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拆的“关二爷”,人类的审美迷思——巨大物崇拜

被拆的“关二爷”,人类的审美迷思——巨大物崇拜

2021年09月23日 15:02:01
来源:新周刊

最近,中国湖北的荆州发生的一件事在网上刷了屏,某个关公巨像被低调地搬迁,或折除了。这个可不同于广东人普遍供奉在餐馆入口保佑生意兴隆的关公神龛,它是一个全世界最大的关公像,高达57米,如同一座小山一般。它若不被搬迁还不至于如此的引人注目,因为建成几年以来,香火并不算兴旺的。

· 荆州关公像

这让我不由想起荷兰的动物行为学的开创者丁伯根,他设计的一系列动物实验频具有创造性,揭开了一些动物令人称奇的怪异行为。

· 尼可拉斯·丁伯根,荷兰动物行为学家

比如,鸟类的巨大物崇拜症——海鸥都惯于在海边沙地草丛孵蛋,似乎每个海鸥妈妈都“认得”自己的蛋,真的是吗?

丁伯根就很怀疑这一点,于是他设计了一个精巧的恶作剧实验,他让学生们做一批形形色色的假蛋,把海鸥的真蛋混在这些散落在巢穴旁的假蛋里,然后就躲在旁边观察,他发现,什么彩蛋都吸引不了母海鸥,只有巨大的蛋,有着无穷的吸引力,母海鸥选择的巨蛋甚至超过它的体形大小,它还是无情地抛弃掉自己的孩子,固执的要爬上巨蛋,哪怕它根本做不到。

鸟类的行为对我们人类来说具有重要的启发意义,因为人类似乎也具有同样的偏好——崇拜巨大。如果不能把这个倾向看成是病症,也起码也是一种显见的症候——几乎所有的古文明都具有这个相似性——文明的标志之一就是兴建巨大物,无论是巨大的建筑还是雕像,从古埃及的金字塔到亚历山大城的灯塔;从玛雅人的金字塔到高棉王国的佛像,每一个巨大的建筑物或雕像都明确无误地发放出这个信号——高大就是伟大、就是力量、就是必须崇拜的对象。这一倾向一直延续到现代国家的诞生时期。

· 古埃及金字塔

· 柬埔寨里的“高棉的微笑”

然而,直到数字时代到来的这一天为止,我们突然发现,巨大物崇拜症候群似乎应该告一段落了。

难道不是吗?我们回头看一看历史,无论是那些人类创造的巨大物的未解之谜,比如秘鲁高原上的纳斯卡线——在地表上延绵十数公里形成的巨形,只有从高空才能看清形状;还是如古埃及法老王营造金字塔的目标——为了向天的永生,其方向总是朝向了天空,看来,人类与太空的“先天性关系”,这既是巨大物崇拜症的由来;也是终结这种症候时刻的到来。我们设想一下,当人类登陆火星之时,是否也会把我们在地球的环境中获得的巨大物崇拜症带到火星上去呢?我们是否也要构想在火星基地上兴建一座高塔,或造出一尊“火星神像”呢?

· 秘鲁高原上的纳斯卡线(局部)

· 秘鲁高原上的纳斯卡线(局部)

这真是一个有趣的想法(还真有火星建筑实验竞赛提供了参考答案),但是,无论如何,地球上的视觉动物还是摆脱不了进化中获得的根本习惯——追求形状的象征是为不变之法

我们当然不能否定历史上的巨大物崇拜的功用,想想若是放在三国时代,蜀国能有技术和财力造出如此巨大的关公像,恐怕定能一统三国而得天下也,诸葛亮也无须劳神写《出师表》显忠心了;就算是放在十九世纪,把如此巨大的关公像建在广州珠江的岸边,鸦片战争的结局可能也要改写,钦差林则徐大人也不必写奏折上书皇帝要用竹竿推到不能屈膝的洋人了——他用巨像就能把洋人吓倒。

· 2019年"NASA火星建筑大赛"冠军作品,纽约建筑师事务所AI SpaceFactory

可是现在是二十一世纪,是中国的嫦娥号飞到月球背面探索未知太空的时代,人类已经从仰望星空的方向进步到穿越太空的时代了。这也是一个技术和财力空前的时代,我们肯定能把关公或任一神话人物的巨像建成一百米或更高,但是,这也正是我们要扪心自问的时代——建造那么巨大的像是要给谁看呢?是要像古人一样向外太空发放信号?还是要向全世界宣布我很伟大?

·嫦娥五号升空

在数字技术革命和人工智能呼之欲出的时代,反过来技术也终结了巨像等于伟大的历史,与其像法老王一样造一个全世界最高大的关公像,真的还不如设计一个数字化公关,虚拟世界的关公能更好的传递传统的忠义精神。

在这个巨像并不算伟大的时代,人们也不再像母海鸥一样固执的喜欢巨大的蛋,毕竟,湖北荆州的关公巨像也算是一次丁伯根式的视觉行为学测验吧,它告诉我们——巨像应该终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