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伊朗人一起过阿舒拉日,真的要自残么?

和伊朗人一起过阿舒拉日,真的要自残么?

2021年09月13日 13:39:11
来源:环行星球

文/马丁

图文:审稿-蟹黄捞饭、制作-8

封面图:©/壹图网

正文照片除标注外:均来自作者

最近伊朗刚结束国内最为重要的一个节日——阿舒拉日。个人认为阿舒拉日是和跳火节(Chaharshanbe suri)都属于外国人深入体验伊朗且参与感最强的节日。

伊朗新年前的跳火节

跳过火堆,带走厄运

尽管最近伊朗每日新冠新增确诊人数都在两万左右,但从政府到民间都透露着一股浓浓的倦意。新冠在老百姓心目中早已“大号流感化”了,在德黑兰富人区,大概一半的人姑且还能佩戴口罩,但是在德黑兰大巴扎附近,戴口罩的人数量急剧下降,除大城市外地方上戴口罩的人更是寥寥无几

为应对不断走高的感染数,伊朗政府在阿舒拉日前便开始持续近两周的“第五次封城”,但这种做法的边际效用也不断递减,头几次封城的紧张感早已不见,商场等非必要开放场所依旧人头攒动。

连阿富汗塔利班也要来蹭热点:

为了笼络国内什叶派,塔利班向一些什叶派社群承诺,塔利班执政后的阿舒拉日活动依旧能够正常举行,塔利班会为其提供安全保护。

图为一群塔利班士兵手握武器守卫在阿舒拉大棚前

图:半岛电视台

阿舒拉日对什叶派极其重要,甚至可以毫不夸张得说,阿舒拉日背后的事件——卡尔巴拉战役——塑造了什叶派穆斯林的精神内核。

公元680年,倭马亚王朝的哈里发穆阿维叶在大马士革逝世,其子叶齐德继任哈里发一职。然而,伊拉克和汉志地区的穆斯林社区不满倭马亚家族的统治,欲推举穆圣的堂弟兼女婿阿里的后裔侯赛因为哈里发。

远在麦加的侯赛因收到邀请后,起身穿越大漠前往什叶派根据地、其父阿里任哈里发时的首都——库法。

阿拉伯帝国在倭马亚王朝时期已经很庞大了

但内部也矛盾重重

库法和麦加的地方势力并不喜欢大马士革的统治

倭马亚势力获悉后,威胁库法的什叶派信众放弃对倭马亚的对抗和对侯赛因的拥护。囿于敌强我弱,库法人选择放弃支持侯赛因。侯赛因一行到达库法附近的卡尔巴拉时,遭遇了倭马亚军队的拦截。侯赛因拒绝向叶齐德效忠,随后便遭到倭马亚部队的围困和攻击。

库法所在的伊拉克南部地区

至今也仍是什叶派为主的区域

距离卡尔巴拉、巴格达都很近

由于寡不敌众,最终于伊斯兰历穆哈兰姆月的第十日(“阿舒拉”即阿拉伯语的“第十”)全军覆没、战死沙场。卡尔巴拉战役后,什叶派势力与主流教派彻底决裂。

此后每年的阿舒拉日,什叶派信众都会纪念这一重大事件,并举行一系列宗教活动来表达悲痛。

阿舒拉日期间

许多商店和人家会张贴阿舒拉主题的横幅和彩旗

“Yā,Hosein!”

(表示对侯赛因的哀悼)

“Yā,Hosein!”

阿舒拉日的宗教活动从伊斯兰历穆哈兰姆月的第一天开始,一般会持续十天左右。

节日期间,人们会身着一身黑,并在清真寺或道路旁搭建起黑布笼罩的棚子,存放活动器具或用来施舍用的茶水和粥饭。清真寺里阿訇们会讲述卡尔巴拉战役的故事。

位于山路旁的阿舒拉大棚

向过往的行人提供茶水和消毒液

这几年又多了一个主题——纪念被美军暗杀的新▪侯赛因——革命卫队司令、烈士苏莱曼尼将军

向路人分发茶水和粥饭的棚子

棚里正在熬制Aush reshteh(朗式面条粥)

没把力气是搅不动的

活动前几日多以夜间游行为主,在第十天达到高潮。第十天的白天和夜里都有大规模的游行。

游行队伍通常以男性为主,队伍最前头多由青壮年男子擎着挂满装饰的旗帜与横幅,横幅后边的人群一般会按年纪从老到少排列,每人双手拿着特制的铁链,伴随着鼓乐的节奏敲打着自己的背,以体会当年侯赛因殉难时的痛苦。

队伍两旁观看的群众不时会跟随着节奏用手掌拍打自己的胸口,同时高呼一句“Yā,Hosein!”,以表达哀思。队伍最后会跟着一辆挂满黑布、装载着大功率音响的小车,一位声音洪亮高昂的Muezzin(宣礼人)跟着小车,动情地唱着歌颂侯赛因英勇的A’zan(宣礼)。

队伍游行的路线一般围绕着所在社区或者主要街道,以社区里的清真寺为终点,途中不断有群众加入。通常游行时间可以持续几个小时,游行的队伍从头到尾在眼前完全通过有时达十几分钟之久。

虽然今年疫情之下室内聚集性宗教活动减少了,但是室外的游行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参与和围观的群众常常把一条马路堵得水泄不通,让人担心这会不会引起一波新冠感染的高潮。

德黑兰的游行队伍

横幅上挂着两伊战争中牺牲烈士的照片

图:Wikimedia Commons

游行队伍中打头的横幅——血和牺牲是阿舒拉日的两大标志

四个角上逆时针分别写的是“真主”、

“默罕默德”、“哈桑和侯赛因”、“阿里和法蒂玛”

图:Wikimedia Commons

需要七八位强壮的小伙子才能扛起的大型装饰

每年的阿舒拉我都是在德黑兰度过的,作为伊朗首屈一指的现代化大都市,宗教的热情早已在大多数德黑兰的年轻人中褪去。

我看到不少游行队伍中的年轻人,虽然也在用铁链抽打身体,但大多都是一脸漠然,按部就班地跟随着队伍前进。而队尾几个两三岁大的小朋友学者大人甩着铁链,但都不知其所以然。

据说在地方上,人们更加虔诚,阿舒拉日的气氛会更加庄重,不少人还会随着游行队伍嚎哭。

阿舒拉主题的宣传画

正在燃烧草籽的年轻人

他们认为这种烟能够给人带来健康与好运

卡尔巴拉战役中也有不少追随侯赛因的妇女儿童被杀害,有人会让自己的孩子戴上写有纪念口号的头箍

“Ya!Ali Asghar(即侯赛因的一个儿子,在卡尔巴拉战役中牺牲)”

在这十天中,人们还会在城市的各个广场以话剧的形式重现卡尔巴拉战役,这一类的话剧在波斯语中被称为Ta'zieh,意为“哀悼”。

Ta'zieh剧

图:Wikimedia Commons

在世界上有些地区,阿舒拉日往往还伴随着自残行为,什叶派信徒会用刀片抽打后背,或是用匕首划开前额以达到头破血流的效果,这种狂热的宗教热情有时会互相传染,严重的还会导致人死亡。

但是伊朗前任和现任最高领袖霍梅尼、哈梅内伊以及不少知名的教法学家都不提倡这种自残的做法,将其判定为不理智或是不符合伊斯兰教义的,因此,当代伊朗的阿舒拉日活动往往突出的是庄严肃穆而不是血腥暴力。此外,伊朗政府还提倡,与其划破脑袋还不如去献血。

我发现一个规律,凡是该国的主流教派或者当权者不是什叶派,这个国家的阿舒拉往往会变得很血腥。个人推测,一是什叶派固有的悲情色彩,二是什叶派在这些国家中可能长期处于被压制地位,信众们容易将现实与历史上遭受的迫害联系起来,导致宗教热情更为高涨

巴林什叶派信众过阿舒拉日

图:Wikimedia Commons

巴基斯坦、克什米尔地区信众过阿舒拉日

(中间俩小图血腥预警,慎点)

图:Shutterstock

最后简单谈谈卡尔巴拉战役对什叶派和伊朗的影响。

侯赛因系先知穆罕穆德的外孙,有着高贵的血统,追随其左右的什叶派穆斯林自然视自己比其他教派更加正统。这也令什叶派日渐与主流派别水火不容,常年遭受打压。

侯赛因的牺牲及其所衍生出来的悲情、不公、隐忍和耻辱等精神成为了什叶派的核心价值观。(因为库法城什叶派社区在倭马亚的威胁之下放弃反抗选择束手旁观,一定程度上导致侯赛因最终遇害,可以理解成什叶版的“原罪”)

有的信徒认为参加阿舒拉日活动,鞭打自己可以减轻“原罪”。甚至有的信徒认为侯赛因原本可以像其兄哈桑一样选择臣服于倭马亚家族,但是他最终选择了牺牲自己,希望用死来唤醒穆斯林社群,达到净化伊斯兰教,使之回归伊斯兰最初教条的目的(颇有种耶稣殉难的既视感)。伊朗社会中尊崇烈士的文化风气也与卡尔巴拉战役不无关系。

手持铁链参与阿舒拉日游行的伊朗人

图:Shutterstock

对于喜欢将节日演变成大联欢的中国人来说,阿舒拉日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其深厚的宗教内涵、丰富的纪念活动以及肃穆的节日氛围与中国的节日截然不同。

热情的伊朗人有时还会将手中的铁链交给好奇的游客,比划着教游客如何鞭打自己的后背。此外,游客还可以免费领取阿舒拉大盒饭。

可以说,体验阿舒拉日,为我理解伊朗独特的文化和宗教打开了一扇门。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