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英进的长短书 | 晓抒

写给英进的长短书 | 晓抒

写给英进的长短书 | 晓抒

张英进(1957—2022)教授是海外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与电影研究的重量级学者,2022年6月15日不幸因病逝世,四海同悲。转眼已是张英进教授逝世一周年的忌日,在此特别发表张英进教授的太太苏晓抒女士的纪念文章,以表我们的怀念之情。

张英进教授生前为美国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文学系主任、比较文学与中国研究终身特聘教授。他于1987年获得爱荷华大学硕士学位,1992年获得斯坦福大学比较文学博士学位,1993-1994年担任美国中国比较文学协会主席。曾在芝加哥大学以及南京大学、上海交通大学、同济大学和武汉大学等多所中国大学担任客座教授。撰写和主编英文著作《中国现代文学与电影中的城市:空间、时间与性别的建构》(The City in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 and Film: Configurations of Space,Time,& Gender,1996)、《中国电影百科全书》(Encyclopedia of Chinese Film,1998)、 《中国电影》(Chinese National Cinema,2004)、《中国电影读本》(A Companion to Chinese Cinema,2012)、《中国现代文学读本》(A Companion to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2016)等17部,撰写、译介和主编中文著作《审视中国——从学科史的角度观察中国电影与文学研究》《现当代西方文艺社会学探索》等11 部,发表中英文论文各百余篇。他的研究对海外中国现代文学,尤其是中国电影研究,起到了极大的推进作用。张英进先前主编的最后一本著作《世界的中国文学史》(A World History of Chinese Literature)也将赶在2023年6月由英国著名的Routledge出版社出版,以为纪念。

写给英进的长短书

苏晓抒

这是一个多雨寒冷的冬天。我们东坡园外的峡谷森林一片阴冷寂静。

这是一片我和英进一起徒步近二十年的峡谷森林。特别在疫情期间, 我们躲开人群, 好像这片峡谷森林处于地球之外。两人每天下班后悄悄躲进这片峡谷隧道。 我们一起徒步直到夜幕降临。 儿子称我们是两只在夜间行走的大动物。为了防卫, 孩子们为我们买来头灯, 胡椒喷雾器, 让我们随身带着, 就像猎人夜行带着武器自卫。 英进与我并肩行走。 “天地有大美,而无言”。 我们陶醉在天地大美的静谧怀抱。 这么多年的旅美生活, 发现自己离故土的生活遥远。 英进的气味让我嗅到故土的芳香。 英进和我一起创建的世界让我感到 “此心安处是吾乡”。

张英进游览张家界

张英进游览张家界

如今,时间是我忠实的伴侣。 我仍然保持英进在世时我们的习惯即下班后到峡谷森林徒步。我在峡谷森林独自行走, 就像荒野中一只喜欢单独在夜间行走的狼。 我暂且忘掉周遭的世界。 在晴朗的旁晚, 站在峡谷深林的山坡上, 望着皎洁的月亮照射的空无一人的大峡谷, 那张富有哲理同时又是和蔼可亲的脸从我的脑际浮现出来, 就像一股神秘之光投向这个世界。 我感到我此刻乘坐着一颗大气球, 漂浮在虚无大气之中, 我不禁伸出两臂去拥抱那张慈悲的脸, 我抓到的是一怀空空荡荡的空气。 除了爱与悲伤我的怀中一无所有。 明媚的空气在我的怀中催发出一层层的芳香。 我仿佛听到森林里清清小溪的淙淙流水声,那是我的心声。

如今行走成了生者与逝者交流的方式,我享受到了行走于时间的乐趣,一种超越自我的方式,一种逃避个人困境的方式。 我每天下班后长时间徒步于山涧的峡谷。 望着黑白的天空,一边是落日,一边现出一轮明月, 一边是披着品红与红的晚霞。 月亮挂在恢蒙的天空,就像英进病房里曾经的那盏灯。 我在山涧徒步三个小时,而后闪进峡谷内部的森林隧道。 我像梦游人一样穿过阴惨的世界,峡谷森林成为我中魔的土地。 我见不到外界的天光云影, 我每天在大自然中静静度过几个小时,享受彼此的陪伴。 法国诗人蒙田此刻为我朗诵 “你必须保留僻室一处,只属于你自己,能随时进出, 这里有你真正的自由,你在这里僻隐,也在这里孤独” 。 但我在这里独而不孤。 我经常想起我在中学时记住高尔基的一句格言: 孤独是人类文明进步的阶梯。 英进的安宁为我提供的梦幻让我能在这片曾属于我俩的精神乐园的峡谷森林补偿我的辛苦。

大自然中生物百态, 我置身于峡谷深林的隧道, 企图用我的肉眼辨认各种原生动物, 就像我企图用我的两臂去拥抱英进的灵魂。 神秘的宇宙所催生的亿万种原生动物是我们这个星球的人类肉眼看不见,双手摸不着,但是它们在闪光,在给予你力量,在散发着芳香。 犹如英进的卧室, 书房, 办公室一样,也有千百种气味令人心醉。 如普鲁斯特所言: 那是从品德, 智慧,文化情怀散发出的芳香, 一个人内心深处丰富至极的全部精神生活。 如今这片坐落在我家东坡园外的峡谷森林成了我和英进的伊甸园,那里有两棵树,一棵生命树,一棵智慧树。 偶尔几片树叶像美丽的蝴蝶从这两棵树上飘然而下,清风将两片树叶吹在一起相互碰撞又各自飞去。 是它们的缘将他们吹到一起,又是它们的缘让它们分开。 但无论飞到哪里,它们成了宇宙万物中的一分子。 珍贵的加州鹌鹑得天独厚地居则相伴,飞则相随饲养在这个天然植物园。 它们双双忽而在我身边跳跃奔走, 忽而快乐地翩翩飞翔, 自由自在地在森林里嬉戏。 落日余晖, 我沐浴在灿烂的霞光之中。我感到那是英进用爱的双翅轻抚我心头的火焰。

我在这里成了女性漫游者, 不是游荡于巴黎都市, 而是漫步于群山间的森林隧道。

太阳下山了明天照样爬起来,鸟儿飞去了明天再来, 但我承认我的英进再也不会来,我承认英进已经嵌入另一个世界的光景。

如果梦里告诉我在海洋的尽头, 自然回复真貌的地方, 像海市蜃楼一样绚丽夺目的天边那些看不见的村庄, 我醒来痛苦地承认在这个驻足着我们同一个故事的峡谷隧道, 心爱的英进已闪进森林里破碎的树影, 躲避我的追逐。 我独自在森林隧道里爬行, 黑暗的森林隧道里看不到尽头的微光。 唯有森林隧道飘荡的气味还恋恋不散, 让我们驻足的同一段生活历历在目。

春天到了, 此时的乡野是一片大好春光。 这是一个多雨寒冷的冬天。 离我们东坡园两小时车程的博雷格沙漠再度开出鲜花。 然而,“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当英进的生命离开我的时候,他的青春力量所凝聚的学术成果将永葆青春。 我仍拥有大地的亲吻。 我仍拥有星空的陪伴。 洒在我们东坡园的月光, 我感到那是他的神秘之光投向我的世界。

人生苦短, 英进的书和文章太长。 英进离开我们一年了, 他的书和文章还在不断地问世。 他编撰的《世界中国文学史》二零二三年六月十八日将由英国劳特利奇出版社出版。

张英进书影

张英进书影

文学系现任主任事先征求我的同意,同意学校将于二零二三年六月十五日举办一个纪念张英进去世一周年专题活动。 办公室主任也打来电话, 告诉我有几箱子书和几包邮件从出版社寄来给英进, 他接着说能不能先搁在张教授原来的办公室? 还有 他那一屋子的书该如何处理?

二零二二年六月份英进突然绝尘而去。 我的细心的孩子们担心我会一直陷入悲伤而不能自拔。 他们怀着失去慈父的悲痛和对母亲的关爱,买了另一处房子希望我换一个环境。 他们希望我尽快从伤痛中走出来, 不恋过往, 不惧未来, 好好活在当下。 而我不愿带着记忆, 带着对过往的伤痛自顾逃避。 曾听说逝去的人会将他的灵魂寄托在物品之中,我们生活过的日子,以及美好的日子也藏在器物里。如福克纳所言:他不在了, 一半的记忆也已经不在了。 如果我不在了, 那么所有的记忆也将不在了。 如果只能活在悲伤与虚无之间, 我选择悲伤。 我相信永恒的记忆让我永远拥有真实的心。 我情愿每天都来认真地为英进而悲伤。 我告诉文学系办公室, 那一屋子的书大部分献给图书馆, 少数搬到我家来, 做个纪念馆。

我终于鼓起勇气, 走进英进的办公室, 整理他的书籍。 当办公室主任递给我那把钥匙, 我感到那是让我进入时间迷宫的一把钥匙。 我甚至找到英进仍然为我珍藏的我出国前在出版社任编辑时编的书籍。 有一些书籍竟然是上个世纪从大洋彼岸的我们的第一个家搬来的。 这让我突然感到心灵的间歇。 而眼前这些书籍正等待我去激活。 我走进英进的办公室,物是人非。 但我与他的办公室相遇。 办公室主任回忆着英进担任系主任时他们如何一起快乐合作的过往, 好像我们一起用那把时间迷宫的钥匙激活了那个曾经的系主任,那个不久前还在领导全系师生抗拒疫情的系主任。 好像我们与过去的英进相遇。 这种相遇显得永恒, 奇妙, 仿佛是超现实而又魔幻的突然显现转瞬即逝。 我瞬间感到那种失去与永远失去之间的后知后觉。 我望着书架上一排排英进写的书籍和文章突然感叹:人生苦短, 英进的书和文章太长。

我整理着英进的书籍, 时钟嘀嗒嘀嗒地响。 我抬头看到英进办公桌上那个精致的时钟。 我突然停下来凝视着那个承载着我们一段努力追求人生的奋斗时光的钟。 那是英进四十岁生日时我们一起购置的钟。 指针的转动仿佛是浮云在转动。 四十多年的风风雨雨过眼烟云。 记忆,记忆就是一种心理过程, 是对血淋淋的人生的解剖。 我想起叔本华的 “人生就是在痛苦和无聊二者之间像钟摆一样摆来摆去。。。。。。”。 我仍然记得我们买下这个钟的情景,他正值不惑之年, 我正直奔不惑之年。 英进已获得终身教职,而我正在苦读学位。 为了专心早日完成学位,我们忍痛割爱将两岁的儿子送去中国。 当时这个钟就摆在我们布鲁明顿大学城的家, 英进的书房。 我经常望着这个钟, 滴答滴答的响声敲打在我的心坎, 好像远方的儿子不停地牵动着我的心系, 滴答滴答的摆针给我紧迫感, 让我只争朝夕, 激流勇进。 在我迎来我的不惑之年之际,我们将儿子接回美国。 英进送我最大的礼物就是支持我接受美国最大的电讯电报公司的职务。 英进和儿子送我到远在千里之外的丹弗任职。 十一月份的丹弗, 银装素裹, 正值感恩节, 家家生火围炉团圆。 我们却开车顶风作浪冒雪上了落基山。 我们登上了海拔8,148英尺的博尔德山峰。 我深深地爱上了落基山。 我们在科罗拉多第一次见到慕名已久的刘再复夫妇和李泽厚夫妇。 素昧平生, 家国情怀浓烈的学者刘再复夫妇热情地请我们到他们的山庄做客。 我们口里吸着家乡的清茶,谈论着故乡的种种变化。 李泽厚先生就坐在我身旁,我随口问他:您如今蜗居山城会寂寞吗? 他爽然地笑起来,淘气地指着刘再复夫妇开心地说:有他们就够了,我和我夫人一点都不寂寞。 我们就住在隔壁, 我们随时可以走后门进刘再复的家。 说完便调皮地笑起来。 刘再复先生突然宣布今天晚上我请大家到这座山城最好的一家中餐馆用晚餐。 夕阳已渐渐走远。 刘再复夫妇领着我们走进了餐馆。 我们品尝着故土风味的佳肴, 听着刘再复夫妇亲切的闽南乡音, 我顿时感到像失散的孩子回家, 一股暖流流遍全身。 山城的晚霞温柔, 高原的风也醉人。 刘再复夫妇和李泽厚夫妇的才华横溢和真情厚意至今仍耐人寻味。

我告诉英进把落基山当作你的度假山庄。 此后, 我便带着儿子在科罗拉多安营扎寨。 每逢假期, 英进便如期抵达。 我们几乎登遍了科罗拉多山脉。 这个时钟后来就摆在我们丹弗英进度假山庄的书房里。 曾几何时, 我望着钟, 时钟滴答滴答地响,那时我们的儿子和我住在丹弗, 我们的女儿住在印第安纳寄宿高中, 英进任教印第安纳大学, 我们一家狡兔三窟。 滴答滴答的时钟响声又敲打着我的心坎。 望着正在成长的儿子, 我突然焦虑起来。 儿子和我住在一起无忧无虑, 享受母爱。 但是他是儿子, 是男人, 将来也要为人夫, 为人父。 他需要父亲的形象与他朝夕相处。 于是我开始向英进传递我的焦虑。 我还记得那一年的冬天, 丹弗刚下完第一场雪。 瑞雪兆丰年。 英进打来电话, 兴奋而又期待地问我,“加州圣地亚哥你去不去?“ 英进兴高采烈地告诉我他得到加州大学圣地亚哥校区的教职。 我去不去是一个严俊的问题。 工作与家庭, 说真的, 我当时很迷恋我的那份工作。 我们公司正在计划与中国华为公司合作。 老板拟派我去一趟深圳与华为洽谈商务。 我正在接受挑战, 正在测验我的能力。 此外, 丹弗的高原气候天高云淡, 让我心旷神怡, 让我想到蒙古, 新疆的草原, 给予我奋进的冲动。 但是在不惑之年之际, 我更感到家庭的重要。 我斩钉截铁地说:去!我们的新家便在圣地亚哥这座海滨城市诞生。 我们终于结束在美国的两地分居, 儿子从此有慈父般的父亲朝夕相处, 当然我也失去代表公司与华为恰谈商务的机会。 有时我也会意识流地想像假如我没有离开科罗拉多, 假如我接受公司去深圳与华为洽谈商务合作, 假如 。。。。。。当然 现实没有假如, 只能挥一挥衣袖, 告别天边的云彩。

时钟滴答滴答地响, 好像英进从书堆里冒出来和我一起细润无声地回忆过往。 记得二零零一年九月的一个晴朗的上午, 那是我们刚刚搬到加州一个月。 英进突然往我办公室打电话。 声音颤抖地问我:你听到新闻了吗? 我感到惊奇, 因为英进很少在我上班时给我打电话。 我不安地答到:我在上班啊。但我知道他的习惯每天早晨睡到自然醒。 起床后到楼下饭厅边喝清茶边吃早餐同时打开电视看新闻。 我马上意识到一定是什么怂人听闻的事件发生。英进给我打电话时正是恐怖分子炸掉五角大楼。 他在第一时间为我传递911惨案。 我即刻拨打我在中国亲友的电话, 但此时美国的电讯系统已经瘫痪。 我目瞪口呆地坐着。 我彻底领悟到 “人生无常”。 记得当时身边有两个年轻同事正在为一个小小的技术问题争吵。 他们还不知道911 惨案。 我忍不住失态冲着他们喊了一声:生命太短暂, 不值得争吵。 看新闻吧! 其中一位争吵的同事在911 十年后便去世。911惨案 后我经常拥抱我的家人。 从那天开始, 每天早晨走进办公室打开电脑, 我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我爱的家人送一份平安祝福, 也不管他们烦不烦, 成为我每天的例行公事。 每每出差,临行前我总是紧紧地拥抱家人喃喃自语 “我最爱你们”。

记得几十年前英进曾经向我表白, 虽然家庭遭受不幸, 亲情留下千疮百孔。 虽然童年有过心灵的创伤但他的心灵不会被摧毁, 因为爱情, 因为威力无比的时间能够治愈心灵的创伤。 如今911 惨案过去二十几年了, 那些不幸遭到恐怖分子蹂躏的孩子已经成人, 那些从悲剧中走出来的受害者有的可能已经老去, 有的可能已经离开这个星球, 我不知道威力无比的时间是不是治愈他们的伤痛。 我只知道时间能够留住爱, 留住情感, 留住记忆, 但留不住爱人的身体。 几十年来, 我一直欣赏英进对生命质量的执着追求和对自我精神的严格自律。 可他一旦病倒, 且病来如山倒。 我当时如一只惊弓之鸟, 诚惶诚恐地告诉医生, 我很恐惧。 我感到好像恐怖分子突然闯进我们平静安宁的家, 扔下一颗无法引爆的定时炸弹, 然后逼我每分每秒祈求炸弹不要爆炸, 还要不停地讨好炸弹说亲爱的炸弹, 请不要伤害我的英进, 我们和平共处吧。

时钟滴答滴答地响,我默 默地整理着书籍。 我抚摸着英进写的每一部著作和文章, 泪水像一排排透明的针脚, 流出人生的苦痛。 办公室里寂静无声, 只有滴答滴答的时钟摆针刺激我的神经, 让尘封在我的记忆中的往事如水银泻地。 我望着窗外, 吸一口太平洋飘来的有点苦涩的新鲜空气, 冷冷看去这座校园如水如流的哀乐人间。 这些年来, 随着英进的学术成就, 许多大学给他聘书, 除了悉尼我有点动心, 但是我还是更喜欢圣地亚哥。 他尊重我的意愿。 我们相约在这座海滨校园一起优雅老去。 如今, 这座美丽的海滨城市成了我的悲情城市。

时钟滴答滴答地响, 回想二〇二二年的春节, 我们东坡园儿孙满堂。 除夕夜晚我们围坐在儿子为我们准备的火锅台, 热气腾腾的火锅衬托着我们其乐融融的家庭气氛。 席间, 年轻人们吃了, 喝了, 开始高谈阔论。 他们都是工业界的骨干, 隔行如隔山, 特别加州对人文教授是不屑一顾。 他们谈论着英进陌生的话题。 在孩子们面前, 英进历来是一个虔诚的听众, 那淳朴谦卑的憨笑让我突然想起八十年代高晓声的《陈奂生上城》。英进一边默默地听孩子们吹牛, 一边默默地为孩子们添酒, 一边默默地被冷落。 我忍不住申出我的手臂搂着英进的肩膀不加掩饰地宣布: 你们当中我最崇拜的是我的丈夫。 此时儿子立刻起身绕到爸爸的身后, 双手摸着爸爸的双耳, 调皮地说: 张教授, 你今年又有几本书出版? 有没有在扉页感谢我们? 孩子们过来为他干杯,孙子们在一边用最闽南的语不停地喊他 “阿公”。 那都是一晃眼的功夫, 居然已经是再也不能回来的场景。

时钟滴答滴答地响, 英进的生命在灿烂的光明中消失。 他生前完美, 发挥最大的价值, 死得坦然, 潇洒离去。 他安然抵达他的终点站。 我为他选购一款富有现代色彩但设计淳朴的归宿。 这个设计有点像一颗星球, 或像无边无际的宇宙。 与传统庄严但又令人压抑的设计截然不同,有点像毕加索和梵高等抽象派的作品。 孩子们听了我的解释后很是赞同。 我小心翼翼地抱着他上车, 就像产后的母亲小心翼翼地抱着新生儿回家。 他就像一股注入我内心深处的永恒力量。 我想起泰戈尔一句名言: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 我亦发体会到了和英进的生命交融在一起,沉浸在一种无我之境的美妙。 我感到我正被一颗星球压着。 我感到我与宇宙合二为一,我感到我与宇宙共存。 我顿时感到自己此刻得到一种可贵而又神秘的休息。 回到家里,我们东坡园上空飘着几颗气球, 游客们正坐在我们花园上空的气球俯瞰圣地亚哥迷人的自然风光。 儿子动情地吻着父亲的星球, 给予我一个拥抱便大步流星赶着开会去了。 我也匆匆打开电脑的视频赶上我们团队小组的虚拟会议。 同事们正在等我报道。 一张张熟悉而又真实的脸顿时出现在我的电脑屏幕上, 他们的声音回荡在我的书房。 这些同事有几位已和我朝夕相处工作十几年。 因为疫情戒严, 我们被迫远程上班。 现代科技让我们无论栖息在世界的哪个角落, 只要有信号就能及时互动。 人类已进化到虚拟世界。 那我也宁可相信星球与星球同样也存在虚拟宇宙。

我整理着几箱子署名张英进的书籍和他的文稿, 我感到英进为灵魂执笔, 他的灵魂掠过我的内心。 而我如此沉重的心却无法承受他的生命之轻。 我听着时钟摆针滴答滴答地响。 我感到似乎他是专为做学问而降生, 使命结束了, 生命也随之倏然而去。

我和孩子们尊重英进的意愿继续在美国弘扬中国文化和文学。 我们在加州大学文学系为英进设立一个张英进东亚文学与电影奖学金。 英进的灵魂将与他热衷的事业共存, 继续写出中国电影与文学文化的灵魂与精神。

写给英进的长短书 | 晓抒

写给英进的长短书 | 晓抒

如今这个精美时钟的摆针所发出的声音就像我童年听惯了的家乡古城钟楼的大钟, 深沉而悠远,静谧而安详, 或如泣如诉, 或散淡而有序。 我感到英进如时钟的摆针让我的记忆飞翔, 他却无法自己腾空。 这给予我一种永恒的时间感, 一段人生, 转瞬即逝, 恰如日光, 恰似流年。

时钟依然滴答滴答地响。 时针的走动仿佛落基山脉的大雪崩, 仿佛太平洋凶猛的海啸, 仿佛1989年10月我们一起经历的那场旧金山大地震。人生“非如此不可”?

如今英进已经走了一年。 这个时钟仍然日复一日沿着同样的轨迹殷勤地, 忠实地转了三百六十圈。“人生就是在痛苦和无聊二者之间像钟摆一样摆来摆去。。。。。。”。

我在英进的书堆里突然感到自己很卑微,“卑微到尘埃里”。 感到自己如一颗脆弱的小草。 如阎连科先生所说:我是自然界的一根小草, 最脆弱的东西, 但是是一根能思想有感情的小草。 如今我任凭命运如何践踏把我压得倒伏在泥土上, 最终还是站起来。 阎连科先生的作品富有哲学家的深刻哲理, 是思想者的孤独道白, 是大爱者对世界的深情关怀。 在我的人生被颠覆的时刻, 阎连科先生的史诗让我感悟人生的真谛。

我默默吟诵着: 安息, 将不舍仍开, 安息, 把不甘丢弃, 安息, 将不满消掉, 安息, 把不安抹去。 亲爱的英进, 安息吧!

晓抒 二零二三年六月写于英进东坡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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