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麦眼中的中产阶级女子

侯麦眼中的中产阶级女子

2021年07月19日 13:19:45
来源:凤凰网文化


埃里克·侯麦

新浪潮运动队伍里,法国导演埃里克·侯麦是讲解爱情的高手。他镜头下的法式清新和色彩美学也不仅席卷欧洲,在侯孝贤、王家卫影片中亦有蛛丝马迹。

从“六个道德故事”(《午后之爱》《克莱尔的膝盖》《女收藏家》《慕德家一夜》《苏珊娜的故事》《面包店的女孩》)到 “四季”系列(《春天的故事》《夏天的故事》《秋天的故事》《冬天的故事》),侯麦,这位出身于中产阶级家庭、信奉天主教的导演,似乎一生都在拍摄“同一部电影”:影片里尽是沙滩、咖啡馆,拿本文艺书,听古典音乐,几个中产阶级男女在那里晃来晃去,絮絮叨叨……

另一种普遍的声音是,侯麦的电影导向思考而非行动。尤其在本文作者赵荔红看来,他的趣味绝不是布尔乔亚式的,而是固执地关照自己热爱的巴黎街市、风尚、道德、信仰、知识。尤其是巴黎女子,她们的日常生活细节与捉摸不定的情感、复杂丰富的心理过程……这些都市女性一个个的“自我”,相比60年代的宏大叙事更有意义,更具长久的生命力。 ‍‍‍‍‍‍‍

成长的女性

“我喜欢一下子爱上某人的感觉。也许不是爱情,比友谊多一点。我爱的时候并不开心,甚至有点厌烦。我只是占有,呵,可怕的占有欲。……今天我很快乐,明天我可能很悲伤。”

十六岁的劳拉,在《克莱尔的膝盖》中,对母亲的朋友,一个即将结婚的外交官吉洛姆说这些话。她感觉她是一下子爱上了吉洛姆,但仅仅是一种爱上的感觉,体味一种爱的“意念”,而不是事实或行动上的爱;甚至仅仅是一种对年长的男子的依恋,一种“埃勒克特拉情结”(恋父情结)。这种思绪飘忽不定,她自己都难以肯定,令她一会开心,一会又沉浸在自我伤悲中。

侯麦借着吉洛姆的目光爱怜地看着这个花季少女,对她并无男女之欲。女子的爱情,可能会因为一个词语,一个眼神,某一种念头忽然降临,又因为某个小小的“事故”转瞬消失;而男人对女人的爱,起初就是“物”的冲动,被某一个性征诱发。所以,当吉洛姆尝试着去吻投入自己怀抱的劳拉时,劳拉迅速避开,她的爱,丝毫没有和肉欲联系起来,男人湿乎乎的吻只是令她厌恶,连同扎人的大胡子,都散发着动物性的味道,令她不适;对吉洛姆而言,劳拉显然也不能激发性欲。

这样的少女“意念”中的爱,对年长者的依恋,冲动的,轻率的,又是青涩滋味的,反复被侯麦叙述。

在《秋天的故事》中,女学生罗欣对她的中学哲学老师的爱,其实是一种如梦似幻的暧昧感觉,而老师只想和她做爱。她要老师做一个选择:“如果你只是要诱拐女学生,你就做得洒脱一些,勇敢一些,经常更换女学生,如果你是要找终身伴侣,你就要马上选择。”

“选择”的情境,在侯麦的电影中反复呈现,女子总是咄咄逼人,男子总是节节败退,最后逃之夭夭。老师无从选择,又禁不住欲念。罗欣对同龄的新男友根本无所谓,认为他冲动、粗率、不成熟,而对男友的母亲玛嘉莉,却是“一见钟情”。和玛嘉莉在一起,安详、宁静、自然、温暖,是模拟的母女关系,又不完全是,她无法将这种关系和依恋“归类”。于是,罗欣天真地一厢情愿地设计出这样一个情境:假如,她将老师和玛嘉莉撮合在一起,她就可以放心地去爱老师,又同时拥有玛嘉莉的爱,不必触及“欲望”,又能保留“意念”的、纯洁的或者说哲学的恋爱。

罗欣对年长老师的爱恋,依旧是“埃勒克特拉情结”;而对年长的玛嘉莉的依恋,则如少女阿狄丝对萨福,类同于对母亲的温暖的依恋。所有青春期的少女,都会对男人的侵入及男性的占有欲、控制欲深感恐惧,对男人毛茸茸粗鲁的身体充满本能的厌恶。

正如萨福的诗歌:“像群山中的一枝风信子/被牧人践踏/只剩下紫色的斑点/残留在地上。”这个风信子的残破意象代表了处女之身的终结,想到“残破”,少女们就瑟瑟发抖,一旦遭遇到比自己年长的母亲型的人,她马上转移爱恋,渴求得到她如子宫一般温暖的爱与庇护。罗欣单方面渴望老师与玛嘉莉结合,这样,她认为她的爱,就是安全的、长久的。侯麦非常细腻地体贴着少女这份隐秘的心理。

然而,少女抖抖瑟瑟与男人的交往,终于不可能躲在安全的年长者的爱护之下。风信子花早晚要被践踏,留下点点斑斑的痕迹,伴随苦涩的滋味。少女是在痛苦中成长为一个“女人”的。

《克莱尔的膝盖》中,吉洛姆对劳拉的“诱惑”并不动心,或者说,劳拉身上没有诱发他冲动的性征。但是,当劳拉的姐姐、十七岁的克莱尔爬上梯子去摘红樱桃时,她短短的玉色裙子下,优美的腿,浅棕色、圆滑、灵巧的膝盖与腿窝呈现着一个优美的弧度,就是这样一节膝盖,突然激发吉洛姆的欲望,他想去抚摸那膝盖,想占有它。

当欲望升腾,年龄就不再是面对劳拉时的借口和障碍,克莱尔仅仅是一个“女人”,一个欲望对象,膝盖是欲望的“发动机”,连同克莱尔看人的眼神,她没心没肺的姿态,都让他震动,他完全违背了自己说的不会为了欲望去接近一个女人,心心念念的,就是如何侵犯到她那块膝盖。克莱尔显然与劳拉不同,她有个同龄的男友,被他抚摸,享受过年轻的触碰的快乐,已经意识到了男女之间的“肉欲”关系。她已经不是一个躲在年长者的爱护中的女孩了。

然后,一旦男女性欲构成了恋爱中的主体关系时,少女就不得不承受着被诱惑、被欺骗,被伤害、被侵犯的痛楚。吉洛姆残酷地密告克莱尔男友对她的欺骗。在风雨交加的午后,在无人的亭子中,克莱尔哭了,这时候,吉洛姆,几乎是可鄙地,乘着克莱尔的软弱、悲伤,被欺骗的愤怒,以一个安慰者的长者的姿态,将他的处心积虑的手,放在克莱尔的膝盖上,温柔地揉搓。

伤心的克莱尔在这个瞬间,品尝着男友的欺骗、背叛的苦涩、爱情的虚幻感,同时又被动地作为一具“肉体”横呈在一个中产阶级老男人不可告人的肉欲之下。克莱尔明白自己的处境,或者说,她明白,在以后的成长中,在与男人的交往中,她必将、始终不得不首先作为一个“物”或“肉体”存在,她同时也明白自己作为这个“物”的优越性,她将利用这个优越性享受对男人的占有欲和控制欲。克莱尔本能地没有拒绝这个“手抚摸膝盖”的侵犯,在克莱尔和吉洛姆的眼神交流中,完成了已经“长大”了的男女之间的第一次小战争,第一次侵犯与被侵犯,欺骗与控制。

这种现代男女之间的欺骗与控制,在《沙滩上的宝琳》中作为主题被探讨。十七岁的宝琳随离婚的表姐玛丽安到布列塔尼海边度假,遇到了表姐曾经的追求者彼埃尔、人类学家亨利、少年西尔维,由此发生微妙的情感纠葛。玛丽安再一次迅速、没脑地投入到她自己幻想的激情故事中,与亨利迅速发生性关系;彼埃尔揭发了亨利的不忠、混乱的性关系;西尔维则是一个同谋。

谁在背叛谁?事情一层层被剖开,尽管所有的“在场者”都在自圆其说他的处境、思想,但是在少女宝琳那里,她体验了一场成年人的欺骗与背叛:亨利号称 “不喜欢一个女人用这种或那种方式迫使我把她看作某种家具”,以此为自己的自由行为辩解。在宝琳眼里,他还是一个背叛者、栽赃者,一个好色而不负责任的男人;彼埃尔声称自己爱玛丽安,宝琳则认为他是个被轻慢的愤怒的告密者,出于自私愿望的嫉妒者。

短短一个假期,宝琳由懵懂的少女,成长为一个历经情感磨难的女人,在以后的成长岁月中,这样的痛苦,将在某个情境中一再发生,一再被自我消解,她无能为力,抉择又往往不可预测。宝琳经由的是中产阶级女子的必经之路,宝琳的困境,也是所有现代女性的困境。

从宝琳的角度看,她是痛苦的。但侯麦的谴责、讽刺是轻微的、克制的。他并没有对人物作绝对的是非善恶的批判,只是着力于呈现某个情境下人们的思维状况;他给予每个人物为其行为自我辩说的机会。

侯麦电影被认为“是思想而非行动”的电影,关注的都是“道德”问题,但这个法文的moraliste,并不想游说什么道德教条,或呈现是非对错,而只是展现想法与感情,侯麦说:“‘道德’可以指那些公开讨论自己的行为动机、理由的人,他们好分析,想的比做的多。”

侯麦电影中的人物,在每个情境中都构成经典的三角关系:两男一女,两女一男,既平衡又相互对抗。在这个关系中,对话喋喋不休展开,是对话,毋宁说是自我的内心独白,有第二者的“倾听”,对白得以进行下去,不至于单调;又因为第三者的“插入”,形成对抗局势,推动情节的发展。

同时,人物既是自我的叙述者,又是对方的评判者,为自己的行为和思想辨析的同时,也将自我展现在对方的眼里,侯麦将叙事者与评论者叠加在同一个角色身上。人物虽有轻重,却不存在绝对主角,每个人都是独立的自我。所有的思维都是“存在”的。

少女成长为女人,在《女收藏家》、《好姻缘》、《绿光》中,侯麦展现的都是年轻女人的复杂的情感和心理历程,下文将重点叙述。到了《秋天的故事》中,四十五岁的玛嘉莉已经走到了“秋天”。她不自信又自尊,忧虑、焦躁、自闭。但她依旧如少女一般,渴望重新“遭遇”不可预知的爱情。

老侯麦在这部影片中依旧设置了这种渴望的悖论及背叛主题,但此时,他不愿如《沙滩上的宝琳》,将遗憾苦涩地呈现,他温存地给予“秋天的”玛嘉莉一线美好希望:误会终将消解,内心似乎敞开,友情恢复了,爱情降临了,自我疏离的生活有希望弥合了。但是,无论对于“春天的”少女,还是“秋天的”女人,纯粹的爱情,如荒漠甘泉,是多么不可预测,多么不可靠,多么短暂,甚至,仅仅是女人的一个幻觉。

自主的女性

“我是鲁道夫的情人。我还可能是尼基、肯塔、杰瑞……的女朋友,他们叫我女收藏家,收藏的是男人。阿德里安,我讨厌他那种知识分子落落寡欢的样子。他从我的窗下走过时,脚步略略迟疑,我知道他的目光会从虚掩的门游离到我的腿上。哼,这个懦夫,他为了掩盖他的情欲,为了逃避他喜欢我,居然怂恿丹尼尔上我?好吧,这样的话,他就必须、一定得成为我的收藏品了。”

《女收藏家》的叙述主体是阿德里安,这里模拟女主人公艾德的口吻,从她的视角反观。阿德里安无疑是想法很多,行为游移,既不能抵御艾德的诱惑,又没有勇气去行动。相比之下,艾德要坦荡、自主得多。

西方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疯狂时期”开始的性解放运动,在六七十年代重新掀起,女性主义、男女平权运动如火如荼,性解放观念萤虫般四下飞扬。1968年的法国五月运动,甚至高喊“我们越革命,我们越做爱;我们越做爱,我们越革命”,将女性问题、性解放与政治运动联系起来。侯麦电影虽不直接涉及政治,也间接传达了当时的风潮。在自主的女性艾德眼中,遵循中产阶级道德的阿德里安无疑是怯懦的、虚伪的。

自主、积极的女性,还有《在慕德家的一夜》里的女医生慕德,她认为女子并非被动,而具有求爱的主动权,有分享性爱快乐的自由。

当让・路易到慕德家过圣诞节时,她好奇的是,一个恪守天主教信条的工程师面对性的诱惑,是否会放弃“不淫乱”诫命。她其实并不想与让・路易做爱,也并不爱他,留让・路易过夜,仅仅是设置一种情境游戏。

面对两个男人(另一个是追求她的哲学教师),她掌控着情境游戏,极尽展现美丽肉体,挥洒着她的诱惑力。让・路易在诱惑的漩涡中挣扎,他告诉自己,追求女子不等于远离上帝,但必须是一种爱情而非肉欲。他爱慕的是偶遇的一个金发女子,天主教徒弗朗索瓦兹,但路易也困惑,对弗朗索瓦兹的“一见钟情”仅仅是精神的,难道没有肉欲的成分?事实上,在慕德家一夜,他在思维上已经接受了慕德的诱惑,行为上却犹豫不决,经历一整夜的内心斗争后从慕德家逃离而去。颇具讽刺和悖论的是,这个圣洁的弗朗索瓦兹竟然曾是慕德丈夫的情人。

《在慕德家一夜》公映时,法国左翼运动刚刚结束,在反宗教、反权威的声浪中,侯麦通过电影,委婉地质疑让・路易内心的困惑与犹疑,再次将主人公放置于存在主义的“选择”情境中。让・路易更多的是一个“思想着”而非“行动中”的人。相比之下,慕德从思想到行动都更自主,更积极,更坦率。

侯麦电影,常常是一个沉思的、内向的、犹豫不决的男子,处于必须“选择”的情境中,左右为难。《夏天的故事》也是如此。

贾斯柏是个数学系硕士,能作曲,他到布列塔尼度假,遇到自主的“美惠三女神”——智性的玛戈、性感的苏莲娜、情绪化的蒂娜时,不知如何选择,他游离在三个女子之间,不停地改变行动计划,和任何一个在一起时,都觉得最爱她,当三个人同时逼迫他时,他就逃之夭夭,不作选择。

有趣的是,当男子一定要作出选择时,往往会放弃那些自主的女性,而选择貌似被动的女子。《女收藏家》中阿德里安将惑人的艾德丢弃在路边,驾车逃走,次日就乘飞机返回到女友身边;《在慕德家一夜》中让・路易逃离了富有诱惑的慕德,选择貌似圣洁的弗朗索瓦兹;《午后之爱》中费里德里克滑行在婚外情的边缘,从自由疯狂的克罗伊身边逃回到家庭中;还有《沙滩上的宝琳》中的玛丽安,美丽性感,寻求激情的自由的爱情生活,迅速投入亨利怀抱,却反被亨利抛弃。为什么这些自主的女性,在感情中反倒更容易受挫?

六七十年代性革命之后,女性发现,性解放并不能真正带来男女平权,相反,倒给予男性享用性欲的好机会。女人在男女性爱之中,依旧处于屈辱、被动地位。性的解放,只会将这种屈辱、被动进一步扩大。女性并没有获得更多的尊重。

侯麦眼中的这些自主的中产阶级女子,总是处于 “变动”状态,并不落实在“家”或“居所”中:《女收藏家》中的艾德是借住在情人的别墅;《在慕德家一夜》中的慕德离了婚,所爱的人又死去了;《午后之爱》中的克罗伊居无定所,和不同的男人同居、分离;《沙滩上的宝琳》中的玛丽安是去度假,才离婚。她们在巴黎与外省间来来去去,在道路中寻找情感的机遇。

和那些被动的女子一样,性别决定了她们也在寻求“家”的皈依感,自主是暂时的,最终渴望安居在爱情的乐园中。既然和被动的女子追求一致,那么男人,在肉欲得到满足后,宁可选择更牢靠、稳妥的女子作为房子里的“家具”,或许因为他们对自己驾驭情欲的能力不自信,或许是他们宁可退回到传统规则中。这是一个悖论,男人欣赏“自主”的女性,却逃避她们。

等待的女性

当自主性成为一个悖论时,女性只能等待。

“一些男人追求过我,他们仅仅想从我这里得到一些表面的东西,从来不会深入下去。我可能会选择一个中意的人,处一阵子,却令我更孤独,每次回到和男人睡过的地方,那里的气息令人憎恨,我只想迅速逃走。越孤独我就越找不到满意的人。就不断地做梦。我只能等在那里。”

《绿光》中的戴尔菲娜在等待什么?突如其来降临的爱情。一个真命天子。一次内心的全部敞开。一个幻梦。

《绿光》这部被认为是“杰作之极致”的电影,极其细腻地写戴尔菲娜的假期。戴尔菲娜两年前与男友分手。假期里,她不愿呆在工作的巴黎,也不愿和家人去度假,这两个状态都是“社会”的、“日常生活的”。她需要一个完全的、自我的、有别于现实生活的浪漫的假期。她先跟女友一家人去瑟堡,又去曾和男友呆过的地方,再到布列塔尼海滩,她在巴黎与这些地方来回奔跑,就是为了一个完全的假期。她不断地寻找、逃走,再寻找。始终空落落孤单一人。

侯麦设计的情境,总是发生在工作及日常生活之余的时间。《午后之恋》在从家里往巴黎的地铁上,或午后的咖啡时间;《夏天的故事》、《绿光》、《沙滩上的宝琳》、《克莱尔的膝盖》、《女收藏家》里的假期;《圆月映花都》里一周工作后的周五夜;《好姻缘》中正要毕业还没工作的时候。

在这些时间,主人公的行为游离于社会组织之外。当一个现代人在组织中时,他所有的行为都是被安置、被制度化、被管理的,他不必考虑该干什么、怎么干,体制和组织会替他选择,一切只要照规程做就会井井有条;家庭(包括已稳定的同居关系)也是属于社会组织范畴。侯麦抓住了那些游离于“组织”之外的时间点,将人物安置在特定情境中。

在这些飘忽不定的、短暂的,完全属于自己的,出离日常规范的时间中,自我悄悄复苏。可是一个被日常规范约定惯的现代人,在属于自我的时间中,常常忘记了自我。他的面前是一个等待填补的空白,可以自我选择,却不知如何选择,选择什么事。习惯于被安排的社会人,失去了交流的能力。一个一个“自我”,封闭、孤单,所谓的交流,仅仅停留在公共的知识、技能上,或大家熟悉的话语上。心灵不可能敞开。或者说,他们也忘记了什么是敞开的心灵,什么是本真的交流。

戴尔菲娜显然不满意这样的状况。她珍惜游离于科层化组织之外的假期,她要好好利用这个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过一个完全与日常生活不同的、梦想的、浪漫的、在别处的生活。但是,她似乎找不到这个感觉。她既不喜欢那些表面的技能性的娱乐活动,游泳啊,划船啊,又不得不费劲地向那些将她视为异类的人解释她为什么是一个素食主义者,花有生命,动物不能吃,在人群中,她得不停地辩解、解释,渴望获得认同。在更多的人群中,她拥有更深的孤单。她多么渴望,突然出现一个那样的人,不必辩解,只要敞开,他就能懂得。希望缥缈如海市蜃楼,她唯有哭泣,来宣泄漫溢的悲伤。当山风摇曳郊外的林木、花草,她泪流满面。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既无法独处,也无法在人群中,她在巴黎、外省之间跑来跑去,如同没有归宿的鸟。

但是梦想或者就在不可预测的某地。侯麦再一次在电影中探讨了某种神秘、不可知的存在。路上不时出现的黑桃皇后扑克牌,绿色的文字,都预兆着某种可能性。凡尔纳小说《绿光》中讲,看到绿光的人就能看懂人的内心,海边的老太太聚在一起等待绿光,说绿光是太阳落下瞬间的最后一道光,非常短暂,极其美丽,须是天色极其晴朗时才能偶然看到,看到绿光的人会找到幸福。

《绿光》,儒勒·凡尔纳著,译林出版社

绝望极了的戴尔菲娜再次逃离人群,但就在火车站,她等车回巴黎的时候,一个男子坐在斜对面,他们互相对视,会心微笑……诚如法国谚语说的:“时机到来,即是钟情之时。”于是他们一起留在那个岛上,等待绿光。绿光真的显现了,戴尔菲娜喜极大叫,泪水汹涌而出,她等到了,“触电般不可思议像一个奇迹/划过我的生命里/不同于任何意义你就是绿光/如此的唯一”。

侯麦将一丝灰白的安慰给了戴尔菲娜。她所等待的绿光,是那么缥缈不可想,如同幻影,但总是一个希望。潘多拉带到人间的,除了灾难,还有希望。当我们看到微弱的希望的绿光时,心中伤感,却时时等待。侯麦,这个拍摄《冬天的故事》已经是七十二岁的老人,和所有的女子,一起含着眼泪等待。所有爱的,都是美的。

本文节选自

《回声与倒影》

作者:赵荔红

出版社: 海豚出版社

出版年: 2014-4

编辑 | 巴巴罗萨

主编 | 魏冰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