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3年初,我们曾发布过“今年最值得期待的 30 本新书”,如今一年大半已过,许多新书一一兑现。
比如本月书单中的《十日谈:新冠时期故事集》。这本由《纽约时报》邀请玛格丽特·阿特伍德等 29 位作家为疫情所创作的新冠故事集,并非只是对过去三年记忆的反刍,还给读者们带来另外一种神奇的体验,即“我并没有被隔绝在世界之外”的感觉。
在我们年度期待的新书中,同样现于本月书单的,还有杜布拉夫卡·乌格雷西奇今年被译介到国内的第三本书《多谢不阅》。拒绝被标签化为“流亡作家”的杜布拉夫卡,在此书中以戏谑犀利的笔触讽刺庸俗的文化市场与谄媚的创作者,其前两本《狐狸》与《疼痛部》同样出现在我们的 6 月新书推荐中。
值得一提的是,本月的推荐的 12 本新书中,除了《十日谈》这本合集,有 8 本新书来自女性作家,这可能是杜布拉夫卡所抨击的出版乱象中值得庆幸的事情之一。与此同时,我们依旧要像杜布拉夫卡一样时刻警醒:“是否可以说因为许多个个体都在发声,文学就变得更丰富了呢?文学手法是否更多样、更丰富,视角是否更独特了呢?……”
本月书单,你最喜欢或最想阅读哪本呢?同样欢迎在评论区安利你在 10 月读到的好书!🎙️
《十日谈:新冠时期故事集》
主编:《纽约时报》杂志
出版社:湖南文艺出版社
出品方:浦睿文化
译者:鲁冬旭
出版年:2023-9
在今天阅读“新冠故事集”,是有必要的吗?我不知道。但,这并非只是对过去三年记忆的反刍,还有另一种神奇的体验:我并没有被隔绝在世界之外的错觉。这样说是否太轻飘?但疫情的确将我们——你、我、他,带入真正相似甚至是全然相同的处境。这在每个人的一生中都是很少出现的:一段“共患难”的生命经验,与各个年龄、身份、种族,同时同刻的感受的交集。
于是我们可以真正“去社会身份”地看待那些遥远的、处在地球另一端的小说家,他们就在写(或说他们即是)我们身边的家人、朋友或邻居。当一个巨大之物降临,没有人可以崇高和飘在空中。先看看他们感受到什么?书中频繁地出现“害怕”“怀疑”“等待”等状态。他们又看到了什么?邻居里有一些老人、穷人消失了(维克多·拉瓦勒《相认》);不再居家后,有时会忘记自己到底做什么工作的,因为人们顺从或愤怒的反应,会让他们卸下作为“同事”的同一副样子(埃特加·凯雷特《外面》);打击了年轻人对生活总能遂愿的信心(李翊云《木兰花下》,这是一位作品没有中译本的华裔女性作家,能读到这一篇也很难得);眼睁睁看着虚度的时间,而不能掌控它。(汤米·奥兰治《团队》)……也有不那么犀利和冰冷的如《散步》,作者是一位巴基斯坦裔作家卡米拉·夏姆斯,写作的质地松散,只是去描述人们散步环境的某种冷清,和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感但对拉近它不失盼望。从中能看到不同作家看待世情的眼光,和一部分度过艰难时刻的各自的“精神状态”。又如玛格丽特·阿特伍德的《没耐心·格里塞尔达》,她显然是位讽刺的高手。
同时,这也是一张外国文学阅读清单,可以去找贴近自己审美趣味的作家作品。我个人最喜欢的是《这样一片蓝天》,女主角和已经再婚的前夫私会见面,对他畏畏缩缩态度的审判和走神时的内心独白,堪称女作家的“发疯文学”;《提红色大行李箱的女孩》作者也是女性,把男女之间的罅隙和情感的杂质的部分写得太真实而晃眼;男性作家科尔姆·托宾也把一对同性爱人精神世界的参差写得很妙(《洛杉矶河畔的故事》)。作家们在疫情中最关注的仍是人和人的关系,也许大家本就难以在生活和精神层面真正地共处,只是一直以来被各自有事可做所遮掩,再被居家放大。个人认为最贴近“新冠故事”的“范文”是《十九路巴士》,车祸灾难发生后时间停止,车上人的众生相,也正是隐喻过去发生的事,“有的人一过河就会忘记今晚的事,有的人却会永远被这记忆纠缠。但他们曾共享过一个噩梦。一次奇迹般的逃脱。”
推荐人:渡水崖
《多谢不阅》
作者:[荷]杜布拉夫卡·乌格雷西奇
译者:何静芝
出品方:理想国
出版社:云南人民出版社
出版年:2023-9
如果你把杜布拉夫卡·乌格雷西奇这部虚实难辨的随笔集理解为她对当代文化机制和出版存在形态的戏谑嘲讽,那么就轻易地弱化了这部“爽文”结集的主题表达了。作为流亡作家,杜布拉夫卡以作家的身份流亡在欧美世界,全书探寻的正是一个流亡作家在欧美世界遭遇的诡异氛围,以及她自身究竟该如何在自我与诱惑之间进行自我校正的问题。
作为前南斯拉夫的流亡作家,作家的身份意味着她必然迎击全球化文化市场的生产机制。正如她在书中所言,在一个所有人都可以自称作家的年代里,在任何一页纸张都可能借助事件营销的社会中,“人类自己成为他自己最喜欢的玩具,忙于对自己进行制造、改造、创造与再造。”就像日常朋友圈所见所感,人人都在通过制造人设来自我营销或通过转发点赞等手段进行混脸熟混圈子等方式参与营销。在流量与人设可以收割名利的年代,无论是自媒体写作者还是严肃文学创作者,都很难抵御这种轻而易举的日常诱惑。毕竟,它比真诚写作更加唾手可得,也比真诚写作更加易于收割。
杜布拉夫卡戏谑式点名伊万娜·特朗普来说明当今文化的诡异氛围,一则因为她还是人设营销的绝佳代表,二则因为她也是东欧走出之人。作为流亡作家的流亡身份,不仅是杜布拉夫卡等流亡者可资借用的人设形象,也是博取西方世界同情与关注的绝佳身份,但她拒绝了这种身份的诱惑,“我既不是移民也不是难民,更不寻求政治庇护。我只是个作家,在她人生的某一刻决定离开她的祖国,因为她的祖国,已不再是她的。”在她看来,“流亡是一种人生选择,而不是角色扮演。流亡者与旅人、现代重塑自我游戏玩家唯一的区别在于,流亡是不可撤销的,若非如此,那么可以说,我们都在流亡。”
正是由于她拒绝“角色扮演”,认定“人生选择”,杜布拉夫卡拒绝西方市场期待的流亡式写作,甚至她还如此调侃:“一个流亡者对祖国最大的侮辱,就是让它知道它没有任何商业价值。而流亡作家不仅没有因为离去而死,且还过着有收入的温饱生活,则更令祖国同胞愤懑以极。”尽管在这部戏谑毒舌得让人可爱、自嘲自黑得令人拍案的随笔集中,杜布拉夫卡认为,“流亡作家总是在各种极端之间拉扯:流亡既是自怜又是狂妄的孤军奋战(贡布罗维奇),是醉意阑珊的自由(埃伯哈特),也是不与乱世同流的精神戒毒所(齐奥朗),同时,还是学习谦卑的课堂(布罗茨基)。”
当然,读过《狐狸》与《疼痛部》两部作品的朋友们深知,杜布拉夫卡并未拒绝书写流亡,也未拒绝谈论过去,只是她不愿轻浮地借助这种流亡身份的人设形象,在现代文化商业版图中贩卖浅薄而迎合的过去;与其说她像是流亡的文学艺术者,毋宁说她更像是文学艺术的流亡者。因为她既夹杂在过去(身份/人设)与现在(商业/名利)之间的诱惑之下,也敏感于文学与商业、个体与群体、写作与生产之间的危险边界。
当下社会,写作者更像产品经理,总是预设着读者想要读到的内容而进行撰写,使用读者心底早已熟悉且乐见的语言方式,在起笔之前便开始了系列化的自我营销。杜布拉夫卡对这种把自己当玩具、把读者当饭圈的作家存在形态,如此戏谑:“一个作家关心文学环境,就好比一个本该安于在传送带前某一岗位工作的人,突然开始询问传送带的工作原理、工厂的结构,突然开始关心在自己双手间传递的小钉子的命运,俨然他是个老板。这样的工人,是应该马上炒掉的。”
推荐人:萧轶
《第二处》
作者:[英]蕾切尔·卡斯克
译者:苏凉
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出版年:2023-9
打开书没两页就被反复击中:
“恐惧不过是一种习惯,而习惯会杀死我们的本质。”
“我一生都想要自由,但我甚至没有成功解放自己的小拇指。”
“就自由而言,这就是我能做到的一切:摆脱我不喜欢的人和事。在那之后。就没剩下些什么了!”
这本书说是“一个知识女性的思考”,作者是写出《成为母亲》的蕾切尔·卡斯克,但在她至深的坦诚中,每个人都能从中照见自己。贯穿全书的是女人的絮语,她紧张、不安,甚至连女儿都暗自看作在同一赛场,她也聪明、疯狂,珍惜已有的爱与秩序,但又被灾难和毁灭中的可能性吸引。而她又锐利、智慧,坦诚倾吐自己的生命体验,包括那些痛苦和敏感,也包括那些欲望和自私,甚至包括了坦诚的限度。
通过这样的自剖,她谈艺术与生活,谈情感和道德,谈恐惧与自由,处处闪现灵光又写得如此易读,让人沉浸其中。看着身边的男性,作者曾相信自由是坚定地服从和熟习了创造的法则之后所获得的红利,而画家L到来之后,她又体味到“失控”本身是一种自由。她如此渴望创造,又如此清楚要为自己创造的东西受难,清楚人终究是接收事物的吞噬者,而她最后还是发问:难道说,自由的很大一部分在于,在别人给你自由的时候,去接受它?
推荐人:蚂蚁
《离岸的花园》
副标题:迪亚娜·贝列西诗歌自选集
作者:[阿根廷] 迪亚娜·贝列西
译者:龚若晴 / 黄韵颐
出版社:上海文艺出版社
出版年:2023-10
阿根廷国宝级诗人贝列西的首部中译本诗集,由她亲自为中国读者选编,薄薄一册,可揣进大衣的口袋里。
好的诗人大抵分两种,要么特别痛苦,要么特别通透,贝列西属于后者,她的诗里有很多花园、植物、小动物、小昆虫的元素,尤其是植物。她的植物并不扭曲变形,指向一些与植物无关的含义,诗里的植物就是植物本身,花园就是花园本身,而死亡、爱、小小的欢喜就像花园里的蝴蝶,悄悄地飞过,并不会膨胀变大到占满整座花园。
更妙的是,贝列西在访谈中说到,她之所以经常写花园、植物,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原因,仅仅是因为她住的地方有很多植物和花园而已。“宏大”和“意义”在诗歌中是充满危险的诱惑,贝列西如此轻易地抵御了这种诱惑,就好像它们从未存在过一样。她的诗歌是一种小的激情。放过宏大而抽象的激情,却对一根草、一棵树保持小小的激情,其实是个相当稀缺的品质,尤其是对于诗人来说。
推荐人:李星锐
《万物交响》
副标题:驴子、随笔与喧嚣
作者:[美]艾米·里奇
译者:徐楠
出品方:守望者
出版社:南京大学出版社
出版年:2023-9-9
这本书非常非常可爱,同时非常非常怪。这种“怪”是不具有范式,似乎全世界只有作者一个人能写出这样的东西来。于是也找不到类目。这种“怪”也是无法用概括性的语言来描述她到底在写些什么。万物交响,驴子、随笔、喧嚣,作为动物(回到人的原始形态)所能看到、接触到、感觉到的一切,用一种原生态的语言,看似跳脱恣意,实际很自然而然地写下来。
但这也绝非一种沉浸在自我世界的莫名其妙的呓语,而是眼睛里心里有读者的、可以被看懂的有温度的写作。贯穿全书的一种语言是让读者想象自己是个动物,或者说,她也许就是写给动物们的,读着能感到自己如何在森林里上蹿下跳,拂面的每一缕风,摘的每一颗果子,遇见的每一个伙伴,内心的焦虑啊、愤懑啊都被抚平了,是小时候听外婆讲睡前故事的感觉。但书写的内容又绝不是童话,是真正的大人该去琢磨之语。——很多书似乎在教我们如何作为人、人应该思考和理解什么,但是这本书里的意思都是怎么样就很好、不怎么样也没有关系,如:“从他们及所有动物身上,我要学习如何得过且过,不去成为我不必成为的人。”
总的来看,作者用远看人类世界、捎带点调笑的语气,写了不少对社会性规则的解构,或说不遵循这些规则可以如何发展的可能性。比如河狸可以在冷水中游泳,是因为“体态丰腴又踏实勤奋”;鸵鸟不聪明但跑得飞快,“不需要多明智就可以拥有速度,也不需要多明智就可以成为巨兽”。(写到这里想起如这本书的“反义词”一般的歌曲作品——这本书的跳跃感和流露出的气质也像是一首快乐的歌谣——唱到阳光、雄鸡、花儿、鸟儿、小喜鹊、小蜜蜂,结论是“幸福的生活哪里来,要靠劳动来创造”。)还有一些反常规的思维方式,如计数可以用手指,也可以用脚趾。但又不是主张绝对的自由主义,而是人可以更谦逊、包容些,“无论您觉得自己有多么前沿,别忘了这里的每一分子都共处同一时代,也没有什么是亘古不变的。”
回到写下这些文字的艾米·里奇,她是美国爱荷华大学创意写作专业出身,让人有些意外。她的反叛实践也实在很调皮,说标点符号很恶毒,总在最后出现,有时一本正经地写玩笑话,有时专门写下一些“错误信息”——但写作不是应该写下确信的、经得起“审视”和“考验”的东西吗?原来也可以不是。感到豁然。也许读者、人也是一样,把读书(人生中很多事)当成玩儿,轻松、舒展、不高要求,反倒会有意外之喜,这不见得差过预设目标-达成的那种喜悦。
推荐人:渡水崖
《列夫·托尔斯泰》
副标题:逃离乐园
作者:[俄罗斯]帕维尔·巴辛斯基
译者:何守源
出品方:启真馆
出版社:浙江大学出版社
出版年:2023-7
托尔斯泰晚年的离家出走,对这位文豪而言成为了一件标志事件,人们不仅不陌生,而且还津津乐道于各种细节。缘何出走?背后的根源却很少有人知道。以此为切入点,俄国作家帕维尔·巴辛斯基重新缕析了托尔斯泰出走的经过,他笔下的细节如同纪录片般细致、精准。一方面,这得益于作者对各种档案材料的熟稔,自称“一生都在研究托尔斯泰”,掌握的材料自然是惊人的:日记、书信、电报、访谈、回忆录等可谓信手拈来,并借助高超的写作技巧,一一帮读者拼凑出托翁出走真相。另一方面,该书除了破解出走之谜,价值还在于它仍然是一部厚重的传记,重新书写了托尔斯泰的整个人生,他的童年、青年、婚姻,尤其围绕他的信仰危机展开探讨。该书的写法也很有特点,每一章都从出走细节讲起,一步步推进,一次次回归,每章内部围绕一个主题延展开来,形成回旋区的结构形式。
推荐人:把噗
《女人的事》
作者:[美] 梅根·斯塔克
译者:詹涓
出品方:新经典文化
出版社:文汇出版社
出版年:2023-8
一位外籍战地女记者,在发展中国家(分别是中国、印度)的两段生育经历,讲述女人共通的生育故事的同时,也对两个国家的社会、民情作出了独到的观察,既私密,又引人共鸣。生育和育儿无疑对女性造成了巨大影响:无法工作,有可能产后抑郁,还要继续承担无偿的家务劳动……为了维系家庭有序和稳定,创造重回职场的可能,作者不得不雇佣第三世界的底层女性来为自己服务。作为女性主义者,她深刻认识到这种行为是资本主义对女性的剥削,不该为,但又不得不如此。书中写到女性生育过程的艰辛和女性在家庭内部承担的无偿劳动,实则可以与多部作品对照阅读:《无薪主妇》《父权制与资本积累》《凯列班与女巫》……
推荐人:把噗
《裸泳》
作者:[日]伊藤诗织
译者:匡轶歌
出品方:雅众文化
出版社:中信出版社
出版年:2023-9
2015年遭山口敬之性侵后,伊藤诗织选择公开她的指控,揭开性侵“黑箱”。而她也遭到了随之而来的网络暴力。《裸泳》与力图公平客观的《黑箱》不同,是更为私密的日记,写了更多未能发出的呼喊。
遭遇性侵时诗织25岁,如今她已经32岁。这八年,她从只是“努力活下去”,渐渐拾得能量“好好活着”。诗织曾在遗愿清单中写下“裸泳”,出版这样的随笔也确实是一场“作为诗织本人来讲述自己”的“裸泳”,也许需要更多勇气。这样的写作本身,或者说这样的生活本身,给面对文本的读者带来了另一种能量。我们窥见她更加具体和日常的痛苦:在潮水般的负面言论中,男友也开始怀疑自己在撒谎;遭遇性暴力时一度无法表达出愤怒,居然只能脱口而出委婉的礼貌语;为了不让自己被炸弹似的包袱压垮,几乎从不休息,用忙碌填满生活……同时我们又能看见一个更完整更生动的诗织:不掩饰自己对新闻理想的追求,得了疟疾也记挂着采访,也不掩盖自己的脆弱,“为了不再逃避那些逃避已久的声音,我必须首先学会倾听自己的声音”。
诗织说:“即便是只能每天一小步,也能缓缓向前。”终审后的几天,她几乎没敢打开手机,而好友们的美食邀约带来了无比强大的力量。大概这就是所谓“好好活着”,“揭开黑箱”和“面对黑箱”的勇敢背后,是具体的生活和支撑起生活的更多东西:美食、朋友、无数次偶然和选择……还有自己的话语。
推荐人:蚂蚁
《隐秘之恋》
副标题:二战中的西方战俘与德国女人
作者:[德]拉斐尔·谢克
译者:汪文娟
出版社:上海人民出版社
出版年:2023-4
战争的硝烟所带来的,并非仅仅国土家园的板荡破碎,还有芸芸众生的生离死别和妻离子散的生死未卜。战争期间的个人生活乃至私人情欲,也可能因此而陷入泛政治化的困境。当丈夫扛枪上阵后,后方留守的妇女群体该如何面对生活的困境,又该如何面对自身的情欲?《隐秘之恋》讨论的正是战场后方个体主义滋生而国族主义落空的情欲政治,这种与敌国战俘“通奸”的情欲幽愫也是战争状态下不可忽视的“不服从”运动。
不唯独纳粹当局,很多战争中的政府都会认为士兵妻子对婚姻的忠诚,往往会影响丈夫的士气与士兵的意志,后方忠贞的道德秩序也助长着一直排外的民族情感和本国国民的民族荣誉;而纳粹更是将这种情欲从国家团结进一步提升到种族纯洁的高度。然而,战场硝烟的野蛮残酷所带来的日常生活之困境,侵略政权也往往自身带头陷入日益严重的道德扭曲,情欲观念也较常态社会更为自由开放。这就使得打击战俘与女性之间的恋爱问题或性关系,成为纳粹德国的头疼之事。
尽管有些隐秘关系仅仅出于性爱冒险或情欲排遣,但也使得战俘与情人之间在日常生活中形成了互助的友谊,在无形之中挫败了纳粹德国的种族纯洁政策,也稀释着狂热战争之下的民族排外情绪。正如拉斐尔·谢克在结语中所言:“这种不合法关系往往意味着对纳粹政权及其看似无休止的战争所造成的局面的抗议——身边没有丈夫和潜在的德国男友,却有恤多充满诱惑的年轻但’被禁止’的外国男性……对战俘和德国女性双方而言,与敌人之间的爱情展示出了一种超越国界的人性纽带,这是在纳粹德国营造的仇恨和诽谤背景下真正的颠覆行为。”
在战争期间,与敌国人发生通奸行为,往往会被冠以国奸或族奸之名而被人唾弃,甚至会因此而被认为是通敌叛国的无耻行为而被社会数落或被政府定罪。但是,无论是单纯性爱,还是互生情愫,在随时可能被送上军事法庭的危险境遇下,敌国战俘与后方女性之间冒着生命风险而发生的隐秘关系,“通过双方的情感邂逅,西方战俘和德国女性共同构建了一条超越国家和种族界限的人性纽带,它破坏了纳粹政权日益尖锐和堕落的仇恨宣传。在这个意义上,隐秘关系从广义而言是反抗行为。”
推荐人:萧轶
《耻辱柱的历史》
作者:[意]亚历山德罗·曼佐尼
译者:刘玥
出品方:拜德雅
出版社: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
出版年:2023-9
当我们面对错误针对真相下手且取得了完全的胜利之时,后人总会在这类事件过去之后表达着种种的愤怒与遗憾。意大利诗人亚历山德罗·曼佐尼告诫说:“但是这种遗憾也带来了好处,它助长了对陈规的厌恶和怀疑,这种陈规从来没有彻底丧失威信,它在未经检验的状态下一再重复,这种思维定式放任自己给众人倒上它的酒,而有时众人早已对它倒出的酒上头。”因为,后人有时会将这种历史性的错误归咎为“时代的愚昧”,而一个社会的“愚昧”很可能是那个时代的“常识”。故而,任何未经置于个体与良知经验的“常识”,也就很可能正是我们时代的“愚昧”。
《耻辱柱的历史》所讲述的故事很简单,正如封底所概述的那样:“1630年,米兰法官判处两个据称在城内涂抹毒油膏、传播瘟疫的人极其严酷的刑罚。两人被关入一辆马车押赴刑场,沿途受烙烫之刑;他们的右手被砍下,骨骼被车轮碾碎,身体被绑缚在辐条上;六小时过后,两人被处死,尸体被焚烧后,骨灰撒入河中。其中一人的房子被拆毁,在废墟之上,人们立起一根象征耻辱的柱子,以警示后人。”
或许,我们可以将之称为“瘟疫时代的冤假错案”或意大利版“叫魂”。亚历山德罗·曼佐尼通过翔实阅读审判记录和相关文书,重新回顾案情的发展,重新审视案件的审讯,以微观史的细读方式为我们展现了社会群体与法官大人如何在狂热与恐惧的驱使下,将一则毫无理据的社会谣言变成一桩穷凶极恶的公共犯罪。
除去对真相的追寻之外,亚历山德罗·曼佐尼在全书结束之时强调:“对错误的确信使得真相尤为重要。”的确,我们往往更愿接受正确或正义,但与此同时也不能忘记“错误”。正是错误的存在,让我们更加能够确信“为何真相如此重要”。错误,与真相一样重要,都值得我们好好珍视。
推荐人:萧轶
《非洲折叠》
作者:程莹 / 张丽方
出版社:北京大学出版社
副标题:日常生活的文化政治
出版年:2023-7
尽管有些诸多出版物的引进,无论是非洲历史还是非洲文学,但非洲依然是一个被历史偏见或被文学矫枉所左右的地域,濡染着过多滤镜般的认知色彩。
《非洲折叠》从日常生活出发,去看待非洲生活中的文化与政治。开篇从非洲疫情出发,发现非洲日常生活中存在着“隔离中的隔离”,由于社会不平等差距所导致的生活等级,铁丝网隔离出来的私人住宅区昭告着种族隔离之外的另一种社会隔离:在种族隔离政策取缔之后,种族与肤色依然很大程度决定着生活的空间及其生存能力;也正因此,空间政治在非洲大地尤为凸显。
为了让当政者看见这种被隔离的社会不平等,新自由主义市场逻辑下的南非人借助“棚户区居民运动”“无地人民运动”“反强拆运动”等社会运动,坚持使用底层人语言这种背离精英统治的语言方式,推动日常生活的政治理念和阐释机制来改变政治论辩的话语方式,也不断借助群体肉身的自我展现来重新塑造身体政治的表达方式。
除去非洲本土的社会运动之外,全球化语境下的中非关系也是本书的关注重点。非洲艺术家借助与中国有关的元素,比如借助日常生活常用的中国编织袋和中国人带去的白菜物种,从物质文化的角度来表达非洲在全球语境下的自我定位与自我认知,去思考中国制造、中国投资之于非洲及其生活方式的微妙关系。由日常生活出发,用艺术表达介入公共生活乃至政治议题,是本书中值得关注的内容之一。
本书从街头巷尾的日常生活到非洲艺术的社会介入,提供了理解非洲的切入角度。不过,作者提供的更多是理解非洲的日常视角,阅读之中往往希望作者能够提供更多的日常叙事,让我们从个体叙事或日常叙事中,去重新发现“远方的日常”和“流动的异乡”。或许,唯有叙事才能真正谈论书中所谈及的“互为遮蔽”。
推荐人:萧轶
《美妆帝国蝴蝶牌》
副标题:一部近代中国民间工业史
作者:[美]林郁沁
译者:陶磊
出版社:光启书局
出版年:2023-6
20世纪初,面对落后的旧中国,新的一切像在空白中显影。任何外来的事物,都有可能让一位名不见经传的人脱颖而出。陈蝶仙就是这样的奇人,小说家、杂志编辑,还是工业领袖?他对知识的不满足,让他像海绵那般吸取了各种外来知识,并将其转化为中国的、本土的。作者生造了“民间工业主义”这个词语,来指称陈蝶仙的行为,事实上暗指在西方现代工业体系之外,中国的传统文化如何成功转型成新的技术活动,一个缺乏科学或理性涵养的土壤如何移植、内化外来的科学技术。
陈蝶仙俨然是当代DIY的先驱达人:在书斋捣鼓化学、用乌贼骨制作牙粉、研制灭火器、在报刊专栏分享制造美妆的攻略、推广家政常识……这预示了上个世纪末中国制造崛起的关键:一个不太好的词——山寨。就像陈蝶仙当年的鼓捣是受当时西方思想、技术影响后的本土化实践,中国的制造业延续了中国民间工业发展的路数,从复制(山寨)到正规再到创新,走上复兴之路。
推荐人:把噗
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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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水崖 梦里写小说,睁眼埋书桌
把噗 Festina Lente
萧轶 媒体人,书评人
蚂蚁 凤凰网读书实习编辑,爬高上低爱好者
李星锐 凤凰网读书编辑,能量极低的纽扣电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