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好短篇,胜过十部烂长篇

一个好短篇,胜过十部烂长篇

2021年07月29日 14:45:50
来源:凤凰网读书

雷蒙德·卡佛(Raymond Carver,1938—1988),被称为“继海明威之后美国最具影响力的短篇小说家”,《伦敦时报》更是在其去世后誉之“美国的契诃夫”。

卡佛曾著《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在谈论什么》等经典作品,其特别的语调与文学质地被定义为“极简主义”、“肮脏现实主义”,也深刻影响了村上春树、王朔、苏童、李洱等一批作家。

本文摘自中文首译《雷蒙德·卡佛访谈集》中的两篇访谈。

01

好小说没有捷径

1982年美国短篇小说之王雷蒙德·卡佛在他办公桌侧面的墙上贴着几张三乘五的卡片。卡片上写满了其他作家的智慧,用来提醒他自己手头的工作。其中一张上印着已成为卡佛第一戒律的引自庞德的一句话:“表述的基本准确是写作唯一的道德标准。”印在另一张上的是契诃夫一句话的一部分,使人想到他可观的文学手段的奋斗目标:“……突然,一切都变得清晰了。”

毫无疑问,周四将要在欧道明大学第五届年度文学节上授课和朗读的卡佛在处理他的题材时,并不做出清晰的解释。通常他也不在小说里做了不起的声明。他是以身作则的老师;不是用他自己,而是他十几年里创造出来的人物。他们在现代生活紧张的,有时候甚至是自相残杀的社会冲突中挣扎,经常在瞬间受到某个单一事件的影响。他们在五千个左右的单词以后消失,被另一个人物所取代。

说这些小说留下悬而未决的事情未免过于浅显。这么下结论也错失了像卡佛这样的短篇小说家的关键点和创造力。四十四岁的他不像也将参加欧道明大学文学节的艾伦·金斯堡(Allen Ginsberg)和肯·凯西(KenKesey)那样,已成为家喻户晓的名字,他也永远成不了。名声属于革命性的诗人和给上座电影带来灵感的小说家。短篇小说家在艺术殿堂刻出一些浅坑。卡佛曾在爱荷华大学和加州大学任教,过去三年在雪城大学任教。

艾伦·金斯堡(Allen Ginsberg),美国诗人

“刚开始的时候,我的期望值很低。”在周三的电话采访中他承认,“在这个国家,做一个短篇小说家或诗人会让你生活在默默无闻里。”

按照那个标准衡量,他的职业算是非常成功的了。他的小说集《请你安静些,好吗?》获得1977年国家图书奖提名,这个荣誉极少落在短篇小说家身上。他的小说经常出现在选集和杂志里。他获得过美国最佳短篇小说奖,他的一篇小说被收入《70年代欧·亨利奖小说集》。

尽管这样,提到他的名字,大多数人的反应会是:“雷蒙德?谁呀?”

卡佛从男人或女人的角度来写,有时用第一人称(“我从来没见过巴德的老婆,但有一次,我在电话里听到过她的声音”),有时则采用第三人称(“他感到他的侧面一阵突然的剧痛,他在想象他的心脏,想象他的腿被折断了,想象他被重重地摔到楼梯的底层”)。他的风格无法用一个更好的术语去概括,是人们熟悉和常见的——简短生硬的句子,字和词像说话一样重复,不像是文学作品。“我想用说话的语言来写小说。”他说,“用人说话的语言。我可能要把一篇小说写上十五到二十遍。如果初稿有四十页,小说完成后很可能只剩下二十页了。艺术看似不费力气,但还是需要做一些工作。”

《当我们在谈论爱情时我们在谈论什么》, [美] 雷蒙德·卡佛著,小二译,译林出版社

对话在卡佛的小说里占据着非常重要的地位,场景不借助描述自行展开。影响过卡佛的人包括《时尚先生》杂志的前小说编辑戈登·利什和小说家约翰·加德纳,卡佛在加州州立大学奇科分校跟随后者学习写作。加德纳最近死于一场摩托车车祸,卡佛在一场追思活动中称颂了他。

卡佛的两个孩子都长大了。他离了婚,住在邻近雪城大学校园的一个安静的社区。他并没有离群索居,但也不完全依靠自己的经验作为小说的来源。“我觉得我从来没有写过一篇以教室为背景的小说。”

相反,他的创作过程因其作品的多样性而更加引人注目。有时他灵感的胚芽仅仅是一个单独的句子。

“小说不可能没有出处,”他说,“它们有来自现实生活的参照点,像我无意中听到的几句话。比如,一次我无意中听到有人(对另外一个人)说:‘这将是最后一个被你毁掉的圣诞节。’这句话在我脑子里嗡嗡作响了好一阵。”

最终,围绕那句话他构造了一篇小说。

另外一次,这句话在卡佛的脑子里萦绕:“电话铃响起的时候,他正在吸尘。”一连好几天,他走到哪儿都在想这句话。最终,他把这句话写了下来,然后他又写了一行。接下来又写一行。又一行。到了晚上,他已经有了一篇小说的初稿。“这,”他说,“就像是在写一首诗。”

在人生的某个阶段,这种自发的行为曾引起他的警觉。他认为这么做有点杂乱无章的意味,与杰出的艺术没有关联。直到在弗兰纳里·奥康纳《写作短篇小说》(“Writing Short Stories”)这篇随笔里读到相同的现象,他才发现自己是有同伴的。

弗兰纳里·奥康纳(Mary Flannery O'Connor ),美国作家

弗兰纳里·奥康纳说写作是一种发现。如果卡佛没在做其他的,那么他是在发现。然而,他所做的揭示只有涉及人物时才令人惊讶:一个男人得出结论,几年前他和一个朋友出人意料地愉快的晚餐,竟然是他婚姻失败的原因;通过闭着眼睛画一幅画,一个满心不情愿的丈夫开始理解他妻子的盲人朋友。

都是些小教训,并非自命不凡。

“我不想对别人或为别人说教。”卡佛说,“也许有不同凡响的思想,但是我除了尽我所能多写和写准确,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最近,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多产。随便翻阅《纽约客》《大西洋月刊》或《哈珀斯》杂志的目录,多半会发现一篇卡佛的小说。1981年,他出版了第二本短篇小说集《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在谈论什么》。第三本计划于1983年出版。

“我的小说出来得更快了,”他说,“和过去比,我写得更有把握也更有信心了,也许是因为我年纪大了。”

或许是他开始认清自己了。几年前,卡佛接受了一家出版社长篇小说的预付金。他开始写,两周后放弃了。“我失去了兴趣。”他说,“也许有一天我会写长篇,但是我不给自己压力,因为作为短篇小说家我是成功的。”

或许,他应该在办公桌侧面的墙上再钉上一张三乘五的卡片,这次是他自己的箴言。“一个好的短篇,”雷蒙德·卡佛说,“胜过十部糟糕的长篇。”

02

我们自己生活的回音

1978年一个周六的傍晚,我们坐在我的公寓里喝咖啡。邻里的孩子们在客厅的窗外争吵。一辆旅行车从街上慢慢驶过。这可能是他某个短篇小说的开场,因为貌似很平常。雷蒙德·卡佛点燃他的香烟,用手里的火柴轻轻比画着,倾身向前。

“你不是你的人物,但你的人物是你。”他说。

考虑到卡佛一生中扮演过的众多角色,这是一个有趣的观察。他做过清洁工、锯木厂帮工、送货员、售货员和出版公司的编辑。他在好几所大学教授小说写作,包括1973—1974年在爱荷华作家工作坊(Iowa Writers Workshop)。

接下来的几个月,卡佛将住在爱荷华城,并从事几个写作项目,然后离开中西部,加入佛蒙特州戈达德学院的教师队伍。

“这是我生活中新的篇章。我的两个孩子都长大了,我刚刚获得古根海姆奖。我有大块的时间用来工作。”他说。

“我一直在写一部长篇。我已经接受了出版商的预付金,不过他们同意我用一本短篇小说集来代替。”

卡佛此前出版了两本短篇小说集:获1977年国家图书奖提名的《请你安静些,好吗?》,以及包括小推车奖获奖小说《家门口就有这么多的水》的小说集《狂怒的季节》。

《请你安静些,好吗?》, [美] 雷蒙德·卡佛著,小二译,译林出版社

卡佛认为自己的主业是小说作家,尽管他已经出版了三本优秀的诗集并在整理出版第四本。

“一年前我以为自己再也写不出一首诗来了。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但自从来到爱荷华城,我写了一整本。过去的几周实在是太好了。”

我们聊到一个作家的诗歌和她/他的散文之间的区别,有时候这种区别还是很明显的。我暗示,他的诗歌经常看起来像他的小说。他又点燃了一根烟。

“我认为情节很重要。不管是写诗还是散文,我还是想要讲述一个故事。我写诗写了很长一段时间,那是因为我没有时间写短篇小说。诗歌的好处是有一种即刻的满足感。如果出了什么问题,马上就能发现。对我来说,花上好几个月写一部长篇,到头来写砸了,这将是件难以承受的事情。那将是我的一次巨大的投资,而且我的注意力很难持久。”

公平地说,如果卡佛的诗歌与他的短篇小说相像,同样,他的短篇小说也具有诗歌的强度。语言非常清晰且貌似简单。读者无法确定事情会往哪个方向发展,直到她/他抵达那里。

雷蒙德·卡佛具有超强的对话技巧,他笔下的人物在最怪诞的场合仍然真实可信。

在《阿拉斯加有什么?》这篇小说里,玛丽和卡尔去杰克与海伦家共度一个夜晚,尝试杰克的生日礼物水烟枪。卡佛不仅以极具幽默的准确模拟了四个飘飘然的成年人之间的对话,还用微妙的手法表现他们之间的一系列冲突,成功地在读者的潜意识里制造出一种紧张感,这种紧张感在小说的最后一句达到了高潮。

卡佛的小说经常促使他的读者做出移情反应。这源于他对平常、微小的细节的敏锐观察,我们个人往事中我们认为很独特的那些细节。所以有时候我们会忘记是在读小说,会怀疑我们正在应对我们自己说的话的回音、我们自己生活的回音。

我们添加了咖啡,我就他小说的起源和写作过程向他提问。他停顿了一会儿。

“很多东西来自经验,或者我听说的事情,哪儿听来的一句话。”

我提到他小说的题目经常取自小说里的句子。他倾身向前。

“你开始写。有时候在小说里你找不到想要说的,直到你改动了一句,突然就知道了小说的去向。你必须一边向前走一边发现。完成初稿后,你再从头来过。

“小说中的每一样东西都很重要,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符号。我崇尚小说的精简。我的一些小说,比如《邻居》,初稿有终稿的三倍那么长。我真的喜欢改写的过程。

“开头非常重要。一篇小说开头的几行决定了它是被祝福还是被诅咒。编辑有那么多的文稿要看,他们往往只看开头的一两段,除非是他们认识的作者。”

卡佛显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因为他的多篇小说被收入国内最具竞争性的小说选:《美国最佳短篇小说选》和《欧·亨利奖小说集》。

我们对话中最长的停顿出现在我下面这个问题之后:“你怎么看写作课,比如爱荷华作家工作坊?我知道若干年前你在这里做过学生。”

爱荷华培养了约翰·欧文等诸多作家,美国有四位“桂冠诗人”出自该作家工作坊;2021年欧·亨利奖获得者之一、中国作家钱佳楠(最左)曾于爱荷华大学作家工作坊学习创意写作。

“我认为写作课可以是件好事情,一个学习技能的地方。当然了,问题是很多在写作课上非常活跃的人离开后就再也没有音讯了。他们离开学校后就停止了写作。

“我在爱荷华期间并不那么有成效。我没写出什么。我在这儿待了两个学期,没拿到艺术硕士学位就离开了。

“重要的是找到某个能与你一起工作的人。对我来说是约翰·加德纳。他出现在我发展的一个非常重要的阶段。”

今晚八点卡佛将在英式休闲吧朗读。他也许会朗读他新小说集《你们为什么不跳个舞?》(出版时书名与此不同)里的同名小说。

“也许我还会读另一篇,”他说,“《把你的脚放在我鞋里试试》。我礼拜二再做决定。”

卡佛起身,看着我,手里拿着咖啡杯。“还有咖啡吗?”他问道。

本文节选自

《雷蒙德·卡佛访谈录》

作者: [美]雷蒙德·卡佛等

译者: 小二

出版社: 南京大学出版社

出品方:南大·守望者

出版年: 2021-7

编辑 | 巴巴罗萨

主编 | 魏冰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