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的天长地久,就蕴藏在寻常的一日三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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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的天长地久,就蕴藏在寻常的一日三餐中

所谓的天长地久,就蕴藏在寻常的一日三餐中

时光永远向前,不为每个人而停留。过往的回忆,童年的点滴,总是蛰伏在记忆的深处,等待被一种味道、一段旋律、一个老物件来触碰、来点亮。

你家的阳台、后院、床下,是否有一些“小破烂”或“旧物什”,平时或许并未对它们加以注意,偶然一天翻找出来,旧日时光便如潮水般涌来……

本文作者吕峰正是通过笔下的“一器一物”来进行纸上的时光旅行。

从最不起眼的粗瓷碗到母亲用了二十年的擀面杖,还有“那台伴随母亲走过了三十多年光阴的缝纫机”,它们静静承载着一个普通中国家庭的一日三餐、日常生活;它们也见证着那份独属于家的温暖、独属于我们这片土地的慈母、游子,和脉脉温情。

下文选摘自《一器一物》,经出版社授权推送。

粗瓷碗:家在光阴里侧影翩跹

碗,人们吃饭和盛放食品的器具。吃饭时,我们都会用到碗,饭店的、餐馆的、路边摊的、家里的……可是,很少有人留意天天、顿顿端起的碗。其实,碗里大有乾坤,它可盛岁月,可盛历史,可盛生活,可盛万物,碗里有情、有自然、有世界……家的橱柜里有四个外形粗犷的粗瓷碗,是当年爷爷为了迎接家里添丁而购置的。如今它们盛着满满的光阴,无语也无声,固守着家的温度。

粗瓷碗是那种最普通的白瓷碗,碗边有两圈蓝色的釉纹,口大肚浅,大腹便便的样子。从我有了记忆开始,饭桌上就有它们的身影。每到吃饭时,我喜欢帮着摆放碗筷,一边摆着,一边念叨着:“这是爷爷的,这是奶奶的,这是我的……”眼前的碗,对应着一个个正急着往家走的亲人。有时,遇到我喜欢吃的东西,奶奶会捏起一块,放进我的嘴里,母亲则佯装愠怒,瞪我一眼,那种感觉温暖、安详。

家里有一个规矩,饭做好后,第一碗要盛给爷爷。奶奶给爷爷盛饭时总是说,你爷爷是家里的大劳力,家里的活儿全指望他干呢,这做好饭呀就得先给他……奶奶去世时,面对鬼子刺刀也面不改色,号称“铁打汉子”的爷爷痛哭流涕,一个劲地用手拍打着奶奶的棺木念叨:“你走了,谁给我盛第一碗饭呀!”那副悲痛欲绝的神情,让前来吊唁的人无不动容。

所谓的天长地久,就蕴藏在寻常的一日三餐中

粗瓷碗也见证了父母亲几十年的相濡以沫,没有浪漫,有的只是每日三餐、添饭夹菜,虽朴实平淡,却无限温暖。每天早晨,母亲会雷打不动给父亲冲鸡蛋茶。在粗瓷碗里,磕上两枚鸡蛋,滴上几滴香油,再加一勺白砂糖,用筷子搅和均匀,将刚烧开的水慢慢地冲到碗里,边冲边用筷子搅动,那碗里就慢慢形成了一梭又一梭的鸡蛋穗,略微沉淀后,上面变成稀清的蛋汤,下面是稠状的蛋花。这是母亲最熟练也最拿手的活儿,原因很简单:父亲最好这一口!

当时,我对母亲的这种做法很不以为然。后来看到台湾作家张晓风写道:“看见有人当街亲热,竟也视若无睹,但每看到一对人手牵手提着一把青菜一条鱼从菜场走出来,一颗心就忍不住恻恻地痛了起来,一蔬一饭里的天长地久原是如此味永难言啊!”原来,碗可盛爱啊!所谓的白头到老的爱情,所谓的天长地久,就蕴藏在寻常的一日三餐中,蕴藏在精心盛出的一碗饭里。那一刻也才明白,粗瓷碗中的爱情,因为有日日的惦念,才有天长地久的丰盈。

粗瓷碗里除了有爱情,还有满满的亲情。有一次,我生病了,一直高烧不止。母亲觉得服用汤剂比打针副作用小,就开了一大包中草药回家煎汤。她守在厨房的煤炉前,严格按照老中医的要求去煎药,先用大火煮沸,然后用文火细细地熬。随着母亲的辛劳,那带点苦涩味儿的药香弥漫了整个房间。

近两个小时的工夫,那碗黑褐色泛着泡沫的汤药被端到了床前,我只呷了一口,便受不了那份沁入心肺的奇苦,不由得翻江倒海般呕吐起来。母亲慌忙为我捶背,清扫秽物,又忍不住焦急万分。望着她忙碌而辛劳的身影,我内疚极了,真对不住她煎熬那碗中草药的苦心。

所谓的天长地久,就蕴藏在寻常的一日三餐中

粗瓷碗原本是十个,后来在不经意的迎来送往中,磕了,碰了,碎了,最后只留下了四个。再后来这四个碗也很少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又一套精美的细瓷碗。有一次,朋友来家里做客,碰巧前段时间碗被女儿打碎了几个,一直没去购买。这时,我突然想起了橱柜里的粗瓷碗,便拿出来以解燃眉之急。端着那早已退出了生活圈子的粗瓷碗,朋友顿时乐了。那天吃了什么我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一晚上的话题都没有离开过它。再后来,朋友去了日本留学,每次回国,捎来的礼物都是图案各异的碗碟。看着那饱含心意的礼物,我知道碗里还藏着友情。

粗瓷碗里有美好的回忆,那是逝去的懵懂岁月,那是千金不换的温情与美好。因为它,家的概念更加清晰,家也在无情的光阴里侧影翩跹。每逢节假日,我便拖家带口去田间乡野,过几天农家生活,用粗瓷大碗吃饭、喝粥。夜晚坐在生凉的农家小院里,天上一轮明月,碗中似乎有月光在荡漾,让人心醉。

人生很复杂,其实人生又何其简单,简单到只是由两个动作组成的一条线。一个动作是捧起碗,一个动作是放下碗。在捧起与放下的过程中,生命一点一点绚烂,又一点一点枯萎、终结,直到那只碗最后一次放下,永不被捧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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擀面杖:与面有关的日子

母亲是北方人,善做面食,如面条、饺子、包子、烙馍等,最拿手的是擀面条。我对母亲做的面食由衷的喜爱,百吃不厌,每一次都让我胃口大开。在我看来,没有比守着母亲吃碗面更温馨的生活了。母亲的擀面杖自然成了家里的宝,而且是可以不时发挥作用的宝。

母亲的擀面杖是那种又粗又长、等直径的大擀面杖,用自家的香椿木做成,光滑直顺,而且有一股子香椿的味道,最重要的是用了十年、二十年,也不生虫子。母亲擀面条,极具节奏感,一会儿撒面粉,一会儿用擀面杖把面皮卷住擀、再摊开。那根擀面杖在母亲的手里异常地灵活自如,只见它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像变魔法一般。我在一旁看呆了,觉得母亲同那根擀面杖都有一种神力。

母亲的手擀面美味可口。小的时候,每逢过节、接亲待客,母亲总会擀面条,再用豆芽或大白菜作卤,最后磕上两个荷包蛋,味道好极了。有时母亲将玉米面或豆面和白面和在一起,擀杂粮面条,热气腾腾地配上炸酱或其他蔬菜,那味道让我现在想起还直流口水。正是因为母亲的手擀面,我童年的餐桌才有了色彩,有了幸福的回忆。

光阴流逝,我也开始离开家,外出求学,母亲的手擀面也就很难吃到了。每次回家,母亲总会不厌其烦地给我擀面条。再后来,随着母亲年龄的增长,擀面杖也被束之高阁了。除了我和女儿过生日,母亲很少甚至不再擀面条了。

所谓的天长地久,就蕴藏在寻常的一日三餐中

有段时间,我遭遇了人生的低谷,天天闷闷不乐,陷入了从未有过的低沉,弄得整个家里也很压抑。爱人、女儿都小心翼翼的,生怕一不留神就让我火山爆发,现在想起那真是一段令我无比惭愧的日子。看到我这个牙好胃口也好的人竟连续两天不思茶饭,母亲什么也没说,但她的眼中充满了怜惜和心疼。

有一天中午,我下班,行尸走肉般地回到家中,发现母亲正在挥动那根擀面杖,对着我的是弯下的脊背和一头花白的头发。那一团揉得光滑的面,被母亲用家中久已不用的大擀面杖铺成了薄薄的圆圆的一片,然后轻轻地卷起,再然后是刀切过面和案板接触的很有节奏的声音。那声音一声跟着一声地传到耳边,虽然单调枯燥,却让我的心里潮涨潮落地满是情绪。

我知道,这是年迈的母亲在为我擀面条。我也发现母亲的体力已大不如前,她的额上布满了一层层的细汗。等到豆芽爆锅的香味四处弥漫时,等到年迈的母亲为我端上那碗香喷喷的手擀面时,我一时无语,不争气的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母亲用慈爱中带有责备的目光望了我许久才说:“吃吧,活着就要知足,比起以前,不是强多了吗?人这一辈子只要知足就够啦。”

望着母亲的点点白发,望着母亲爱怜的目光,望着眼前这碗香气四溢的手擀面,我忽然感到,在人生这条路上,我一直是个孩子,在母亲面前,我永远都没有长大。我曾以为读了许多书,取得了一些成绩,不免有些得意,其实就生活这本大书而言,我并未读懂多少。那个中午,在惭愧无言中,我连吃了两大碗面,这两大碗面如两碗酒,痛饮之后,我的心情如拨云见日般豁然开朗。

所谓的天长地久,就蕴藏在寻常的一日三餐中

后来,每隔一段时间,母亲就不辞辛劳地擀上一顿面条。端上桌的面条还是从前的模样,可是那切面声听起来却微弱了许多,没有从前剁起来的板眼了。我忽然伤心地想起来:我吃了三十多年母亲擀的面条,母亲却在为我擀面条的匆忙中衰老了。每每端起那碗热气腾腾的手擀面,我越发感到这是让我的生活有滋有味的面,也会平添这样一种自信:在人生的路上,我会知足地工作着、生活着、爱着,不会再有饥饿感,让一切都简单、平和而从容。

如今,在家的厨房里,除了擀面条的大擀面杖,还有擀饺子皮的小擀面杖,以及烙烙馍的细擀面杖。每一根擀面杖,都有一个与生活息息相关的故事,都让我的生活充满阳光,收获满满的幸福与温馨。

缝纫机:艰苦岁月的调色板

提起缝纫机,许多人已经很陌生了,可是当年,它却和自行车、手表并称为“三大件”,让寻常人家的生活变得精彩了许多。家里至今还有一台飞人牌的缝纫机,是母亲结婚时的嫁妆。虽已光荣“退休”,母亲却舍不得把它卖掉。每隔一段时间,母亲就会把它打开来,擦拭一番,那小心翼翼的神情,像擦拭一件宝贝。

当年,那台缝纫机在家里那些古朴的家具中间算得上是一个时髦的洋机器,它工作时发出的“咔咔咔咔”的声音,像美妙的歌声一样悦耳。那台缝纫机是母亲的亲密伙伴,是她缝补日子的道具,也是给贫穷简单的日子增添色彩的调色板。刚开始,母亲用它缝补破旧的衣物,或缝制简单的套袖、鞋垫之类。后来母亲开始自己裁剪被罩、窗帘,闪光的银针在明亮的阳光下,就像一只飞舞的小蜜蜂,让我看得眼花缭乱。

除了给家里人缝缝补补,母亲也会从村子里或是工厂里接一些针线活,以补贴家用。夜深人静时,母亲伏在缝纫机前干活儿,灯光把她的身影投在墙上,我伴随着缝纫机“咔咔咔咔”的声音进入梦乡。有时从睡梦中醒来,睡眼蒙眬中,看见昏黄的灯光下,母亲仍坐在缝纫机前踩动踏板,那“咔咔”的声音听起来无比亲切,轻轻地将我唤醒,又把我送入梦乡。

所谓的天长地久,就蕴藏在寻常的一日三餐中

每当母亲坐在缝纫机前,她的脸上就会绽开幸福的微笑。缝纫机前的母亲非常好看,那时母亲有最漂亮的姿态和神情。她双脚踩在踏板上准备好,手轻轻地拨动一下机头上的轮子,脚就开始前一下后一下地蹬踏板,动作娴熟,挥洒自如,不急不躁,膝盖上的布料随着膝盖一下一下地飘;她的右手拽着布料往前走,左手却轻抚着往后抻,手臂像拉着琴弓自如地伸缩,那专注的神情完全是一副自我陶醉的样子。

小时候,常常看着缝纫机前的母亲出神。缝纫机旁有张小木床,没事的时候我就趴在床上看那轮子飞转。轮子的中间有一个圆圆的明亮的轴柄,看得我眼花,有时忍不住用手指在上面触碰下,总会引起母亲的喝斥:“小心点,绞到手指可了不得!”我赶紧把手缩回来。缝纫机就像母亲的左右手,有了它,可以减轻母亲不少的辛劳,同时也解决了一家人衣食住行中的一大难题。

母亲的缝纫机只能进行简单的缝补,若需要做新衣,就要去村子里的裁缝铺子。第一次去时,我很好奇,眼睛四处瞅。铺子不大,一进门是一块又长又宽的木案板,上面摆放着剪刀、熨斗、尺子和画线用的粉笔等工具,同时摆放着半成品衣服、碎布头子以及别人送来的整整齐齐的布料。由于长时间的摩擦,木案板变得十分光滑,像是一件老旧的古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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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进屋之后将布料放到案板上,在和裁缝师傅进行了简短的交流后,师傅拿着尺子在我的身上量了起来。一边量,一边指挥我配合:“站直了,挺胸,昂头。”母亲则在一旁念叨着:“放长一些,放松一些。”师傅也不回话,一边量,一边在小本子上记。量好之后,才打趣母亲说:“放心吧,至少穿上个三年不显短、不显窄。”母亲这才放心地笑了笑。

一天天一年年,日子就这样在母亲缝纫机的“咔咔咔咔”声中流走了,这声音是一种独特的歌声,陪伴着我长大成人。

缝纫机在我童年的岁月里,为补贴家用起到了很大的作用。母亲用它为一家人的生活打上了合适的补丁,战胜了生活境遇里的贫乏与窘迫,亦为我缝制了值得感恩和惦念的生活,让那段青涩的岁月少了一些落寞,多了一些福佑。

时光匆匆,人们逐渐告别了“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的年代,也很少再去裁缝铺子做衣服,取而代之的是各式各样款式新颖的成衣。缝纫机和裁缝铺子慢慢地从人们的生活中功成身退。随着母亲年龄的增长,特别是母亲眼花了之后,家中那台缝纫机也跟着休息了,陈旧的机身多了一分沧桑的味道,犹如一壶陈年的老酒,让人沉醉。

所谓的天长地久,就蕴藏在寻常的一日三餐中

时光流逝,世事更迭。那台伴随母亲走过了三十多年光阴的缝纫机,只能静静地安放在家的角落里,却给了我记忆深处一份最珍贵的收藏。每每看见它,那些美好的回忆就会像潮水一样从我的脑海中奔涌而出。

所谓的天长地久,就蕴藏在寻常的一日三餐中

本文选自

所谓的天长地久,就蕴藏在寻常的一日三餐中

《一器一物:遇见旧时光》

作者:吕峰

出版社: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出版年:201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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