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塞评《白痴》:每个人都在某个时刻,站在陀思妥耶夫斯基所处的边界

黑塞评《白痴》:每个人都在某个时刻,站在陀思妥耶夫斯基所处的边界

2021年06月10日 14:44:02
来源:新京报书评周刊

《白痴》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代表作品之一。而对于这一经典作品,著名作家赫尔曼·黑塞也曾撰文评论,他是如何看待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创作与生命经验的?近期,曾翻译《悉达多》等作品的德语译者姜乙翻译了黑塞的这篇评论,本文为首次在中文媒体刊发。

撰文|赫尔曼·黑塞

翻译|姜乙

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白痴”列夫·梅什金公爵常被比作耶稣。这当然可以。人们可以拿任何一个被神秘真理触碰过,不再将思想从生活中剥离,并因此孤立于他的周遭,乃至成为一切的敌人的人,与耶稣相提并论。为此,在我看来,梅什金与耶稣之间并无极为显明的相似之处。他唯一肖似耶稣的重要特征,是他“胆怯的贞洁”。对性和生育的隐匿恐惧是“史实中”的耶稣和福音书中的耶稣不可或缺的特征。这一特征显然隶属他尘世的使命,甚至在勒南(法国作家,宗教学者)笔下肤浅的耶稣形象中也并未被疏漏。

《白痴》,[俄]陀思妥耶夫斯基 著 耿济之 译,山东文艺出版社2021年5月,果麦文化出品

但奇怪——虽然我对常拿梅什金和耶稣相比鲜有激赏——却还会在无意间将两者的形象联系在一起。这一点,我很晚才从一些隐微之处有所觉察。有一天,我想到白痴,突然发现我对他最初的思考总是涉及他貌似次要的部分。想到他,我脑海中浮现的总是他出现在一个特殊的、毫无意义的次要场景中,正如我想到救主。当某时的联想唤起我心头的耶稣意象,当耶稣这个名字,响过我的耳畔或映入我的眼帘,我的第一个闪念,从不是十字架上的耶稣,旷野中的耶稣,行神迹的耶稣,或从死中复活的耶稣,而是在客西马尼园中痛饮最后孤单的一杯,灵魂在必定的舍命与崇高的新生间痛苦撕裂的耶稣。这一刻,耶稣像个孩子般渴求着最后的安慰,环顾他的门徒,在绝望的孤苦中寻找一丝温暖和属人的亲近,寻找一丝稍纵即逝的甜蜜假象——但门徒们熟睡了!他们躺着,熟睡。

他们,正直的彼得,俊美的约翰,所有这些好人,这些耶稣习惯了一再以善意和热忱的自我欺瞒与其分享思想、他部分思想的人,这些他以为他们切实懂了他的话,以为他的思想已切实传授给他们,唤醒了他们的某种共鸣,在他们中找到了诸如理解、亲系和休戚与共的人——这一刻,在这不堪忍受的痛苦时刻,耶稣成了一个彻底的凡人,一个彻底的受难者,他坦诚地转向他们,比任何时候都渴望靠近他们,渴望在每句蠢话、每个半吊子的友好举动中获得些许慰藉和鼓舞,他转向这些同伴,他所唯一拥有的——他们不在。他们睡觉,打鼾。这残酷的一幕盘踞在我心中。我不知这一幕如何早在幼年就盘踞在我心中。而正如我所述,一想到耶稣,对这一幕的印象,就立刻浮现脑海。

同样,想到梅什金亦是如此。想到他,这位白痴时,首先浮现我脑海的也是些似乎并不重要,却同样难以置信、同样孤绝、同样悲惨凄凉的瞬间。我所指的场景,发生在那个晚上,列别杰夫位于帕夫洛夫斯克镇的宅邸中。癫痫病发作数日后处于康复中的公爵迎接叶潘钦一家的登门造访。一派明媚优雅的气氛,尽管暗含危机和沉闷。这时,一群年轻的革命者和虚无主义者突然闯进来:能言善辩的年轻人伊波利特、自许的“帕夫利谢夫之子”,“拳术家”和其他不请自来的人。这一幕令人不快。阅读时每每叫人作呕,引人愤慨和厌恶。这群带着无可救药的恶意,狭隘而步入歧途的年轻人炫耀着,形同赤裸地暴露在舞台的聚光灯下。这一刻,他们的每句话、每个用词都构成双重伤害:对善良的梅什金的影响,以及由于其话语的残酷性对讲话者自身的出卖和背弃——尽管在小说中,我所谈及的这一幕并不重要,并未被着重强调,却奇异而令人难忘。一方是优雅的社交名流、拥有财富和权势的保守派;一方是不留情面、不屈不挠,除了暴动、憎恶传统之外一无所知的愤怒青年,他们肆无忌惮、野蛮无理,自诩理性主义者,却带着难以名状的愚昧——位于两派之间的公爵孤立无依,被双方谴责,成为众矢之的。而这种情形是如何告终的?

赫尔曼·黑塞(1877-1962),德国作家、诗人。1946年获诺贝尔文学奖。代表作有《荒原狼》《悉达多》等。黑塞极为推崇并深刻地理解陀思妥耶夫斯基,他曾写道:“我们之必须阅读陀思妥耶夫斯基,只是在我们遭受痛苦不幸,而我们承受痛苦的能力又趋于极限之时,只是在我们感到整个生活有如一个火烧火燎、疼痛难忍的伤口之时,只是在我们充满绝望、经历无可慰藉的死亡之时。当我们孤独苦闷,麻木不仁地面对生活时,当我们不再能理解生活那疯狂而美丽的残酷,并对生活一无所求时,我们就会敞开心扉去聆听这位惊世骇俗、才华横溢的诗人的音乐。”

纵使在激动中有三两纰漏,梅什金还是以完全合乎其善良、温柔和天真本性的态度,微笑着接受了不堪忍受之事,无私地回答了不知羞耻的提问,检讨自己并承担了一切罪过——他因此彻底失败,招致蔑视——不是此方或彼方的蔑视,不是年轻人反对年长者,或反之,而是招致双方的蔑视!所有人都疏远他。他踩了所有人的脚。顷刻间,这些人之间因阶层、年龄和主张的差异造成的极端矛盾被彻底化解。他们阵线一致,甚至完全一致地在盛怒中疏远他——他们中唯一纯粹的人。

造成这位白痴不可能步入他人世界的缘由是什么?尽管几乎所有人都以某种方式爱着他,他的温良为众人拥戴,他甚至时常被众人视为楷模,可为什么无人理解他?是什么将这位有魔力的人物与他人和大众区分开来?为何他们反对他是正当的?他们为何不容置疑,非反对他不可?他为何必须步耶稣的后尘,最终不仅被尘世,亦被他所有的门徒遗弃?

这是因为白痴有着有别于他人的思想。不是他的思想比他人少有逻辑,或多了几分天真的遐思。不是。他的思想,我称之为“魔术般的”。这位温良的白痴,否定了他人的整个生活、整个思想及感受,否定了他人的整个世界与现实。他的现实与众不同。而他人的现实对他来说是彻底的虚幻。正因为他看见并追求一种全新的现实,他才成为众人的敌人。

陀思妥耶夫斯基画像。

梅什金与他人的区别并不在于他人尊重权力和金钱、家庭和国家之类的价值,而他不尊重。并非他代表精神,他人代表物质,或随便怎么措辞!并非如此。对白痴来说,物质同样存在。尽管他并不十分看重,却绝对识得物质的意义。他的要求、他的理想不是印度苦行僧式的,不是去凋敝表象世界的现实,以陷入自我满足的精神世界,并认为唯有这样才是真实的。

不,关于自然与精神的权利,以及二者相互作用的必要性,梅什金完全可以与他人达成共识。只是对他人而言,两个世界的共存与平等是一种智识,而对梅什金来说,则是他的生命与现实!如此说来仍不够清晰,我们试着以另一种方式阐明。

梅什金与他人的区别在于他作为“白痴”和癫痫病人,同时又作为一个极为聪慧的人,与无意识的关系比他人更直接、更密切。他的巅峰体验,是他数次经历的拥有至高灵敏度和判断力的时刻。在这些时刻,这些闪电般的瞬间,他所具备的魔力让他成为世间万物,同情世间万物,并与世间万物共同受苦。他理解一切,赞赏一切。在这种巅峰体验中有着他本性的核心。他没有阅读和赞赏过,也没有研究和惊叹过魔法和神秘学智慧,他只是切实经验了这一切(尽管只是几个少有的瞬间)。他没有奇崛而杰出的思想和念头,而是一次或数次站在了神秘的边界。在那里,一切皆被肯定。在那里,不仅最生僻的思想是真实的,就连与这些思想相悖的思想也同样真实。

这就是这个人的可怕之处,令人畏惧之处。他并非绝对孤立,并非整个世界与他为敌。几个人,几个极不可靠、极富危害和极端危险的人会偶尔深情地理解他:罗果仁,娜斯塔霞。罪犯和歇斯底里的女人理解他。他,一个无辜的、温和的孩子!

但这个孩子并不像他表现得那般温和。他的无辜也并非无害。人们害怕他,这不无道理。

我说过,白痴间或接近了能觉察每种思想及其对立面皆为真实的边界。也就是说,他感受到,从某个极点看,没有任何思想、任何准则、任何特征和形式的存在不是真实的和正确的——而每个极点都有其对极。设定一个极点,采取某种立场,去观察和归置世界,是一切教育、文化、社会和道德的首要根基。凡意识到精神与自然、善与恶是可以互置的人,哪怕只是瞬间有所意识,那么这个人,就是一切秩序可怕的敌人。因为意识的瞬间,即反秩序的开端,混沌的开端。

回归无意识和混沌的思维摧毁一切人类秩序。一次言谈中,有人声称“白痴”除了描述真相,绝口不语,这多么贫乏!确实。一切皆真。对一切皆可予以肯定。要建立世界的秩序,达成目标,要实现法律、社会、机制、文明和道德,还必须在肯定的同时予以否定,必须将世界在对立中划分为善与恶,哪怕一切否定、一切禁忌的最初确立都十分专断——但只要它成为法律、生发效力,成为观念和秩序的基础,它就是神圣的。

人类文明意义上的至高真实性,在于世界被划分为光明与黑暗、善与恶、许可和禁忌。但对梅什金而言,至高的真实性在于他神秘地经验到,一切规则的可逆性和对跖两极的平等存在。归根结底,“白痴”导入了无意识的母权,废弃了文化。他没有打破律法的昭告,而是翻转它并指明,律法的背面写着完全相反的东西。

《白痴》书影,书中附人物关系图

这位秩序的敌人,可怕的毁坏者,不是以罪犯的形象登场,而是以可爱、羞怯,周身洋溢着天真优雅、纯良无私的形象登场。这就是这本可怕之书的秘密。出于深邃的直觉,陀思妥耶夫斯基将这个人描写为病人,癫痫病患者。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一切新事物、可怕事物和不确定未来的载体,一切预知混沌的禁令的载体,都是病人、可疑的人、重负的人:罗果仁,娜斯塔霞,后来的卡拉马佐夫四兄弟。他们都被描写为脱离常轨的人,古怪而异乎寻常的人。但所有这些人,这些脱轨的人和精神病人,都能激起我们像亚洲人相信他们有义务去尊重疯子那般神圣的敬意。

值得注意的、奇特的、重要的、后果严重的并非1850年至1860年间俄国某处的一位天才兼癫痫病人有过如此奇想,创造了这些人物形象。重要的是,三十年来,这些著作已逐渐被欧洲青年视为重要的先知书。奇异的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这些罪犯、癔病患者和白痴,在我们眼中的面貌,与其他畅销小说中的罪犯和愚人形象截然不同。我们如此恐惧地领悟他们,如此奇特地爱着他们,乃至我们从自身中发现了与这些人物的关联和相似之处。

这并非出于偶然,也并非由于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中的外在因素和文学因素。他作品中的许多特征都极为令人震惊——让人想到如今业已完善的无意识心理学的预先出现——我们并非惊叹其作品中高度智性的表达和娴熟的技巧,或其作品艺术地再现了我们基本熟知的世界,而是我们视其为先知,视其为我们在近年来的欧洲目睹的腐朽与混乱的预言。

这些诗意人物的世界不是理想意义上的未来图景——不会有人这样认为。不,我们在梅什金或其他人物身上没有感受到“你应当如此!”的典范性,而是感受到“我们必须遭逢此番际遇。这是我们的命运!”的必然性。

未来是不确定的,但这里指出的道路是明确的。它意味着心灵的重置。它引领我们超越梅什金,拥有“魔术般的”思维,接纳混乱,返回无序,返回无意识和无状,回归动物,甚至比动物还原始,回到一切的发端。但这么做并不为让我们在那里停滞,成为动物或成为原始的淤泥,而是为让我们建立新的方向,让我们在存在的根源邂逅遗忘的本能和发展的可能性,为能以新的方式去从事对世界的创造、重估和分割。没有任何纲领能引领我们发现这条路。没有任何革命能为我们打开通往这条路的大门。每个人都要独自上路。每个人都要去找寻自己的路。每个人的一生中都必须有一个时刻,站在梅什金曾经站在的边界。在那里,旧真理终结,新真理伊始。我们中的每个人都必将在人生的某个瞬间,经历梅什金那富有洞见的瞬间,那正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在濒临死刑又死里逃生的体验中,获得先知视野的瞬间。

本文为独家原创内容。撰文:赫尔曼·黑塞;翻译:姜乙;编辑:走走;校对:刘军。 欢迎转发至朋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