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名莉香,一代人的白月光

赤名莉香,一代人的白月光

2021年07月21日 09:52:25
来源:凤凰网读书

-喂,我一直搞不懂,背这么大的包,里面都放了些什么东西呀?

-爱情和希望!

1991年播出的日本偶像剧《东京爱情故事》,由铃木保奈美饰演的女主角赤名莉香,齐留海、乌黑的长发、明眸皓齿,纯粹的元气少女,是一代心中的“白月光”,值得活在完美恋爱的蜜罐里,被全世界偏爱。

《东京爱情故事》改编自柴门文同名漫画,原著其实有一个灰色基调:爱情必然结束。而剧版的调度,加之演员的添彩,使观众至今对结局耿耿于怀:为什么完治不选择莉香?由于实在过于经典,2020年还出了新版连续剧。本文摘自作家赵瑜、学者汤拥华所写评论,两篇文章分别阐释漫画和剧集,书写一代人眼中的赤名莉香,和他们看到的青春物语与迷情东京。

“如果我们想要探究爱情与城市的因果,可能仍然需要回访遥远的上世纪90年代,回到偶像剧的起点,去触碰那稚气的故事中隐藏的人与城、进与退、怕与爱,而赤名莉香那没心没肺的笑容,可能仍然会刺痛我们。”

不给赤名莉香写一封信,我们的青春不会结束

作者:赵瑜(作家)

赤名莉香是一九七零年代出生的部分中国男生的情商启蒙者,可以这样说,作为一个七零后的男人,如果不给赤名莉香写一封信件,那么,我们的青春期永远不会结束。

因为同名电视剧《东京爱情故事》的热播,四角恋爱故事取代了旧有的三角恋爱叙事模式,成为当年火热的情感话题。对于成长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中国男生,这样的故事如同一味感情的芥茉,直接打开我们封闭而陈旧的感官和两性观念,使我们瞬间中了赤名莉香的毒。

近日阅读柴门文的原著漫画,才知道这部小说作品有着更为贴近东京1990年代初的生活背景。那应该是日本两性最为开放松弛的时代。和电视剧版不同的是,《东京爱情故事》纸本的开头部分,便设计了一场让人误解的故事:永尾完治和三上健一喝酒时遇到了一对女孩,于是两个人就上前去搭讪,三上健一负责吹牛,永尾完治负责羞涩。三上健一对女孩介绍永尾完治,说,别看他这么害羞,其实是装的,他可是乐队的主唱。

年轻时不吹牛不骗人,显然是一种损失。永尾完治和三上健一相比较,永尾完治就是那个情感的穷光蛋,除了在自己的感情存折上单恋过关口里美却又不敢留任何证据之外,他是一张空白的银行卡。而三上健一却已经阅人无数,感情存折上的名字已经更换过新的存折本。

他自然能从众多的女孩中一眼便找到哪个是适合自己的,而哪个是不适合自己的。

《东京爱情故事》,[日]柴门文著,苏枕书译,译林出版社

所以当他和永尾完治挑选女孩的时候,三上健一知道永尾完治要挑那个长发女孩,便让他先挑。果然,三上健一领着短发女孩讨论人生去了,永尾完治满心欢喜地和长发女孩散步回家,女孩醉了酒,想要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再走。那只好开房间了,永尾完治以为自己的青春期终于可以释放一回了,遗憾的是那女孩到房间便吐了一地。永尾完治很是泄气,青春就是这样,先挑的未必就能找到合适的人选。

他下楼结账,准备结账后回家睡觉,却发现,钱包忘记带了。在一楼翻着兜找钱的时候, 竟然遇到了赤名莉香。完治尴尬极了,一是觉得自己找女人的事情被她发现,再则是发现赤名莉香和其他男人开房间后的失落。避不开,只好找赤名莉香借钱。还好,一切都有惊无险,当永尾完治进入赤名莉香订好的房间后,里面并没有男人。永尾完治剧情猜测失败。

这便是《东京爱情故事》纸本小说的开头部分。这一部分在电视剧版完全删除了。

柴门文的原著小说更全面地刻画人物,比如,她给永尾完治设计了一个养鸽子的经历,并让永尾完治给那个醉酒的女孩讲述放鸽子的细节。这样的细节会让读者联想到赤名莉香,她刚刚被放了鸽子。这备注了永尾完治的心理活动,虽然他不能确定自己的感情,但是,他关心赤名莉香,这就是证据。

男女相处中,情商高的一方一般是采取主动的那一个。而情商低的人,通常是隐藏喜欢和爱慕。《东京爱情故事》中,例证是如此地明晰啊。比如赤名莉香喜欢永尾完治,便主动送爱示爱,甚至求爱。而永尾完治喜欢关口里美,不语。关口里美喜欢三上健一,不表。

一九九零年代中期,在《东京爱情故事》热播的时候,我们这些已经沉淀在青春期深处的大学生们,一方面修正自己的爱情观念,一方面又激烈地用对和错来衡量感情。犹记得当年,周末和女生们一起看电视,一群人痛骂关口里美不停地在两个男人之间打转的恶毒。

大约两个低情商的人是没有办法直接相爱的。比如永尾完治和关口里美,永尾羞涩关口闷骚,坐在一起,时间都是空白,两个人在一起,若没有记忆,想来也不会长久。

《东京爱情故事》的美妙之处在于男女之间情商的启蒙。永尾完治羞涩单纯,那么,他便需要一个看过世间繁华的赤名莉香来温暖他。而关口里美的犹豫不决,则又需要三上健一的直接用身体来交流的方式启蒙。

赤名莉香对永尾完治的喜欢,多少有一种对弱势者的同情。这是他们爱情的出发点,然而,爱情的事,每一分钟都会出现变化。当两个人一起奔波,一起喜悦,一起对着月亮发呆,一起食用彼此的身体,那么,低情商的永尾完治迅速将赤名莉香的情商平均了过来。

电视剧的版本将赤名莉香的童年生活地改成了美国,仿佛美国就意味着文明的来源是正版的,好使得赤名莉香和永尾完治的感情对话中,赤名莉香的主动表达是因为有着美国的基因。

而原著中的赤名莉香童年时是生活在非洲,在原著里,柴门文给赤名莉香设计了一个美妙的桥断,当永尾完治心情不好的时候,赤名莉香教他说非洲话,“我很悲伤”这句话用非洲话来说竟然是:哇哈哈哈。

这么好的段子,因为编剧将莉香派到了美国,只好舍弃。

故事的核心部分变化并不大,莉香知道完治是一个保守的人,是那种上一次床便要对女生负责终生的人。她不喜欢这样的一种身体绑架,所以,她铺垫各种剧情,让永尾完治既能体味到她身体的美好,又不至于有道德上的约束感。

她最后做到了,然而,这样的情商启蒙课,对永尾完治这种感情必须在封闭空间里才能进行的人来说,也会生出另外一种负作用。那就是,一旦关口肯回到他身边。他 立即便在自己的心里计算,关口的生活轨迹和活动范围,以及关口在婚姻生活中里管理成本,和私有化程度。总之,这一系列的心理活动,都会在一瞬间完成计算, 并以大数据的方式和赤名莉香形成对比。

赤名莉香打开了永尾完治对女人的想象,让他走出了关口式良家女孩的单一模式,让他知道,原来女人还可以如此的妖娆,有温度。然而,赤名莉香却也从永尾完治的身体里取到了对感情的执著。最后,当她决定要离开永尾完治,成全他和关口里美的时候,她独自一人去了永尾完治的老家,这样,她拥有了永尾完治完整的青春期。

在一九九零年代中期的中国大陆,赤名莉香的出现,重新定义了完美女性的性格及模样。赤名莉香毫不掩饰的真挚,以及将自己切成十份每一份都给心爱的男人的热烈,都让男性观众们陶醉。她不仅刷新了男人对女性的想象,最重要 的一点,是,她用身体的释放来帮助男人降低道德上的自责和卑劣感。她就像一个心理的按摩师,一点一点将永尾完治融化。

每一次想起赤名莉香,脑子里永远是电视剧片头曲的那种悲伤的旋律。她是我们这些男性观众心里的悲剧人物。按照我们世俗的标准,她应该和永尾完治在一起。而三上健一呢, 明明也决定改正自己花花公子的一面,认真而单纯地和关口里美爱一场。然而,小说永远不能低于观众的预期。作者给赤名莉香设计了一个孤独的结尾,让她满腔的热情结成了冰块。

在中国,如果说赤名莉香是一代人的爱情启蒙者,其实也多是从乡村进入城市的凤凰男。那个时候,我曾经想过,每一个城市至少需要一万个赤名莉香,才能满足日益增长的低情商男性的爱情需求。

生于1970年代,成长于1990年代的我们,其实每一个人心里都活着一个赤名莉香,她让我们第一次知道,两性之间的爱,可以如此地简单热烈,可以如此地不计后果。

(文章来源:中华读书报)

30年后,赤名莉香的笑仍能刺痛我们

——回看《东京爱情故事》

作者:汤拥华(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

对《东京爱情故事》的忠实观众来说,赤名莉香与永尾完治的分手是一个打在心里30年的结,他们一次次地设想如何解开它,却又一次次放弃。

从爱媛县调职到东京的完治是个诚实上进的青年,却徘徊于莉香和中学时的暗恋对象关口里美之间。里美暗恋的对象是另一个同学三上健一,后者对她有情却不专情,而当他移情别恋之际,里美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抓住了完治,最终破坏了完治与莉香的关系。里美由此成为坏女人的典型(扮演者有森也实甚至被人扔过石块),但是今天的观众已看得更为清楚,完治与莉香之间最大的障碍不是里美,而是两人无法消除的错位感。

在两人的关系中,莉香永远领先完治一步,只是一步,却难以触及。莉香是绝对的主导,她随时可以全情付出,却又仿佛进退自如。她应不应该接受公司外派,回到让她更感自在的洛杉矶去?她让完治替她做决定,但后者却从来不是那个做决定的人。她时时将完治推向里美,却又会苦苦等待,她喜欢想象自己等成了一尊铜像,供恋人们瞻仰。她总是用反讽与戏谑的口吻说话,她的笑容让完治无法分辨真假。他们的爱情故事的每一次推进都像是一场意外,却又像是遵照一个情节太过紧凑的剧本。完治的抗议方式是不掩饰自己的被动,他承认自己不懂莉香,甚至不信任她,他的退缩是一种合情合理的自我保护。他们最后与其说是错过,不如说是一个继续奔跑在前,另一个则放弃追赶。

一种广有共鸣的解释是:莉香太优秀,平庸的完治配不上他。这当然有可能是对的,但是对于莉香的优秀,我们未必比完治懂得更多。我们比较能理解的是完治和他的两位同学。完治怀着对东京生活全部的向往与焦虑,渴望找到一份稳靠的感情,就像第一次出海的人急于望见陆地。做幼儿园老师的里美始终没有领会东京的时尚,她的情感世界除了回忆一无所有。她抓不住三上就想抓住完治,她的心机更多是出于本能。至于表面放纵内心荒芜的健一,他的自私与坦诚同样锋利,却并不神秘。

这些曾经一道畅想未来的同学,在东京汹涌的人潮中,彼此产生了一种比友情和爱情更为深刻的羁绊,他们的故事是从乡村走向东京的又一代年轻人的故事。但是莉香不同,虽然她的家庭从未被提及,但我们知道她在海外长大。据说她在东京也有种种不适应,但她并非是一个从故乡走进东京的人。她或许有一个更为广大的世界,而东京就是她的故乡。

在公司大楼的天台上,莉香对完治说,每当孤独的时候她会仰望星空,她相信此时此刻,这城市中一定也有像她一样孤独的人,而他们仰望的是同一片星空。莉香不但能体会自己的孤独,也能体会别人的。她甚至比完治本人更在意要让他在东京找回当年的友情,当她把完治推向里美时,没有人理解她的行为,却也没有人怀疑她的真挚。

作为世界上最大、经济发展度与富裕程度最高的都市之一,东京将日本各地的年轻人吸纳进自身,孤独成为东京的特产,而这孤独又与拼命工作、奋发进取的精神互为表里,于是最常见的故事便是越成功就越孤独,越孤独就越想成功。

完治是这类故事理所当然的主人公,然而事实却是,莉香的光芒一开始就掩盖了完治的故事,后者所可能具有的淳朴、审慎与煎熬,与前者那永远丰沛的情感创造力相比显得如此孱弱。完治所能给予莉香的只是放手,而她所要的并非只是女性的独立。问题的关键不在于完治是否挽留莉香,而在于是什么在指引他做决定,能够打动她的并非那种瞻前顾后的权衡。

从见到完治那一刻起,莉香就希望他尽快爱上东京,要求他面对不可预测的未来始终精神抖擞,教导他“把每一天的回忆都变成闪闪发光的胸章”,但是完治从未明白这些话是什么意思。让他难以理解的是,不管前天经历了什么,莉香次日上班总是神采奕奕,仿佛爱情上的一切甜蜜与悲伤都可以成为她工作的能量。她仿佛生活在一种原始的单纯与稚气中,而由于她既不向自然、也不向过去汲取力量,唯一的解释是,她是这座城市的精灵,滋养她的就是东京本身。

她让完治觉得陌生,是因为东京仍然让完治觉得陌生;她让完治觉得戏剧化,是因为东京本身就戏剧化甚至漫画化。但这座城市同样是朴素和真诚的,作为无数人梦想的终点,它守护着一种天真而又强悍的东西。莉香只听从内心的节奏,而这节奏也正是东京的节奏。这节奏尤其体现在每日清晨上班族从地铁走向公司的那一小段路上,他们接踵比肩,却了无瓜葛,每个人头脑中似乎都回响着主题曲《突如其来的爱情》那富有魔性的旋律,他们睡眠不足,却毫无倦容,像小鹿一样跳跃着行进。完治与莉香每日相会于此,只如初见。

这才是莉香的东京爱情故事。

这个故乡当然也是异乡。但不是比尔·默里和斯嘉丽·约翰逊在《迷失东京》中遭遇的异乡,不是用来化解中年危机的异国情调。倒是在小津安二郎的《东京物语》中,来东京探望子女的老夫妻,缓缓的一句“东京真大啊,一旦失散了,可能一辈子都找不着”,更能传达出那座陌生的城市所包含的美丽与哀愁。

《东京物语》剧照

莉香站在天台上四望,城市的天际线并不精致却绵延不绝,远远近近的屋顶参差不齐,如层峦叠嶂。上世纪90年代初是东京粗放型增长的最后阶段,泡沫经济的破灭所带来的停滞与调整,将深刻地改变东京的样貌。天台上看风景的莉香也是这城市的风景,她并不预示一个朝气蓬勃的时代,毋宁说倒是一曲挽歌,她所承载的期望、失意与忧惧,那种因错过而造成的伤痛,或许远远大过一次爱情的挫折,而有一种“郁郁苍苍的身世之感”;但与此同时,在那即将到来的浓重的阴影里,也只有她的倔强,她眼睛里闪烁的星光,能够抚慰人心。

挽歌令人难忘却也令人神伤,所以会被改写。《东京爱情故事》没有续集,但是六年后的《恋爱世纪》却是《东京爱情故事》的喜剧版本。同为永山耕三执导,《恋爱世纪》从情节到人设到场景,都与《东京爱情故事》高度对应(有时在角色之间会有一些微妙的对调)。哲平同样在新欢旧爱之间左右为难,让理子备受伤害,但是哲平对理子的爱日趋坚定,理子那莉香般自毁式的倔强,在哲平的温柔中逐渐消融。主演木村拓哉与松隆子的互动生气勃勃,他们创造了更为经典的情侣形象,却没有创造更为经典的爱情故事。

《恋爱世纪》剧照

至于保留了原作相当多情节和台词的《东京爱情故事2020》,似乎有意将主角人设调整为姐弟恋模式。同样在天台上,一脸青葱的完治对莉香说,你很像东京,反复无常,情绪昂扬,每天的表情都不一样,完全不能猜测,无法理解。莉香云淡风轻地问,这样你会害怕我么?完治答道,一开始会,现在会想更加了解东京和你的事情。这一对话像是替当年的完治求取和解,却未免太过直露。

《东京爱情故事(2020)》剧照

作为思想独立、厌恶一成不变的生活的都市白领女性,新版莉香的爱情故事可以同样热烈,却未必会有25岁的铃木保奈美所赋予的朝阳般的说服力。能够为新版莉香提供新的支持的,是较之30年前远为绚烂的东京夜景,但这个东京太过理所当然,它已经成为它自身的拼图。如果我们想要探究爱情与城市的因果,可能仍然需要回访遥远的上世纪90年代,回到偶像剧的起点,去触碰那稚气的故事中隐藏的人与城、进与退、怕与爱,而赤名莉香那没心没肺的笑容,可能仍然会刺痛我们。

(文章来源:文汇网)

编辑 | 巴巴罗萨

主编 | 魏冰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