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的我深信,2000年以后就再也不用写作业了

小时候的我深信,2000年以后就再也不用写作业了

2021年12月01日 13:36:40
来源:凤凰网读书

小的时候我深信,到了2000年实现了现代化,再也不用写作业了,大家都幸福快乐地在田野里跑来跑去、摘果子摸鱼。

现在我已是个渐生华发的中年人,职业的竞争对象从同龄人转成了比我小十岁甚至更多的人,离随心所欲地生活还有很大距离,也许有一天主动或被动都要转型。

这个时代的起与伏没有任何缓冲地带,我们所能努力的,就是坚守自己,不被裹挟而走。

——《镜子里的中年》

01

治牙记

本来七月初就要去洁牙的,拖到八月才去。轮到我的时候,已经11点40分,年轻的女医生心里很急,手上的活不自觉地就快了。一通吱吱嘎嘎,不到12点已经做完了。接着她拿过一个有两排洁白牙齿的塑料大嘴,跟我说明,牙刷刷不到的地方,容易牙龈萎缩。如果牙龈萎缩严重的话,年纪大了牙齿会掉,建议做一次牙周治疗。话音未落,我已在医生的示意下,手拿病历本站在了走廊上。

想起前年见过的一个老人,八十多岁了,没有牙。到了饭点,她女儿拿出一个搅拌器,把米饭、青菜、肉全部倒进搅拌桶里一起打碎,然后端出一碗不明所以的糊糊给她妈妈吃。一头白发的老人就坐在我们面前,一口口地吃完了。

想到这碗糊糊,我赶紧到护士那里预约了牙周治疗的时间。

治疗这天我提前到了,有个孕妇正在做检查。进去的时候,听见医生跟她说,月份太大了,怕出危险,建议她去妇科医院的口腔科治疗,万一要生产了,还可以马上采取措施。孕妇哀求了一会儿,说是牙疼得晚上睡不着,一疼就宫缩。医生一听更坚定地拒绝了她,叫她赶紧去妇产科。孕妇只好拿着病历本,摇摇晃晃地走了。

一个有病的人是多么无助啊,即使只是牙疼。

轮到我治疗了,医生拿起针筒,要打麻药。我看着那根长针,内心很恐惧,很想马上跳下治疗椅,扯掉一次性的围嘴就走,何况中午还约了喝鲍鱼土鸡汤。于是,我跟医生请求先去喝个汤,下午再来。医生说:“今天先做右上面的牙齿,治疗过后半小时就可以吃饭了。”然后又要打麻药,我本能地想用手挡住长针。医生面无表情地说:“把手挪开。”我仿佛听见了他内心的冷笑:“你这样子的人我见多了。”

长针准确地扎进了我的牙床,医生还在一边配音:“会有点疼噢。好的,这边打完了,边上还要再打一针,可能会更疼一点。马上就好,嘴张大一点。”

打完麻药以后,半边嘴木了,一点感觉都没有。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只能把自己的背紧紧地贴在治疗椅上。这个医生很严谨,领口用一枚文件夹子夹得紧紧的。夹子是粉红色的,牢牢地卡在医生的脖子深处。我看着这枚粉红夹子,想到了正在上映的电影《十里桃花》,男主女主要是张开嘴,一口烂牙,估计观众的喜爱程度会直线下跌。

不过,古代人的人均寿命才四十岁,大家谈婚论嫁的时候不过十几岁。像林黛玉进贾府的时候只有十二岁,那个年纪正是明眸皓齿的好年龄啊。所以说,不光是出名要趁早,谈恋爱也要趁牙好。

半个小时以后,医生给我写病历,交代我还要来三次。为什么不一次治完呢?医生说,怕你受不了。也就是说,这长长的麻药针,我要眼睁睁地看着它扎进嘴里四次。

以前,从来都以自己有口整齐的牙齿,没有一颗虫牙而自豪。现在才意识到,即使一颗牙齿都没坏,它也有可能会掉。假以时日,没有时间办不到的事情。

一叶知秋,有些人感觉到年龄的压力是从白头发开始的,而我是从牙齿开始的。

02

喝茶

大概五六年前,我都觉得喝茶是个浪费时间的事,不如喝牛奶爽快又有营养。有段时间,常常吸着纸盒牛奶玩电脑,连烧开水都省了。美国人斯通发明的吸管,简直是继人类直立行走之后,再一次解放双手的伟大发明。可是解放了的双手,除了更多地刷手机,好像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

终于喝牛奶喝到想吐了。一天,在商场购物偶遇一壶两杯,简洁古朴之余,关键还在打折,立马刷卡买下,没想到我的喝茶生涯就此展开。

这款茶壶的壶嘴隐藏在壶盖当中,上覆一片可以上下滑动的圆形不锈钢盖子,滑上去的时候会露出出水孔,滑下来的时候又遮住了出水孔。在家用了几次,很顺手,而且三合一的功能,省事。我打算带它出去见朋友,让大家知道我也是一个懂生活的人。

要带易碎物品出门,得有个包袱才行,一个懂生活的人是不可能随便找个纸盒对付的。

在我的认识中,从前的人好像比较懂得生活,他们着长衫,走路时长袍的下摆随步幅摆动,用毛笔写信,路口相逢,作揖问好……我知道了,自己要找的是一款民国的包袱。

收拾包袱的游戏在收到包裹的这天开始了,颇有点小时候过家家的感觉。先配一个玻璃公道杯,有个分茶的杯子才有仪式感。

茶具本身有两个杯子,几番搜索,又找到了一对可叠加的杯子。用小布包包起之后,放进公道杯里,我的包袱就有四个茶杯了。从一样一样地添加物件起,不由自主地想象出一幅幅和朋友们喝茶的画面。

包袱里还可以再放两个茶杯。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就用其他茶杯顶住先。每当有朋友相约,我都欣然携包袱前往。坐下来,打开包袱,取出茶壶泡茶倒茶,茶过三巡,心也好像变软了。

买茶壶的那年十月去了一趟北京。住的地方离中国美术馆很近。当期的展览主题是素描,我随意扫了一遍画作,却在售卖工艺品的柜台逗留了很久。

看中一对台湾设计师设计的杯子,杯子里有一个草书的字,我和工作人员一起研究杯底的字,又在手机上查资料印证,最后一致认为,应该是个“真”字。于是我带着两个“真”回到了广州。

将两个“真”字茶杯放进包袱里,收好扎紧,内心很满足,茶壶和它的朋友们终于到齐了。

那年快接近尾声的时候,朋友们组了个辞旧迎新群,我又带上了我的包袱。

吃过火锅,先泡一包荔枝红茶,淡淡的荔枝甜味缓解了被麻辣刺激过度的口腔。喝过几泡之后,换上了大红袍,我打算刮刮肚子里的油水。

就着热热的茶汤,大家的话也稠了起来。还没来临的一年就像还没打开的包袱,让人憧憬。聊得多的自然是学习计划,而其中最激动人心的是,大家纷纷定下了减肥计划,最多的一个要减三十斤。我们大吃一惊,劝她不要定实现不了的计划。她接受了我们诚恳的建议,改成了减二十斤。

那晚,一直聊到夜深,想着下次见面时,一桌瘦子聚在一起喝茶,让人对即将到来的一年充满了向往。

周作人写过《喝茶》:

喝茶当于瓦屋纸窗下,

清泉绿茶,

用素雅的陶瓷茶具,

同二三人共饮,

得半日之闲,

可抵十年的尘梦。

年轻的时候,觉得周作人有点“作”。自从万般无奈地成为阿姨后,终于明白了,年纪愈长,尘梦愈重,也许只有这种半日之闲,可以抵消。难怪每次收拾茶具包袱,就像小时候要去春游一样。

可是,自上次聚过之后,两年了,我都没有带过包袱出门。有的朋友慢慢不再联系,有的朋友离开了广州……茶,还在,朋友却星散了。

03

镜子里的中年

今年上半年,比以往有更多时间待在家里,做起事来自然也从容许多。有天晚上散完步,回到家慢悠悠地洗手,心里想着手心手背指甲缝都要洗到,然后吃点零食。一抬头,我看到了镜子中的自己。

镜中的我嘴角耷拉着,像是不高兴,面容看起来有点疲惫。

其实那天晚上内心还是平静的,且没有出门见朋友的打算,因此没有做过心理预设,自己将在朋友面前展现出来的样子。所以一瞥之下,应该是我最真实自然的状态,然而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这张脸怎么这么眼熟,和妈妈四十多岁时的样子好像啊。

那时我还是个中学生,记得妈妈每天下班回来,洗洗手就直接进厨房准备做饭,脸上经常很疲惫。

读中学的那些年,其实我并没有那么喜欢自己的妈妈。因为妈妈经常性地对我失望,以至于我对她也是敬而远之。

有一次,我和妈妈生气,把自己锁在卧室里。生气的原因,一点都想不起来了。但把自己锁在卧室里不出去,是少年时对抗我妈强权统治最厉害的一次,所以至今还记得当时惴惴不安的心情。

那天爸爸不在家,连个劝话的人都没有。而房门又是实心门,从上到下没有一丝缝隙可以观察到外面的情形。我坐在房间里,内心越来越慌,不知道会不会引来更严重的危机,毕竟力量对比如此悬殊。

过了好一会儿,客厅里一直很安静,妈妈没有严厉地叫我开门,但外面也没有走来走去的声音。她去哪了呢?是不是出门请修锁师傅上门开锁去了?

我坐在凳子上胡思乱想,这时听到院子里有声响传来。

那时住的是单位的宿舍楼,一共有四层。我家住在一楼,阳台的位置向外扩展围了一个小院子。靠墙边种了一棵葡萄树、两棵橘子树。葡萄树的架子搭在院墙上,叶子爬满了墙头。我锁住自己的这间卧室一个门通往客厅,另一个门通向院子,只有一个简易的插销,没有锁。

往院子里一看,妈妈正准备翻墙,她先把葡萄叶子往一边拨了拨,再将一架木梯子从墙外挪进墙内,然后就沿着梯子,下到院子里了。原来刚才安静了这么久,妈妈是去拿梯子了。

她从院子里打开卧室的门,从我身边走过,其间甚至懒得看我一眼。

妈妈就这样轻易地破了我的局。

当时她应该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没时间理我。但奇怪的是,后来也没有跟我算过这笔旧账。

或许她觉得,和处于青春叛逆期的少女打交道,也有需要忍住家长权威的时候,所以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之后我俩都没有提起。

但那时她脸上的表情,我记到了现在,就像2020年4月的这个晚上,我不小心看到的镜中的自己。

疲惫,不高兴,一言不发。

我因为没有孩子,自由自在地生活了很长时间,别的同学忙着给孩子找学校辅导功课,我不是去读书社团,就是去合唱社团,常常会忘记年龄,以为自己尚在学生时代的余波中。

诚然,有爱好的人生比没有好过一些,但中年的分量并不因此就减轻了。

在世间行走四十多年积累的灰尘,已经慢慢渗入了我的骨骼、我的血液,最后浮现在我的脸上。

这些灰尘埋伏在皮肤的每一条肌理中,越积越多,青春时的棱角分明,变得模糊了。

我,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中年人了。

2020年这个晚上,我在镜子里看到了倦容尽显的自己,和妈妈中年时一模一样。直到三十年后,我才明白了妈妈的隐忍和坚持。特别是今年发生疫情以来,生活已不复之前的模样,而且这样的状态已渐成常态。

中年人的日子就是这样吧,处处碰壁,但也只有耷拉着嘴角熬着。

因为除了隐忍和坚持,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04

生活会厚待努力的人吗?

我外出打车时,和计程车司机基本不交流,和网约车司机反而会聊几句。也许是因为计程车司机太像公交车司机,你会和公交车司机一路聊天气或就业吗?很难吧。而网约车像私家车就比较好聊。

记得有次搭早班机,叫了网约车送我去机场。天还没亮,路边的夜宵大排档还没收摊,桌椅零乱,只余一张桌子旁坐着两个面目模糊的中年男人。他俩看起来已经吃饱了,歪着脑袋坐在那里,相对无言。广州的确是一个可以任性的城市,夜宵和早茶能无缝对接。

接我的司机是个小伙子,二十五岁上下。他告诉我,送完我去机场,他就回去休息了,他是专门跑夜班的,每天早上六点左右收工。

我问他开夜班车累不累,他说之前在一间制作广告牌的公司上班,其实更累。后来老板的订单越来越少,他就离开了。一时找不到新工作,就专职开网约车,收入尚可,只是社保断缴了半年多。

我给他出主意,如果是广州户口,以自由职业者的名义交社保,比公司交还能省一点。他说自己不是广州户口,个人名义交不了,一定要通过公司交。现在断缴了这么久,补交的话要小一万,不舍得。先跑一段时间网约车,把车贷还上,之后再去找新工作。

他的车一看就精心收拾过,很干净,手机架、方向盘都很别致,红黑镶嵌,动感十足。小伙子送我到机场出发大厅外,把行李箱拿下来,一踩油门,噌地开走了。

今年和网约车司机聊过几次,说得最多的还是就业。

十月的一个周日,早上起来水都没喝就出门了。我要的是网约快车,不提供瓶装水,但我太口渴了,就试着向中年男司机要水喝,他爽快地答应了,绕到车尾厢,拿出一支矿泉水给我。

听他的口音,像是湖南人,一问果然是。

中年司机看起来心情不错,除了籍贯之外,还告诉我,他初中都没有上完就出外打工了。后来在东莞做鞋材生意,开了一个小工厂,今年生意亏了,就把小工厂关了,在老乡的厂里开车。开了几个月,来广州开网约车,比在工厂自由。

我问他生意怎么亏了。他说,工人工资高,熟手一个月最少要五六千块,好多鞋厂都搬到越南去了。他的厂子是做鞋材的,相当于制鞋的下游企业,订单少了许多。

另外,以前是三个月结一次账,但后来六七个月都结不了,还有一家客户跑路了,他垫资太多,做不下去了,只好关了。

我对鞋材很好奇,这个前老板很详细地给我说明了鞋材的种类。说到自己的专业,他很自豪,话一多,结果走错了路口,他说:“哎呀,不小心走错了,下车时少收你钱。”

他问我:“你知道什么是泡棉吗?”专业性这么强的问题我还真回答不了。他说自己的小工厂就是做泡棉的,是用环保热熔胶把两块泡棉粘在一起,给鞋厂供货。做一吨能挣三四千块。往年生意不错,九月份开始就要赶工了,一直赶工到春节。

今年他把工厂关了,以前的许多同行也没有接到单,十一就给工人放假了,放完了七天假,接着再放十天假,等单。

这一段路程只有四十分钟,但我了解了环保热熔胶这一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产品。司机说,这里面分得可细了。他自己是为做鞋服务的,有个顺德的客户,是专门做电脑显示器的内部黏合的,也是结不了账,亏了,就把厂子搬走了。

说到为什么来广州开网约车,他说这边有认识的老乡。他们这行里,有一个老板,以前做鞋材的编织材料,转型很成功,广州的某鑫猪肚鸡就是他开的。现在广州开了好多连锁店,他也在看场地了,打算开个加盟店。

想起这些年好多餐饮店开着开着就换老板了,我婉转地提醒他,不熟不做,何况前期装修和加盟费要投入不少。但前鞋材老板想转型的决心很大,他说元旦前能开张的话,冬天吃火锅的人多,生意不会差,生活会好起来的。

一路上,司机说的都是他的工作,只在下车前说起自己的孩子,他说一直打工也没怎么管,不过,女儿很听话,学习成绩很好,现在湖南理工大学读财会专业。看来情绪稳定的父母背后,还是有孩子的功劳的。

把我送到目的地后,司机坚持少收了十元钱。

因为这个司机的缘故,遇到猪肚鸡店,我都会多看两眼。不知他的店元旦前开张了没有,不过,遇到可能也认不出了,因为一路上看到的只是后脑勺。

生活会厚待每一个努力的人吗?

不一定。

但拥有一颗不轻易放弃的心,已是人生最大奖赏。

小的时候我深信,到了2000年实现了现代化,再也不用写作业了,大家都幸福快乐地在田野里跑来跑去、摘果子摸鱼。

现在我已是个渐生华发的中年人,职业的竞争对象从同龄人转成了比我小十岁甚至更多的人,离随心所欲地生活还有很大距离,也许有一天主动或被动都要转型。

这个时代的起与伏没有任何缓冲地带,我们所能努力的,就是坚守自己,不被裹挟而走。

本文节选自

《镜子里的中年》

作者: 刘颗颗

出版社:花城出版社

出版年: 2021-5

编辑 | 巴巴罗萨

主编 | 魏冰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