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心中,都住着一个无脸男

每个人心中,都住着一个无脸男

2021年07月27日 08:56:03
来源:凤凰网读书

电影制作人、漫画家铃木敏夫常常出现在吉卜力工作室的纪录片中。虽然并不直接参与动画制作,但他在影片宣传上也功不可没。

在为宫崎骏电影做宣传的过程中,铃木始终希望找到最切中每部影片主题的那一点。比如在大家都把《千与千寻》当作千寻和小白的爱情故事时,他将注意力转到了“无脸男”,认为代表人类内心阴暗面的它才代表着当代电影。

本文节选自《吉卜力的伙伴们:我是这样卖宫崎骏、高畑勋电影的》第1章及第4章。

虽然偶尔会消沉,但我依然很快乐

《魔女宅急便》(1989年,宫崎骏导演)从成立阶段就是由大和运输公司投资的企划案。广告代理商的相关人士盯上了角野荣子女士创作的儿童文学作品《魔女宅急便》,想出了跟大和运输合作的点子,并带着这个企划案来找吉卜力。

制作开启之初,宅急便的都筑干彦董事长带着一众干部来到吉卜力与主创会面。那时候宫先生当众做了如下的宣言:

“虽然名字中有宅急便,但我没打算做成大和运输的员工培训电影。”

电影《魔女宅急便》剧照

虽然建立了商业合作的关系,但是宫先生并不想做宣传宅急便工作的电影。最低限度,也要做成供普通观众观看的娱乐电影。跟高畑先生一样,宫先生也对商业主义介入电影保持着警惕性。

不过,都筑董事长是个大度的人,他接受了宫先生的想法。其实都筑董事长是“日本喜剧之王”榎木健一的外甥,这层关系让他成为一个非常理解电影人的人。也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没有受到内容上的制约,顺利地进入制作阶段。

当初我对这个合作并没有抱很大的期望,认为大和运输只要在电视广告中使用《魔女宅急便》的影像,就算是不错的宣传了——仅此而已。但发行公司东映可不这么认为,他们觉得既然要宣传,不如通过大和运输全国8000个营业点销售预售票。

但是,大和运输并不打算这么做。于是我就被东映的负责人原田宗亲叫了过去,他冲我发了一通脾气:“这跟当初的约定不一样啊!这样你们之间的合作到底有什么意义?”也许是太焦虑了吧,原田先生口不择言地说了一句:“宫崎先生也快江郎才尽了吧?”

电影《龙猫》剧照

我听到后大吃一惊,问他何出此言。他说这不是明摆着么,从《风之谷》到《天空之城》,再到《龙猫》,票房成绩一直在下滑。

虽然听着让人火大,但这就是残酷的现实。从分账收入来看,《风之谷》是7.4亿日元,《天空之城》是5.8亿日元,《龙猫》和《萤火虫之墓》两部加起来才5.9亿日元。原田先生说的情况,其他的票务相关人士也都看在眼里。我当时受到很大的打击。一直以来,我都很享受制作电影的乐趣。

但是原田的话让我意识到:电影要成功,内容与票房数字是不可分割的。现在想来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从那时起,我就开始以电影卖座为目标,全力以赴地进行宣传。

因为《魔女宅急便》的发行公司又换回到东映,于是德先生再次粉墨登场。虽然有MAJOR协助宣传真的帮了我大忙,但随着逐渐深入了解电影宣传工作,我越发觉得德先生的套路有点过时了。

德先生的广告文案有以下几个特征:首先,他非常喜欢用“爱与感动”!一有点风吹草动就将这个短语往上套。还有“十年一度的杰作”“蛰伏数十年的构想”“宏伟壮大的场面”等常用的套路。某部电影,他在广告词上用了“相当于四部超级大片的精彩程度”这样的语句。我觉得奇怪,问他为什么要用“四部”?德先生得意地说:“一般这种情况都会说三部大片,我再加一部,不是显得这部电影更精彩吗?”

电影《魔女宅急便》剧照

他就是这种人。所以即使到了《魔女宅急便》,德先生抓到的重点依然是“可爱的魔女在空中活跃的故事”。

表面上看,这的确是一部以魔女为主人公的奇幻电影,但德先生抓的重点完全偏离了我和宫先生讨论出来的主题。这部作品本质上是青春期的女孩离开父母,在陌生的城市自立的故事。

我跟系井先生将这个意图说明后,让他来写广告文案。但这个主题真的很难写。系井先生也烦恼了好久,看了无数遍分镜图,提出了好几个方案。

另一方面,海报的插图也要开始构思起来。我看了几个象征主题的场面后,决定使用琪琪借宿面包店的画面。在反复看这些画面的过程中,系井先生终于抓住了整体的概念,最后的最后,他写出来的广告文案是:“虽然偶尔会消沉,但是我依然很快乐。”这个文案跟海报的视觉效果非常吻合,与由实(荒井由实)演唱的插曲《口红的口信》《如果被温柔包围着》的氛围也相符,我觉得是极其出色的广告文案。

电影《魔女宅急便》海报

以我过去做总编的经验,我觉得标题、广告文案与视觉效果必须三位一体。照目前的情况来看,《魔女宅急便》的第一弹海报进展得十分顺利。

但德先生完全无法理解这一点。他生气地说:“看到这个观众怎么会想进电影院?”为此我们一直争论不休。

我和德先生其实是在“谁会来看这部电影”上产生了分歧。德先生一向认为动画就是给小孩子看的。我当然重视家庭层面的观众,但同时希望青春期的女孩或成年女性也能来看这部电影。于是在宣传上的导向肯定也会随之改变。

所谓的宣传,是一份将个人创作的作品贩卖给世人的工作。这种工作做的时间长了,就会陷入虚无主义当中。说得直白点,就是德先生把观众当傻瓜。他认为深挖电影的主题毫无意义,如果不以一种通俗易懂的形式表达,观众就看不懂——这就是他的主观判断。

电影《魔女宅急便》剧照

不过至少《魔女宅急便》这部电影,我确定自己的做法肯定比德先生的方法好。于是我们花了很长时间不断地沟通,最终他接受了这个广告文案。

但是,德先生到最后还是对海报耿耿于怀。虽然刚开始用的是面包店的海报,但中途他就换成琪琪骑着扫帚在天上飞的海报。唉,既然德先生这么纠结海报的问题,我也只好随他去了。

而且他还偷偷做了儿童向的预告片,当我在东映的试映室里听到“大家快来看啊,这是个可爱的小魔女的故事”旁白响起时,简直是五雷轰顶!经过一番争执,他最终还是撤回了这个预告。

请比《幽灵公主》更受欢迎

虽然《幽灵公主》大卖,但是《我的邻居山田君》却票房惨淡。那么接下来的《千与千寻》(2001年,宫崎骏导演)会怎么样呢?我观察了下周围的发行公司及各界相关人士的反应。“虽然《我的邻居山田君》票房失利,但是宫崎骏的作品不一样!”带着这种想法的人不少。

回头看来,宫崎骏作为导演在票房上获得业内的信赖,也花了相当长的时间。他导演的第一部剧场版电影《鲁邦三世:卡里奥斯特罗城》(1979年)票房失利,就被打上了“不卖座导演”的标签。《风之谷》和《天空之城》虽然卖得还不错,但是《龙猫》的第一次公映实在令人失望。每次大家都怀揣着“这次不知道会怎么样”的心情,提心吊胆地等待公映结果。

电影《幽灵公主》剧照

不过,到《千与千寻》时就与以往大不一样了。世人接受了《幽灵公主》的结果,于是《千与千寻》在制作之前就受到莫大的关注。

再一次大卖特卖,相关人士当然高兴。不过,对宫先生来说这样真的好吗?我不得不开始考虑这个问题。宫先生的人生一直过得很低调,之前作品超乎想象地大受欢迎,让他身陷无法在外面轻松散步的局面,周遭的环境也发生了巨变。

如果再经历一次这样爆发性的大卖,宫先生会变成什么样?他的家人又会受到什么样的影响?

我在出版社的时候见过各种当红作家,转战电影界后也见过不少当红导演,所以才会这么想。快速蹿红的人之后都变得有点不正常,而我本人还是希望宫先生一直这样平凡朴实。

于是我就跟宫先生的长子吾朗谈了这件事。

当时三鹰之森吉卜力美术馆的建造计划还在推进中。吾朗本来就是建筑方面的顾问,从事公园设计和都市绿化的策划工作,于是他顺理成章地成了三鹰之森美术馆的负责人。

三森之鹰吉卜力美术馆

我直接问他:“这次的《千与千寻》,我有三个方案。一个是以《幽灵公主》票房的一半为目标,第二个是跟《幽灵公主》差不多,第三个是比《幽灵公主》的票房多一倍。不过,比之前更卖座的话,我担心宫先生会变得不正常,而且宫崎家也会受到一定的影响。所以在此之前我想问一下,这三个方案当中,吾朗你会选哪个?”

他一脸认真地考虑了一会儿,明确地回答我:

“请让它比《幽灵公主》更受欢迎。”

“为什么?宫先生说不定会变得不正常啊。”

“可是我想让美术馆成功啊。”

我觉得他是个了不起的人。宫先生也是一旦投入电影制作就顾不上家的人,从这点来看,吾朗果然是他儿子。

纪录片《宫崎骏:十载同行》截图

不过对我来说,美术馆的费用也的确让人伤脑筋。业内人士都说:“我们觉得这是个不错的设施,但是经营方面恐怕不会那么顺利吧?”

当时正好有股兴建美术馆、博物馆的热潮。比如说宝冢市兴建了手冢治虫纪念馆。以它为参考,吉卜力美术馆差不多一样600坪的地皮就要花掉20亿日元的预算,还要建地下两层、地上两层的厢式建筑。

按照宫先生的构想,还要做很多东西,预算眼看着涨到了50亿日元。单从经济合理性来看,这是难以实现的计划。

不过,美术馆计划在2001年10月开馆。《千与千寻》在之前的暑假公开上映。如果电影大受欢迎,美术馆乘着这股热潮的东风开馆的话,事情又不一样了。从这点来看,这个电影也非大卖不可……

我接受了吾朗的提议,也开始考虑这件事。同一天我在赤坂与“平成的无责任男”——博报堂的藤卷不期而遇。

我跟他说“我们去喝杯茶吧”,就进了一家茶饮店,他随即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千与千寻》的事。

电影《千与千寻》剧照

“好羡慕电通啊,大家都说《千与千寻》肯定能大卖。”

这次负责广告代理的是电通,在博报堂工作的藤卷有点愤愤不平。

“是吗?大家都怎么说的?”

“东宝那帮人也说了,票房怎么也能到《幽灵公主》的一半吧。”

我一听火气就上来了。不过,也多亏了他这句话,点燃了我胸中的熊熊斗志。

既然都被说到这份儿上了,那就一定要超过《幽灵公主》。

我之前的迷茫瞬间被一扫而空。

把站在桥头的“无脸男”作为卖点

宣传量上去之后,接下来要考虑的是宣传内容。这点要与电影的内容息息相关,因此我中途将宣传的支柱从千寻与小白变成了无脸男这个角色。这样,看到广告的人也许会想:“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角色?”内部人员当初也是这种反应。

其实这部作品在画分镜的过程中,内容曾做过一次巨大的变更。宫先生刚开始构思的故事是这样的:

名字被夺走的千寻,被驱使在澡堂工作,不久与汤婆婆展开战斗,然后将她打败。但是后来知道汤婆婆背后有个更强的魔女叫钱婆婆,于是千寻与小白合力再次将钱婆婆打败。千寻拿回了自己的名字,变成猪的父母也恢复了原样……

千寻与汤婆婆,电影《千与千寻》剧照

从宫先生那里听到内容梗概的时候,说实话我一点都不来电。虽然是简单易懂的奇幻剧,但我觉得太简单了。看到我的不满,宫先生当场就想出了新的方案。

“啊,对了!铃木,你记得这家伙吗?站在桥头的家伙。”

宫先生这时说的就是无脸男。他本是众多神明之一,是个连名字都没有的配角。这里宫先生突发奇想,编了一个让无脸男吃下无数东西变得肥大,大闹澡堂的故事。

我个人觉得新故事比较有趣,但是作为一个电影制片人我又开始纠结了。无脸男这个方案,观众看完之后不会觉得“啊啊,好有趣”然后就这么结束了,因为它变成了一个复杂的电影。

无脸男,电影《千与千寻》剧照

在我看来,无脸男这个角色是人类心中的黑暗面,是心理学中“无意识”的象征。这家伙吞下所有的欲望最后失控,千寻将他镇住,带着他乘坐在海上行驶的列车去见钱婆婆,最后没有战斗就拿回了名字。这是个不可思议的故事,故事类型就与之前的相差甚远。不过,我觉得这才是当代的电影。

乍一看,第一个故事更容易理解,可能也有人会觉得第一个更卖座。何况由宫先生来制作,应该会成为一部有趣的电影吧。不过,它无法成为大卖的电影。为什么呢?因为当中没有与时代格斗的成分。

战后的一段时间内,所有的日本电影都是以“克服贫穷”为主题。比如说,黑泽明导演虽然拍过古装剧、警匪片、爱情片等各种题材的电影,但他的核心始终在阐述贫穷的问题。

但是随着经济高度发展,到了经济富饶的时代,这个主题就不再适用。黑泽先生肯定陷入了痛苦的抉择。其实我觉得那个时代全世界的电影人都找不到主题,迷失了方向。

站在桥头的无脸男,电影《千与千寻》剧照

这时候,美国人在娱乐电影中加入了哲学成分,就如我之前谈《幽灵公主》时说的那样。

另一方面,随着泡沫经济的崩溃,日本社会氛围明显发生了变化。例如具有象征意义的奥姆真理教事件、少年猎奇杀人事件发生后,心理问题被拿出来大书特书。电影的主题当然也会受到影响。回头再来看,《千与千寻》正是象征那股潮流的电影。而且我发现,与这股潮流抗衡的是《我的邻居山田君》。

不过,用画面来描述心理问题是非常困难的,特别是你如果不想依赖说明性台词和内心独白,那就难上加难。但是宫先生设计出无脸男——一个具体的角色,完美地解决了这个问题。而且他还不会让观众意识到无脸男是作品的主题,冷不丁一看还以为是娱乐电影,连创作手法都得到了升华,真不愧是天才啊。

不过话说回来,我又不得不开始操心给孩子们带来的负面影响。不是曾经有孩子被无脸男的内核影响,深陷电影中拔不出来吗?

电影《我的邻居山田君》剧照

在我的内心深处,也会有“电影还是越单纯越好”的想法。看完后大呼过瘾就结束了,最多一整天沉浸在各种场面的余韵中,到了第二天全部忘记,恢复日常生活:这样的电影才是健全的电影。

从这一点来看,《我的邻居山田君》是健全的电影。高畑先生有意识地集中描写人们的外在,不涉足人性的内在。我也希望这样的电影能够卖座。

过去惩恶扬善的电影其实都是这种模式。比如说,鞍马天狗打败了坏人,大家都会鼓掌喝彩,带着神清气爽的心情走出电影院。谁都不会在意鞍马天狗内心的痛苦,也没有必要描写。

但是,现在是连娱乐电影都要探讨哲学的时代,连英雄都有内心的阴暗面。以美国的一脉为例,《星球大战》中描写了“黑暗面”(dark side)这种概念。追本溯源,是娥苏拉·勒瑰恩(Ursula K. Le Guin)在《地海战记》中描写的“影”吧?从这层意义上来看,打开潘多拉盒子的是娥苏拉·勒瑰恩。

随着《星球大战》系列在全球广为流传,“影”的概念被大众化。进入21世纪后,翻拍的《蜘蛛侠》和《蝙蝠侠》等美漫英雄片,都以内心的阴暗面为主题。

电影《蜘蛛侠3》剧照

我没想到《千与千寻》恰巧处于这样的时代。不过我很清楚,包含哲学、生存方式及内心问题的电影更容易卖座。

所以,当宫先生问我“选哪种比较好”时,我的内心虽然纠结,还是选择了无脸男。当然一方面是觉得这边更有趣,另一方面,“卖座”这两个字始终贯穿在我的脑海中。也许是我的内心比较软弱吧。

确定是这种题材的电影后,我就决定最大限度地宣传无脸男。我把与宣传相关的人员召集起来,将这件事告知大家。大家都一脸诧异。一问,原来大家都觉得这部电影是“千寻与小白的爱情故事”。这下反而让我觉得不可思议了。虽然剧中的确描写了这两人之间的故事,但仔细看分镜图就会发现,他们俩的事显然不是故事的中心。

千寻与小白,电影《千与千寻》剧照

于是我尝试计算每个角色的登场时间。动画的分镜旁边都写着每个镜头的秒数。这样一点点地累加起来,第一位是千寻,这是必然的结果。接下来的问题来了,如果这是一部描述千寻与小白爱情故事的电影,第二位就应该是小白。但是第二位竟然是无脸男!

果然,这是一部千寻与无脸男的电影——我对此深信不疑,并向大家展示了这个数据。不过还是有很多人不能理解。大概“电影的主题=爱”给人的印象太深刻了吧。

从无脸给人的视觉观感来考虑,听到我说“拿这个做卖点”而感到迷茫的心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也许有人觉得这是标新立异。不过对我来说,使用无脸男是直观展现电影主题的宣传。而且如果无脸男受欢迎,这部电影肯定能卖座。何止卖座,甚至还要担心观众会不会来得太多!我就是有这种信心。

当我开始用无脸男大规模做广告时,连平常对宣传漠不关心的宫先生都特地跑到我的制片室来。

千寻与无脸男乘海上列车,电影《千与千寻》剧照

“铃木,为什么要用无脸男做宣传?”

“电影讲的不是千寻与无脸男的故事吗?”

“咦?不是千寻与小白的故事吗?……”

宫先生露出震惊的表情。之后他看完基本完成的样片再次对我说:“铃木,我明白了。这的确是千寻与无脸男的故事。

不仅是宣传相关的人员,连导演本人都没发现吗?

我觉得作家大致分两种:一种是带着自主意识分析这个时代,然后创作作品;还有一种是在与故事格斗的过程中,不知不觉挖掘出时代的深层内涵。高畑先生属于前者,而宫先生属于后者。

本文节选自

《吉卜力的伙伴们》

口述: [日]铃木敏夫

文本整理:[日]柳桥闲

译者:黄文娟

出版社: 中信出版集团

出品方:大方

出版年: 2018-3-15

页数:231

编辑 | 白羊

主编 | 魏冰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