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用五个短篇,他就写尽了所有推理小说

仅用五个短篇,他就写尽了所有推理小说

2021年10月15日 11:37:17
来源:新京报书评周刊

柯南·道尔是他的忠实粉丝,并且在他的影响之下创作了《福尔摩斯探案集》,而福尔摩斯这个家喻户晓的名侦探,其实也是他笔下侦探的模仿。

英国作家萧伯纳如此评论他:“他的成就主要表现在三个方面:评论家、诗人和短篇小说家。他是在他那个年代最伟大的作家、杂志评论家,他的诗精致优雅,他的小说是艺术的杰作。”

尽管有如此高的评价,但他生前并不如意,贫穷、疾病两个最大的梦魇困扰着他,年仅40就英年早逝,临终前被人发现流落于街头,穿着不属于自己的衣服。

他是美国作家爱伦·坡,在他生活的年代,还没有侦探小说,而他也只不过在自己丰富的创作生涯中因为好玩而写了五个短篇——这五个短篇,涵盖了密室杀人模式、安乐椅探案模式、破译密码模式、不可能真凶模式和心理盲区模式……几乎所有推理小说的类型和玩法。

他是当之无愧的“推理小说鼻祖”,之后的近两百年,所有推理作家不过都是在他画的框框里跳舞罢了。

埃德加·爱伦·坡(Edgar Allan Poe,1809—1849),19世纪美国作家、诗人、文艺评论家。

撰文丨陆烨华(上海作家协会会员)

01

密室杀人——

《莫格街凶杀案》

1841年5月,《格雷姆杂志》上刊登了一篇名为《莫格街凶杀案》的中短篇小说,故事讲述了法国侦探杜宾破获了一起母女两人在密室中被杀的命案。

《莫格街凶杀案:爱伦·坡惊悚故事集》, [美国] 埃德加·爱伦·坡 著,胡小贤 译,新世界出版社 2013年5月版

在法国巴黎,发生了一起奇案,被害人为母女二人,其中母亲死在院子里,喉部被割断;女儿死在反锁的房间里,尸体被倒塞在狭窄的烟囱管里。现场是人迹罕至的阁楼密室,房门紧锁且有人把守,两扇窗子也牢牢地被钉死在窗框上,而狭窄的烟道就连一只猫都难以通过。凶手似乎无法逃离现场,可是他不仅杀了人,还顺利地逃出了密闭的房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凶手究竟是如何行凶,又是如何逃走的呢?

作者爱伦·坡在撰写这一篇小说的时候,应该不会料想到,他正在开创一个时代,他此时此刻写的是世界上第一篇推理小说,而且小说中最主要的谜团“密室杀人”将会在日后让无数作家和读者着迷。

以诡计作为主要卖点的推理小说中,最具吸引力的谜团就是“不可能犯罪”,而“不可能犯罪”中的皇冠,就是“密室杀人”。每个推理小说的创作者都以能创作出一篇完美的不可能犯罪作品为终身理想。

早期的短篇密室杰作有柯南·道尔的《斑点带子案》和伊斯瑞尔·冉威尔的《弓区之谜》。其后有范·达因的“思考机器”系列、加斯顿·勒鲁的《黄屋奇案》等。

当推理小说进入黄金时代后,杰作就多了,被誉为“黄金时代三巨头”之一的约翰·迪克森·卡尔被称为“密室之王”,他就是用一个个原创的密室诡计在黄金时代脱颖而出。谜底揭晓前的悬疑气氛和超自然的气息以及谜底揭晓后的拍案叫绝,每一次都能给读者带来最彻底的阅读体验,在代表作《三口棺材》中,卡尔还借笔下侦探之口发表了“密室讲义”,彰显其对密室诡计的研究和信心。

《三口棺材》,[美]约翰·迪克森·卡尔 著,辛可加 译,新星出版社 2019年3月版

至于“三巨头”的另外两位,都在之前的专栏中介绍过,其中艾勒里·奎因赖以成名的武器是“逻辑”,但他也写出过《中国橘子之谜》这样的密室名篇;而最具影响力和知名度的另一位“三巨头”之一阿加莎·克里斯蒂,几乎没有人会把她和“密室”联系在一起,但她的作品中也有《古墓之谜》《波洛的圣诞探案》这样优秀的原创密室。

随着推理小说进程不断发展,越来越多的推理创作者进行挑战,要写出一个原创的密室诡计变得难度极高。“房间里有密道”当然不会被人所接受,而像做数学题一样做十以内加减乘除的机械密室也显得作者不够良心,门窗上任何一个细小的、可被利用的部件都已经被挖掘殆尽。发展到新本格时代,很多作者开始剑走偏锋,不按常理出牌,避开传统的物理密室,转身投向心理密室,硬生生将密室的种类扩大不少。

贵志佑介的《憎恶之锤》、森博嗣的《全部称为F》、京极夏彦的《姑获鸟之夏》都是具备新时代特征的优秀代表作。

你看,原创密室诡计越来越难,但就是有新老作家前赴后继、乐此不疲地挑战密室推理,足以证明早在1841年爱伦·坡所开创的这一类型具有多么强大的魅力。几乎每一个推理作家,不管是什么流派,都以写出一个原创且优秀的密室诡计为荣。

顺带一提,除了“密室”作为经典元素之外,《莫格街凶杀案》还开创了另外一个侦探小说史上极具影响力的写法,那就是“古怪的侦探+作为书写者的助手”这一搭档模式,从这一点来说,福尔摩斯和华生这对“cp”如今这么受欢迎,也要好好感谢爱伦·坡呢。

02

密室杀人 安乐椅探案 ——

《玛丽·罗杰疑案》

玛丽·罗热是巴黎一家香料店的店员,因为过人的姿色和风流韵事,在巴黎小有名气。这样一位美丽女子的突然失踪,引起了巴黎人民的热切关注,成为街头巷尾议论的话题。在失踪三天后,有人在塞纳河里发现她残缺不全的尸体,凶手作案手段异常凶残,整个巴黎城瞬间闹得沸沸扬扬,甚至连当时最大的政治事件都无人问津。警察局尽了非同一般的努力,甚至高额悬赏,并发布公告不追究自首的同谋犯的刑事责任,却依然不能将此案侦破。

这是爱伦·坡的《玛丽·罗杰疑案》这篇小说的主要谜面,故事最后,名侦探杜宾凭借着各种报纸对这一事件的不同角度的报道,经过自己的逻辑推理,足不出户就发现了真凶。

侦探仅仅凭借别人的对话,以及助手搜集的信息就破解案件真相,这一类型被称为安乐椅神探模式。

在《玛丽·罗杰疑案》之后,奥希兹女男爵的《角落里的老人》通过多篇这种形式的短篇推理小说,将这一类型的魅力彻底展现在读者面前。

《角落里的老人》,[英]奥希兹女男爵 著,潘瑾 译,新星出版社 2008年11月版

故事中的主人公是一位坐在咖啡馆角落里的怪人,成天无所事事,只是看看报纸,手上不停地把一条细绳打成各种结,然后又将它解开。他既不是公家警探,也不是私家侦探,他只是个“场边评论家”,只根据公众皆可获得的资料(主要是报纸上的社会版新闻),通过逻辑推理判断出疑案的真相。

安乐椅神探模式可以说是最纯粹的推理小说,因为侦探可以不用做任何体力活,不用跑东跑西,不用偷听和设陷阱,他们获得的线索和展现在读者面前的线索是完全一致的,这样的脑力角逐将文本作为载体,彻底展现推理小说的竞技乐趣。从这个层面来看,安乐椅神探可能是最理想的侦探模式,也是最能体现侦探天才的模式。

阿加莎·克里斯蒂笔下的波洛最著名的台词就是“动动你的灰色脑细胞”,福尔摩斯也曾多次只通过委托人的叙述来破案——以这些名侦探为代表,整个推理史上有太多小说或多或少展现了安乐椅神探的魅力。

之前专栏中介绍的西泽保彦,像《啤酒之家的冒险》这种“脑洞流推理”其实也属于这种类型。中国的原创推理中,陈浩基的《13·67》开篇第一个故事,就是彻彻底底的安乐椅神探。近两年火热的大山诚一郎的《字母表谜案》,也是安乐椅神探类型的代表作。过去这么多年,这种模式依然能让读者深深着迷。

安乐椅神探的更进一步,就是“手记推理”,连额外的线索和委托人的口供都不需要,只通过一则新闻、一篇日记,或者是一个童话故事,就能还原出事件的真相,《眩晕》《黑猫馆事件》《为了赖子》……这样的新本格作品如果要展开聊的话,至少可以多开一期专栏。而早在1842年,爱伦·坡就已经写出了。

这篇《玛丽·罗热疑案》更为神奇的一点是,它是根据真实案件改编的,在发表这篇小说时,真实的案件还没有破解,等破案后,大家发现事情的真相居然和爱伦·坡的小说基本一样。

爱伦·坡,不仅是最优秀的侦探小说家,同时也是最优秀的安乐椅神探。

03

暗号推理 ——

《金甲虫》

主人公偶然在海边捡到了一张羊皮纸,在炉火的烘烤下,纸上渐渐现出了一幅骷髅头像和一连串与宝藏有关的密码符号。经过缜密分析和实地勘察,他通过这串“密码”找到了海盗藏宝之地。

《金甲虫: 爱伦·坡短篇小说选》,[美]爱伦·坡 著,王逢振 编选,[爱尔兰]哈里·克拉克插 图,焦菊隐 等 译,漓江出版社2019年11月版

《金甲虫》讲述了一个通过“思维游戏”来“破解密码”的故事,推理小说中,意味不明的“暗号”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元素。这种推理小说中可能并不会出现杀人事件,但是通过逻辑思维找到真相的乐趣,是一点都不会变少的。

暗号推理在历史上有两篇非常著名的经典作品。其中一篇是柯南·道尔的《跳舞的小人》,这篇小说在福尔摩斯系列众多优秀作品中,也是数一数二令人印象深刻;另一篇是江户川乱步的《二分铜币》,从故事结构和旨趣上来看,这篇作品简直就是《金甲虫》的翻版。

江户川乱步是在距离爱伦·坡的时代将近100年后才发表的《二分铜币》,即便如此,这已经是日本第一篇原创推理小说,江户川乱步也因此开启推理小说创作生涯,最终成为“日本推理小说鼻祖”。这足以证明,爱伦·坡的作品是多么具备开创性。

爱伦·坡本人就是个狂热的密码破译爱好者,他曾经在报纸上刊登过广告,专门接受为人破译密码的工作。所以这一篇小说,同样是他在众多兴趣爱好中随意发挥的故事。而“暗号推理”对于推理小说的影响远不止于此,另外一个经典元素“死亡留言”,也可以算做一部分的“暗号推理”。

04

意外真凶 ——

《你就是杀人凶手》

《你就是杀人凶手》是一篇非常奇特的小说,最后的真相是由凶手主动交代,虽然他是被侦探运用心理战打到崩溃,但是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凶手的身份,居然是这个人!

不可能真凶——这可以说是所有推理小说都想要做到的事情,而爱伦·坡的这篇小说,在这个模式刚一诞生,就做到了极致。

相比起复杂难解的密室诡计,以及缜密周全的逻辑链,“谁是凶手”是最简单的问题。正因为它简单,所以当故事最后读者发现自己完全被作者骗了之后,会受到最直接和最强烈的心理冲击。

在后世的经典推理作品中,无论是阿加莎·克里斯蒂的《罗杰疑案》,还是埃勒里·奎因的《希腊棺材之谜》,或是约翰·迪克森·卡尔的《三口棺材》,都是在“谁是凶手”这一点上做足了文章,目的就是要让所有试图提前“预知”真凶的人眼镜落地。

05

心理盲区 ——

《失窃的信》

《失窃的信》故事非常简单,侦探杜宾受委托寻找一封信。已知这封信就在一栋别墅中,可是谁都找不到。

《失窃的信》, [美国] 埃德加·爱伦·坡 著,赵苏苏 译,群众出版社 2008年1月版

这个故事的设置直接影响了柯南·道尔写出了《波希米亚丑闻》,作为福尔摩斯遇到艾琳·艾德勒的重要一案,可见柯南·道尔有多么喜欢这个故事。

就像魔术一样,诡计揭晓后读者都会觉得原理特别简单,在《失窃的信》中,杜宾运用了心理分析,他判断这封信之所以没有人找得到,并不是因为这封信藏得很好,而是这封信恰恰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如此大胆的诡计,在揭秘之前只要能骗到读者,就是百分之百的大成功。除了柯南·道尔的《波西米亚丑闻》之外,G·K·切斯特顿的《隐身人》也是复刻这一模式的经典代表作品。

推理小说发展到今天,最受现代读者喜爱的“叙述性诡计”就是将心理盲区发挥极致的一个流派,这种类型的小说题材包罗万象,就和《失窃的信》一样,不需要有案件发生,它可以是找一样东西,甚至可以表面上看起来就是一本恋爱小说,但是到了最后,当所有读者都放松警惕的时候,出现令人惊愕的反转。

推理小说是一个特殊的文学类型,它太注重游戏性和娱乐感了,这也就是为什么很多推理作家都是因为热爱而踏上了写作的道路。

爱伦·坡的这五篇小说,当时的人们并不知道价值有多大,它们甚至被埋没在爱伦·坡其他更具文学性的作品当中,但也恰恰是因为自己的兴趣而创作的这些小说,让世界文坛多了一种类型,也多了很多每一个读者都能感受到乐趣的小说。

就像是一个个种子,在经过几代人的培育之后,已长成了参天大树,也由最初的独木衍生成了森林。因此爱伦·坡开创的这五种推理小说模式也成为此后推理小说的经典写作范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