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旧金山寻找凯鲁亚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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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旧金山寻找凯鲁亚克

美国所有城市中,我最喜欢旧金山。

雾中的金门大桥,摄于2016年8月

雾中的金门大桥,摄于2016年8月

因为8月中旬清晨需要穿外套的凄清街头,茫茫白雾中若隐若现的红色金门大桥,朴茨茅斯广场纯正悠扬的粤剧《帝女花》歌声,渔人码头海边木桩上淡定自在的海鸥,夕阳中从斜坡缓缓驶下的古老有轨电车,当然还有热闹的岭南小馆香气扑鼻的姜葱炒蟹。

因为旧金山曾是杰克·凯鲁亚克、艾伦·金斯堡等颓废世代活跃的地方,也是嬉皮士运动的发源地。对美国文学和流行文化而言,20世纪上半叶最重要的城市是纽约,下半叶则是旧金山。

旧金山主保圣人阿西西的圣方济座堂,摄于2016年8月

旧金山主保圣人阿西西的圣方济座堂,摄于2016年8月

所以在我曾走访的三十几个美国城市中,去过次数最多、最为熟悉的是旧金山。最后一次去是在2020年春节,当时我正在翻译《在路上》。

拙译《在路上》封面

拙译《在路上》封面

《在路上》记录了作者杰克·凯鲁亚克和他的朋友尼尔·卡萨迪,1947年到1951年间,游历美国和墨西哥的往事。这部自传体小说描写了十几个城市,除了新奥尔良和墨西哥城,其他的我都去过,读起来倍感亲切。

作者当年和父母住在纽约,卡萨迪从小在丹佛长大,因而这两个城市在小说中占据了重要的地位。但凯鲁亚克着墨最多的城市,却是旧金山。

大雪初霁的纽约中央公园西南角,凯鲁亚克母校哥伦比亚大学在公园西北角。摄于2016年2月

大雪初霁的纽约中央公园西南角,凯鲁亚克母校哥伦比亚大学在公园西北角。摄于2016年2月

《在路上》完稿后,凯鲁亚克又多次旅居这座西海岸城市,将当地见闻写入其他作品。过去几十年来,旧金山核心区变化很小,几乎跟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差不多。由于这两个原因,相比纽约、丹佛等地,该市保留了最多凯鲁亚克的履迹。

丹佛市区夜景,摄于2017年2月

丹佛市区夜景,摄于2017年2月

2019年底,我准备返沪长住,买好了春节后的机票。随后新冠疫情爆发,中美近乎停航。我预计一旦回国,短期内不会再度赴美,因而选择在春节期间去旧金山,主要是为了追寻凯鲁亚克的行踪,更真切地感受《在路上》的氛围,从而更完整地通过译文传达他的原意。

第一个要去的地方当然是城市之光书店(City Lights Books)。

城市之光书店正门,摄于2020年1月

城市之光书店正门,摄于2020年1月

1953年,意大利裔美国诗人劳伦斯·菲林格蒂从巴黎索邦大学博士毕业,来到旧金山。他的朋友乔治·惠特曼早两年在巴黎开了一家叫做Le Mistral的书店(1964年改叫莎士比亚书店),主要销售英文平装书和二手书。受惠特曼启发,菲林格蒂在旧金山华埠边缘创办了城市之光书店,也是只卖平装书和二手书。

除了卖书,城市之光兼营出版,刊印过许多先锋文学作品,包括艾伦·金斯堡的诗集《嚎叫》。1957年,旧金山警察局认定《嚎叫》有伤风化,起诉了菲林格蒂。以贩卖淫秽图书的罪名起诉菲林格蒂。《嚎叫》审判以警方败诉告终,不但还了菲林格蒂清白,也打破了当时严厉的审查制度;《洛丽塔》、《北回归线》等禁书随后得以在美国公开出版。

左起:鲍勃·冬林、尼尔·卡萨迪、艾伦·金斯堡、罗伯特·拉维涅、劳伦斯·菲林格蒂,1956年在城市之光书店门口留影(网络图片)

左起:鲍勃·冬林、尼尔·卡萨迪、艾伦·金斯堡、罗伯特·拉维涅、劳伦斯·菲林格蒂,1956年在城市之光书店门口留影(网络图片)

城市之光因此声名大噪,变成美国文艺青年心目中的圣地。艾伦·金斯堡、格里高利·科尔索、威廉·巴洛兹、尼尔·卡萨迪等颓废世代代表人物经常在那里聚会。

书店二楼的颓废世代图书专区,摄于2020年1月

书店二楼的颓废世代图书专区,摄于2020年1月

凯鲁亚克创作《在路上》时,城市之光书店尚未开业。1957年,通过金斯堡介绍,他第一次去了城市之光书店,和菲林格蒂成为朋友。后来他每次去旧金山,都会到书店里转转。

《在路上》出版后,凯鲁亚克一夜成名,饱受媒体和粉丝骚扰,酗酒成疾。1960年,菲林格蒂为了帮助他戒酒,安排他住到自己位于加州中部大苏尔密林中的小木屋生活。凯鲁亚克将这段经历写进了小说《大苏尔》(Big Sur)。正是在书店的地下室里,凯鲁亚克从菲林格蒂口中获悉,他家里养的猫泰克(Tyke)已经去世的噩耗。

大苏尔景观,凯鲁亚克1960年住过的木屋在这附近。摄于2017年4月

大苏尔景观,凯鲁亚克1960年住过的木屋在这附近。摄于2017年4月

如今的城市之光书店和数十年前没什么区别,地下室和一楼摆满了书架。二楼叫“诗室”(Poem Room),主要贩售各种诗歌图书,另有一面书架专门摆放凯鲁亚克、金斯堡等颓废世代代表人物的作品。我去过英美各大城市许多书店,最喜欢的还是城市之光,选品太有格调了,以至于每次去都要买一些书。

2020年1月在城市之光书店和颓废博物馆买的部分图书

2020年1月在城市之光书店和颓废博物馆买的部分图书

书店老板菲林格蒂特别长寿,2021年初才去世,享年102岁。他显然以凯鲁亚克为荣,前年去的时候,书店里贴了许多印有凯鲁亚克照片的海报,其中一张是凯鲁亚克和尼尔·卡萨迪(即《在路上》主角狄恩·莫里亚蒂原型)的合影。两个年轻人勾肩搭背,忧郁地注视着店里的顾客,仿佛时光永远停留在那个疯狂的绝望年代。

城市之光书店墙上的海报,左为尼尔·卡萨迪,右为杰克·凯鲁亚克。摄于2020年1月

城市之光书店墙上的海报,左为尼尔·卡萨迪,右为杰克·凯鲁亚克。摄于2020年1月

城市之光书店南边的小巷以前叫亚打罅巷(Adler Alley,亚打罅即粤语Adler发音,“罅”读如“楼”)。为了纪念凯鲁亚克,旧金山市政府2007年将其改名为杰克·凯鲁亚克巷。小巷南边的维苏威咖啡馆(Vesuvio Café)原本是一个酒吧,也是凯鲁亚克经常光顾的地方。

杰克·凯鲁亚克巷路牌,左边近处为维苏威咖啡馆。摄于2020年1月

杰克·凯鲁亚克巷路牌,左边近处为维苏威咖啡馆。摄于2020年1月

从维苏威咖啡馆沿着哥伦布大道往东南方向走大约300米,过两个路口,就在旧金山地标建筑泛美大厦楼下,便是哥伦布大道39号,这是凯鲁亚克当年到旧金山常住的贝尔酒店(Bell Hotel)旧址。酒店早已关门大吉,如今是当地华人社团亚美公义促进中心的办公地点。

凯鲁亚克到旧金山住过最多次的酒店可能是卡米奥酒店(Cameo Hotel),在市区东南角的第3街389号。在《孤独旅人》(Lonesome Traveler)中,凯鲁亚克说他在卡米奥酒店听到一个华人小男孩放声痛哭,小孩的眼泪“代表了我们这些住在破落的卡米奥里的人的所有感情。”但这家酒店连房子都不见了,如今是停车场。

旧金山地标建筑泛美大厦,远处白色圆柱为著名的科伊特塔。摄于2016年8月

旧金山地标建筑泛美大厦,远处白色圆柱为著名的科伊特塔。摄于2016年8月

从卡米奥酒店旧址往市场街(Market Street)方向走大约700米,是《在路上》中出现过的皇宫大酒店(Palace Hotel)。1947年,凯鲁亚克第一次去旧金山,住在他的朋友亨利·克鲁(Henri Cru,即小说中雷米·班克尔原型)家。有一次他们去跑马场,身上的钱输得精光,只能搭便车回旧金山。开车的人碰巧是跑马场的高管,“他让我们在金碧辉煌的皇宫大酒店下车;我们望着他消失在枝形吊灯之中,他的口袋装满了钱,他的头抬得很高。”这家酒店倒是还在营业,依旧金碧辉煌,从大门口望进去,仍然能看到奢华的枝形吊灯,和一些头抬得很高的住客。

皇宫大酒店餐厅和金碧辉煌的吊灯(网络图片)

皇宫大酒店餐厅和金碧辉煌的吊灯(网络图片)

当然凯鲁亚克不是每次到旧金山都住酒店,有时候他住在尼尔·卡萨迪家里。卡萨迪故居在拉塞尔街29号(29 Russell),离著名的九曲花街不远。卡萨迪和他的妻子卡罗琳1949年带着尚在襁褓之中的女儿搬入这座小房子。1949年春天,凯鲁亚克曾在这里住了一晚;翌日卡罗琳将他和卡萨迪两人扫地出门。《在路上》第三部开头如实记录了这段往事。到了1952年1月,凯鲁亚克又住进这座房子。

卡萨迪故居(网络图片)

卡萨迪故居(网络图片)

这次他待了六个月,期间修改和创作《在路上》《萨克斯医生》《科迪的幻景》等几部重要作品。最后他和卡萨迪又被卡罗琳赶走了,这次的原因十分荒唐:他们三人过着类似一妻两夫的生活,但一天夜里,卡罗琳发现他们和一个女人在阁楼里干着不可描述之事,所以忍不住当场发飙。其中经过,卡罗琳的回忆录《在路下》(Off the Road)中阐述颇为详细。

凯鲁亚克、卡罗琳·卡萨迪和她的儿女(网络图片)

凯鲁亚克、卡罗琳·卡萨迪和她的儿女(网络图片)

拉塞尔街往南过两个路口,是旧金山的通衢百老汇(Broadway),当年凯鲁亚克、卡萨迪和金斯堡等人常在百老汇吃喝玩乐。1947年,亨利·克鲁花巨款在百老汇886号的阿尔弗雷德餐厅设宴款待他的养父,凯鲁亚克也去了,但席间喝得酩酊大醉,弄得非常不成体统。《在路上》第一部第11章生动再现了这个悲伤的故事。这家餐厅早已歇业,如今是民宅,但据说外墙和当年无甚差别。

屋顶有工人那座黄色房子为阿尔弗雷德餐厅旧址(网络图片)

屋顶有工人那座黄色房子为阿尔弗雷德餐厅旧址(网络图片)

对凯鲁亚克来说,当年人均消费10美元(大约相当于现在200美元)的阿尔弗雷德餐厅太贵了,他只去过一次。他最常光顾的两家餐厅在华埠,离城市之光书店咫尺之遥的南苑餐厅和新杏香酒楼。

在《荒凉天使》(Desolation Angels)中,凯鲁亚克说他夜里常常从酒店房间出发,拿着一瓶酒边喝边逛街,走到新杏香酒楼吃夜宵。他也到新杏香刚翻新的吧台喝冰啤酒,“酒保超级爱干净,不停地擦吧台,擦玻璃杯,甚至擦了我的啤酒瓶下面好几次,我告诉他‘这个酒吧真的干净’,他说‘是全新的诶’……”

新杏香酒楼应该早换了经营方,如今店名就叫华埠餐厅(Chinatown Restaurant),但原来的招牌依然高高挂着,只是“酒楼”两字已经掉漆,显露出沧桑的痕迹。

新杏香酒楼,摄于2020年1月

新杏香酒楼,摄于2020年1月

南苑餐厅就在新杏香酒楼隔壁。在《达摩流浪者》(The Dharma Bums)中,凯鲁亚克说正是在南苑餐厅,他的好朋友、著名诗人加里·施耐德(Gary Snyder)教会他如何点菜,如何用筷子吃饭。小说结尾,他和施耐德悲伤地走到南苑餐厅吃了告别饭,然后坐在餐厅门口朴茨茅斯广场的草地上晒太阳,看见一群黑人牧师向几家毫无兴趣的中国人传教。南苑餐厅如今仍在营业,每逢周日,门口广场上常有香港过去的老移民唱粤剧。

朴茨茅斯广场(网络图片)

朴茨茅斯广场(网络图片)

其实凯鲁亚克和中国的渊源不仅限于中餐。他曾在1960年和华人演员、画家黄自强(Victor Gee Keung Wong)过从甚密。《大苏尔》中的马亚瑟(Arthur Ma)即是黄自强的化名。

凯鲁亚克后期作品受禅宗影响颇深。他在旧金山期间,经常去日本人开设的东西会馆(East-West House)学习禅宗知识。东西会馆最初位于加利福尼亚街2273号,后来迁去贝克街733号,改称旧金山禅学中心。会馆旧址现是民宅,前不久刚以400万美元价格成交。

好玩的是,如今旧金山和凯鲁亚克关系最密切的地方,是他生前闻所未闻的。那就是与城市之光书店隔着百老汇对望的颓废博物馆(The Beat Museum)。博物馆2006年开门揖客,是尼尔·卡萨迪的儿子约翰·艾伦·卡萨迪和他一个朋友创办的,收藏了不少凯鲁亚克、卡萨迪、金斯堡等人的遗物,以及一些和颓废世代相关的物品,包括一件凯鲁亚克穿过的外套和一辆1949年款哈德逊轿车——没错,就是《在路上》中狄恩从旧金山开去纽约接上凯鲁亚克再返回旧金山那一款。我很幸运,在里面买到了几本重要但十分罕见的参考书。

颓废博物馆,摄于2020年1月

颓废博物馆,摄于2020年1月

那回去旧金山,我特意选择住在四季酒店,因为酒店位于欧法雷尔街(O'Farrell)、都板街(Grant Street)和市场街交叉口:那正是1949年初,卡萨迪甩掉凯鲁亚克和他的前妻卢安妮·亨德森、径自开车扬长而去的地方。当年凯鲁亚克身无分文,好几天没吃饭,在市场街上饿出了幻觉。《在路上》第二部第10章记录这段经历的文字是小说中最精彩、最催人泪下的。

欧法雷尔街、都板街和市场街路口。摄于2020年1月

欧法雷尔街、都板街和市场街路口。摄于2020年1月

2020年1月25日(正月初一)那天,恰逢旧金山一年一度的反堕胎大游行,警察提前封了路。我走在空无一人的街上,“望向市场街的尽头……它的尽头是水,荡漾的、普通的水”,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灵魂出窍般僵立在人行道上”,仿佛看见了七十年前的凯鲁亚克。而七十年前,凯鲁亚克可能就在我站着的地方,穿越到了1750年的英格兰。

空荡荡的市场街。摄于2020年1月

空荡荡的市场街。摄于2020年1月

真叫人顿生“萧条异代不同时”的感慨。也许只有在文学的元宇宙中,才有如此奇妙的缘分吧。

责任编辑:陈诗怀

校对:刘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