刚起步。《武王墩》第一版、第一次印刷的读本，因而有了一个意味深长、含义隽永的开放式结尾。

今天的武王墩，墓里墓外，楚王的世界早已远去。但它以历史和文化之名，在淮之南，留下了一处令人惊叹的遗址。武王墩墓，通过复杂的土木工程，不同功能、材质、姿态和色彩的器物，让今天的人们得以窥见遥远而辉煌的楚国一角——那是一个由先人筚路蓝缕开创的传奇故事，一份弥漫南方风情诗意的珍贵遗产。

——《武王墩》P309

有理由相信，未来的武王墩博物馆展览大厅里，将会有《武王墩》这本大书的恰当位置。随着武王墩考古及文物研究的不断深入和进展，这部不同凡响的非虚构考古类著作，亦将发挥其应有的参考价值与文献意义。

我们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