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作者向志柱研究员
摘要
《剪灯新话》存在早期抄刻本和晚年重校本两种版本系统。但由于缺乏文本验证,学界对早期刊本往往语焉不详。《剪灯新话》的章甫言刻本、黄正位刊本、虞淳熙序本等全本,《太平通载》《稗家粹编》等选本,均属于《剪灯新话》早期版本系统。章甫言刻本系今见最早的《剪灯新话》早期刊本的全本,朝鲜《训世评话》则保存有最早的早期刊本证据。《剪灯新话》早期版本的发现,有利于深化《剪灯新话》的版本研究、细化《剪灯新话》的传播研究、体察瞿佑前后期的创作心态以及培养学界的《剪灯新话》版本征引意识。
关键词
《剪灯新话》;瞿佑;版本;章甫言刻本;传播研究;创作心态
瞿佑的《剪灯新话》是明代最早刊行和最负盛名的传奇小说集,也是中国第一部被禁毁的小说,曾在东亚文化圈深具影响力。学界普遍认为《剪灯新话》存在早期抄刻本、晚年重校本以及介入二者之间的张光启刻本系统。但是,相关成果对早期刊刻本往往语焉不详,无法落实,多有猜测,甚至论断有误。
瞿佑著《瞿佑全集校注》
笔者在研究、点校《剪灯新话》的过程中,先后有三个发现。一是2005年发现《稗家粹编》收录《剪灯新话》11篇,是《剪灯新话》最重要的选本;二是2019年发现《剪灯新话》“章甫言刻本”未被学界所知;三是2019年发现上海图书馆藏《新刊京传足本剪灯新话》残本(以下简称“上图残本”)早于国家图书馆藏正德六年(1511)清江书堂刊本,其价值有必要重新评价。由此,笔者对《剪灯新话》获得了较完整和清晰的版本认知,尤其是在学界语焉不详的早期版本方面取得了突破。
《剪灯新话》早期版本的发现,对深化《剪灯新话》的版本研究,细化《剪灯新话》的版本传播研究,体察瞿佑前后期的创作心态,以及培养学界的《剪灯新话》版本征引意识具有重要的意义。
国家图书馆藏《剪灯新话》清江书堂本
一、《剪灯新话》早期刊本系统梳理
韩国首尔大学奎章阁藏本和日本内阁文库藏本《剪灯新话句解》(以下简称“句解本”),属于晚年重校本系统;清江堂本(一般认为是张光启刻本)以早期刊本为基础,对晚年重校本进行了参校;董康诵芬室刊本和周楞伽校注的《剪灯新话·外二种》则为“杂糅本”,造成了《剪灯新话》版本的混乱状态。早期版本一直未见存本,直到2008年笔者撰文指出《稗家粹编》本选文属于早期刊本,2011年乔光辉撰文指认黄正位刊本属于早期刊本。但至今,早期刊本系统仍然缺乏梳理。笔者认为,章甫言刻本、黄正位刊本与虞淳熙序本及《稗家粹编》《训世评话》《太平通载》均出自早期版本系统,仅有局部文字差异。
(一)《剪灯新话》早期刊本的主要全本
1.章甫言刻本:今见最早的早期刻本
国家图书馆所藏、与《剪灯余话》合刊的《剪灯新话》(善本书号11127),未见学界探讨。《剪灯新话》卷端仅题“山阳瞿祐宗吉著”,《剪灯余话》卷首则题李昌祺编撰、刘子钦订定等。《剪灯新话》瞿佑序及卷一版心或书口等处有章甫言、甫言等刻工姓名,多处版心有章右之、顾诚、晏等刻工姓名;《剪灯余话》版心处有章扞、章右之、扞、顾、晏等姓名。章甫言、章右之、章扞等,都是明代中期苏州地区著名刻工,刻书丰富,今见其具体明确的刻书时间主要集中在嘉靖后期和万历早期。因为缺乏其他版本特征,笔者暂依主要刻工命名该本为“章甫言刻本”。
章甫言刻本,四卷附录一卷,共21篇。即卷一有《水宫庆会录》《金凤钗记》《联芳楼记》《鉴湖夜泛记》《绿衣人传》5篇,卷二有《令狐生冥梦录》《天台访隐录》《滕穆醉游聚景园记》《牡丹灯记》《渭塘奇遇记》5篇,卷三有《富贵发迹司志》《永州野庙记》《申阳洞记》《爱卿传》《翠翠传》5篇,卷四有《龙堂灵会录》《太虚司法传》《修文舍人传》《三山福地志》《华亭逢故人记》5篇,附录《秋香亭记》1篇。章甫言刻本影响了今见早期刊本系统的规制。后出的黄正位刊本完全相同。虞淳熙序本略有不同,删去《华亭逢故人记》,成20篇,析为卷一卷二,并把《永州野庙记》和《天台访隐录》对调,其余一致。
国家图书馆藏《剪灯新话》章甫言本
黄正位刊本、虞淳熙序本当属章甫言刻本的翻刻本。出现的错讹也几乎一致,如《联芳楼记》中长女名作“桂英”,与下文不吻合。《滕穆醉游聚景园记》篇,章甫言刻本、黄正位刊本、虞淳熙序本目录页无“醉”字,正文标题都有“醉”字,目录页均作“游”,正文标题都作“遊”。可见早期版本之间具有密切联系。但句解本无此情况,清江堂本则未见目录页。
今见清江堂本、上图残本、句解本,篇目顺序相同,但与早期刊本有异。即把章甫言刻本卷四《三山福地志》《华亭逢故人记》与卷一《鉴湖夜泛记》《绿衣人传》互换,并在分卷上略有区别:上图残本分二卷;清江堂本分四卷附录一卷;句解本不论是朝鲜藏本,还是日本藏本,普遍分两卷附录一卷,即把卷一卷二并为上卷,并把《富贵发迹司志》阑入上卷末,把卷三卷四并为下卷,仍附录一卷。日本浅草文库所藏句解本,目录分四卷附录一卷,但正文分上中下三卷。
章甫言刻本刻工端楷,校对精良,刷印清晰,保存完好。章甫言刻本的出现,将有力推进《剪灯新话》的版本研究。
本文作者以章甫言刻本为底本,点校整理的《剪灯新话》
2.黄正位刊本:利用不够的早期刻本
黄正位刊本,日本早稻田大学图书馆藏全本,国家图书馆仅藏卷四。黄正位为万历徽州府歙县人,生卒不详,刻坊名为“尊生馆”,以校刻戏曲和小说著名。所刻《阳春奏》今存万历三十七年(1609)于若瀛序,《虞初志》今存万历三十四年丙午谢肇淛序。据此推测,黄正位所刊《剪灯新话》刻于万历三十年至四十年。
黄正位刊本,四卷附录一卷,21篇。刻工有黄守言、黄一木、黄一森、黄一林等,为万历年间著名刻工。刻本相当精善,错讹较少,仅出现“寒人”(应作寡人)、“磨勤”(应作磨勒)等寥寥几处错讹。黄正位刊本有横幅双面对连式插图二十幅,绘刻精美。在章甫言刻本基础上添加了精美插图,是其特色。黄正位也以同样版式和插图形式刊刻了《剪灯余话》。
但笔者发现,早稻田藏本中的《龙堂灵会录》与国图藏本有异。早稻田藏本页一b插图右上角无“龙王堂”三字,当系挖改留白。页四a、b的“大夫”“王乃吾地之神”“立亭馆以奉之”“鄙计”“鲍叔”等文字,从上图残本、清江堂本、句解本,而国图藏本分别作“行人”“君乃吾国之神”“立亭以美之”“左计”“叔牙”,从早期刊本。且早稻田藏本“既入,礼毕,而范相国犹据首席,不能谦避”句,“礼毕”二字为其所独有,他本未见。早稻田藏本页四的字体比他页笔画略细,明显系翻刻。但早稻田藏本其他页与国图藏本一致,且文字属于早期本,其因未明。早稻田藏本阙《秋香亭记》前三页,但国图所藏未见《秋香亭记》,未能合璧。
刘尚恒《徽州藏书与刻书》(1997年杀青,广陵书社2003年出版)附录《徽州刻工刻书辑目》第226种即为黄正位刊本,李国庆《明代刻工姓名全录》(1998年初版)亦提及黄正位刊本。但版本著录与学术研究并非同步。乔光辉于2011年才首次撰文介绍黄正位刊本并探讨了瞿佑的前后期创作风格;《朝鲜所刊中国珍本小说丛刊》本《剪灯新话句解提要》(2014)认为黄正位刊本“底本为未经瞿佑晚年修订的早期版本”;陈国军《明代志怪传奇小说叙录》(2016)亦提及该刊本。由于黄正位刊本有精美插图,小说戏曲插图研究者已普遍关注,但文本研究尚可进一步推进。
孙逊、朴在渊、潘建国主编《朝鲜所刊中国珍本小说丛刊》
3.虞淳熙序本:学界忽略的早期刻本
虞淳熙序本,今见于《明清善本小说丛刊》初编(天一出版社1985年影印)。据陈益源考证,《明清善本小说丛刊》系乾隆五十六年(1791)刊本,来源于日本山内文库藏万历二十一年《剪灯丛话》合刻本。该本前有虞淳熙(1553—1621)《剪灯新话题辞》序,落款作“万历癸巳中冬金牛湖芦人虞淳熙题”。虞淳熙系万历癸未进士,官至吏部主客司员外郎,改吏部司勋郎中。万历二十一年三月,削职为民,隐居西湖,“题辞”即写于当年十一月。天启刻本《虞德园先生集》卷四收有该序,但无落款时间(该集中序跋均删落款时间)。将虞淳熙序本视作万历二十一年,当无误。
虞淳熙序本二卷,无附录,《秋香亭记》被阑入卷二末。除前举删文1篇和2篇前后互换顺序外,文字上亦有所删减。如《翠翠传》:“翠翠留之宿,饭吴兴之香糯,羹苕溪之鲜鲤,以乌程酒出饮之”句,诸本同(仅上图残本、清江堂本、句解本“鲤”作“鲫”),但虞淳熙序本删“饭吴兴之香糯,羹苕溪之鲜鲤,以乌程酒出饮之”三句。亦改正了一些疏误,如《爱卿传》,章甫言刻本、黄正位刊本、何大抡本《燕居笔记》、余公仁本《燕居笔记》:“未几,而张士诚通款于浙省,王参政为所害,麾下皆星散。”“王参政”应作“杨参政”,句解本、上图残本、清江堂本已改;虞淳熙序本改作:“未几,而杨参政为张士诚所害,麾下皆星散。”表述明确具体,但删“通款于浙省”这个信息。又如《滕穆醉游聚景园记》中“荏苒三岁,当丁巳年之中秋,又治装赴浙省乡试”句,诸本皆同,唯有作“中秋”或“初秋”之别,但虞淳熙序本作“荏苒三岁,又当乡试。行有日矣”,也删去了丁巳年的具体信息;《一见赏心编》则全删此句。于此可见,虞淳熙序本已非原貌了。
对虞淳熙序本,学界尚缺乏研究。
日本早稻田大学藏《剪灯新话》黄正位本插图
(二)《剪灯新话》早期刊本的主要选本
1.《训世评话》:早期刊本的最早依据
《训世评话》系朝鲜文人李边(1391—1473)编撰的汉语教科书,于成宗四年(明成化九年,1473)六月完成,选录文言故事65则,均系改写,先从文言删略,再译成白话。其卷下收录《罗爱爱》(原书无目录,拟题),计850多字:
罗爱爱,嘉兴名娼也……同郡有赵氏子者,亦簪缨族也。父亡母存,家赀巨万,慕其才色,以银五百两聘焉。爱卿入门,妇道甚修,家法甚整。赵子嬖而重之。聘之二年,赵子有父党为吏部尚书者,以书召之……赵氏之家为刘万户者所据,见爱卿之姿色,欲逼纳之。爱卿诒之以甘言,接之以好容。沐浴入阁,以罗帕自缢而死。
经比对,“以银五百两聘焉”,见于章甫言刻本、黄正位刊本,虞淳熙序本、余本《燕居笔记》和何本《燕居笔记》作“以银数百两聘焉”,句解本、清江堂本、上图残本均作“纳礼聘焉”;“聘之二年”,见于章甫言刻本、黄正位刊本、虞淳熙序本,句解本、上图残本、清江堂本均作“未久”;“诒之以甘言,接之以好容”,见于章甫言刻本、黄正位刊本、虞淳熙序本,句解本、上图残本、清江堂本作“以甘言诒之”,无“接之以好容”五字。由此可知《训世评话》源于早期刊本,《训世评话》也是《剪灯新话》今存的最早文本依据。
李边编著《训世评话》
2.《太平通载》:现存最早的选本
《太平通载》系朝鲜文人成任(1421—1484)所编,刊印于成宗二十三年(明弘治五年,1492),今存残本十二卷。残本选收《剪灯新话》6篇,俱改题,即卷七的《铁冠道人》,卷一九的《何友仁》,卷六七的《冯大异》《滕穆》《夏颜》《全贾二子》。《太平通载》早于正德六年清江堂重校本,可目为收录《剪灯新话》最早的选本。
《华亭逢故人记》未见于其他选本,系《太平通载》独家收录(改题《全贾二子》),依据早期刊本。“豪门贵族”,清江堂本、句解本作“豪门巨族”;“洪武四年春”,清江堂本、句解本删“春”字;“推为盟主,自称老髦”,清江堂本、句解本无“自称老髦”四字;“刘文靖”,清江堂本、句解本作“刘文静”(新旧《唐书》作“刘文静”);“彼之功名尚尔”中“功名”,清江堂本、句解本作“功臣”。以上五处均与早期刊本相同。但也有两处相异。“人益信其自负”中“益”,《太平通载》与清江堂本、句解本同,但早期刊本作“皆”。“二子自以严庄、尚让为比”中“尚让”,《太平通载》与句解本同,章甫言刻本、黄正位刊本、清江堂本均作“高让”(虞淳熙序本已删去本篇,无从比校)。另“松江为属郡”句,仅《太平通载》脱“松”字。
《太平通载》一般照录原文,但亦有删略,如《滕穆》删卫芳华《木兰花慢》词和滕穆祭文,约380字,但不影响情节发展。《夏颜》中“作成文章,将及千余篇。皆极深研几,尽意而为之者”句,删去“深研几尽”四字。
《太平通载》选本文字与章甫言刻本、黄正位刊本、《稗家粹编》近同,应源自早期刊本。
《太平通载》
3.《稗家粹编》:今见最重要的选本
《稗家粹编》,晚明著名出版家胡文焕选辑,国家图书馆藏文会堂万历二十二年序刻本,收录汉唐至明古体小说146篇。收录《剪灯新话》11篇,即《修文舍人传》、《太虚司法传》、《富贵发迹司志》、《牡丹灯记》、《金凤钗记》、《绿衣人传》、《秋香亭记》、《渭塘奇遇记》、《永州野庙记》、《联芳楼记》(改题《兰蕙联芳记》)、《鉴湖夜泛记》(改题《成令言遇织女星记》)。《稗家粹编》不仅收文篇数最多,且《永州野庙记》《修文舍人传》《太虚司法传》《富贵发迹司志》等4篇不见于国内其他选本,不仅是《剪灯新话》最重要的选本,而且提供了一些可以进一步探讨的版本线索和重要异文。
一是《牡丹灯记》的简化问题。《牡丹灯记》见收于《太平通载》卷七、何本《燕居笔记》、《艳异编》卷四〇、《情史》卷二〇、《绿窗女史》卷七、《剪灯丛话》卷三、《古本艳异编》卷一二、《香艳丛书》八集等,诸本都有“竞往玄妙观谒魏法师而诉焉”至结尾的800余字,但《稗家粹编》卷六却以“后请四明山铁冠道人治之而灭焉”14字一笔带过,《稗家粹编》收录的其他10篇,仅与早期刊本偶有文字差异,其对《牡丹灯记》的缩简行为,目前尚无合理解释。瞿佑曾说《剪灯新话》在流播中有“或有镂版者,则又脱略弥甚”的情况,但今见版本中,从未见“脱略弥甚”之例。
二是《联芳楼记》的一处异文。章甫言刻本、黄正位刊本、虞淳熙序本、清江堂本、句解本、《国色天香》、《绣谷春容》、何本《燕居笔记》:“夏月于船首澡浴,二女在楼,于窗隙窥见之,以荔枝一双投下。”《稗家粹编》卷二和《艳异编》、《万锦情林》、《绿窗女史》、《剪灯丛话》、林近阳本《燕居笔记》等作:“夏月于船头澡浴,亭亭碧波中微露其私嫪生之具。二女在楼,于窗隙窥见之,乃以荔枝一双投下。”《情史》作:“夏月于船首澡浴,二女在窗隙窥见嫪生之具,乃以荔枝一双投下。”《一见赏心编》卷三作:“夏月于船首澡浴,亭亭碧波中微露其私,二女在楼,于窗隙窥见之,以荔枝投下。”《剪灯新话》最初很可能有“微露其私”或“嫪生之具”等内容,否则各种不同版本不会如此一致地添加。瞿佑在洪武十一年(1378)自序中曾说:“(《剪灯新话》)既成,又自以为涉于语怪,近于诲淫,藏之书笥,不欲传出。”然《剪灯新话》今传本“涉于语怪”者不少,但字句方面“近于诲淫”者也未见。
胡文焕选辑、本文作者点校《稗家粹编》
笔者在未见到黄正位刊本、章甫言刻本的情况下,于2009年首次提出《稗家粹编》选文来源于《剪灯新话》早期刊本的观点,后来得到黄正位刊本的证实。此后《稗家粹编》逐渐进入古代小说研究和校勘视野。李时人在整理《全唐五代小说》(2014)、李剑国在整理《唐五代传奇集》(2015)和《宋代传奇集》(2018)时都已把《稗家粹编》列入参考书目。
此外,《剪灯新话》在万历年间被通俗类书和选本等广泛选载,所见有《广艳异编》收2篇,《续艳异编》收2篇,《绣谷春容》收1篇,《万锦情林》收5篇,林本《燕居笔记》收4篇,何本《燕居笔记》收6篇,余本《燕居笔记》收6篇,《情史》收6篇,《一见赏心编》收3篇,《国色天香》摘要收录1篇,选文普遍源于早期刊本。另外,《艳异编》、《绿窗女史》、十二卷本《剪灯丛话》收有《联芳楼记》《聚景园记》《牡丹灯记》《金凤钗记》《绿衣人传》《渭塘奇遇传》6篇,但普遍妄题作者。查《金凤钗记》中“得隶王(或作玉)皇娘娘帐下,掌传笺奏”句,《情史》《绿窗女史》《艳异编》《古本艳异编》同,句解本、虞淳熙序本、《稗家粹编》本、何本《燕居笔记》作“后土夫人”,清江堂本作“垕土娘娘”,黄正位刊本作“堂上娘娘”;又《联芳楼记》中“亭亭碧波中微露其私嫪生之具”句,仅见于《稗家粹编》《艳异编》《万锦情林》《绿窗女史》。可见《艳异编》、《绿窗女史》、十二卷本《剪灯丛话》不从《剪灯新话》早期版本、句解本和清江堂本等,系从他本转载。
瞿佑像
二、版本细化的《剪灯新话》传播
对《剪灯新话》的传播,学界研究较多。但由于《剪灯新话》版本不明,其研究往往无法落实到具体版本,而且局限于全本传播,忽视了单篇传播和书目著录等。今则以具体版本来揭明《剪灯新话》的传播进程。
(一)《剪灯新话》在国内的传播
全本传播。洪武十一年到永乐期间,存在早期抄本和刻本;永乐十九年(1421)以后存在瞿佑晚年重校本及誊抄本;宣德八年(1433)以后存在张光启刻本;永乐至正统七年(1442)存在比较完善的早期刻本(或成化二十年之前传入朝鲜本的早期刻本);天顺七年(1463)前存在瞿暹刻本,属于晚年重校本。以上均未见存本。正德六年杨氏清江堂刊刻重校本,以晚年定本为准,并参酌了早期刻本,今存。另上图残本,系张光启刻本翻刻本,早于清江堂本,但具体时间不详。嘉靖晚期以后的章甫言刻本、虞淳熙序本、《稗家粹编》选本、黄正位刊本,以及清乾隆年间、同治年间的《剪灯丛话》本等,都属于早期刊本。
单篇传播。明梅鼎祚编著《青泥莲花记》,今存万历三十年鹿角山房本,卷六收录《爱卿传》,文中有“纳银五百两聘焉”和“王参政被害”等文字,系早期刊本。但“肯教霓裳一曲无”句,《青泥莲花记》本与句解本、清江堂本同,早期刊本作“却恨林间鸟乱呼”。清陶元藻编《全浙诗话》,卷二六收《嘉兴妓罗爱卿》实从《爱卿传》,《卫芳华》实从《滕穆醉游聚景园记》,卷三九收《徐逸遇陶上舍》实从《天台访隐录》。《爱卿传》“未几,而杨参政为张士诚所害,麾下皆星散”句,《滕穆醉游聚景园记》“荏苒三岁,又当乡试。行有日矣”句,仅见于虞淳熙序本,可见《全浙诗话》所采用版本为虞淳熙序本。清吴景旭(1611—1697)《历代诗话》卷七〇“苏台竹枝”,从《联芳楼记》,有“长曰桂英”和“东湖独无竹枝曲乎”等文字,知其为早期刊本。清陈梦雷等所编大型类书《古今图书集成》,收录《联芳楼记》、《聚景园记》、《牡丹灯记》、《金凤钗记》、《绿衣人传》(题出《幽怪录》)、《渭塘奇遇传》等6篇,但妄题作者和篇名,应从《艳异编》、《绿窗女史》、十二卷本《剪灯丛话》、《情史》等转载,未直接选自《剪灯新话》版本。
上海图书馆藏《剪灯新话》残本
书目著录。《剪灯新话》曾遭禁毁,但禁令执行时间未长,众多藏书家仍然收藏并在藏书目中著录。笔者查阅中晚明主要藏书目的著录情况,根据《剪灯新话》版本分卷分册,书目生成年代,书目是否著录《余话》三卷、《因话》二卷及《剪灯丛话》,以及相关版本是否易得等因素,可以更纵深地研究版本的传播情况。高儒嘉靖十九年(1540)编成的《百川书志》著录《剪灯新话》为“四卷附录一卷”,当时瞿暹刻本已刊行80年了,很可能是清江堂本或章甫言刻本;晁瑮(1507—1560)《宝文堂书目》著录两种,一种标明为“旧刻”,旧刻有可能是上图残本或清江堂本,新刻可能是章甫言刻本。祁承爜(1563—1628)《澹生堂藏书目》著录为“四卷四册”,可能是章甫言刻本或黄正位刊本;赵琦美(1563—1624)《脉望馆书目》著录为“四册”,很可能是黄正位刊本。徐
(1570—1645)《红雨楼书目》著录为“二卷”,同时著录“《剪灯丛话》八卷”,很可能是虞淳熙序本;赵用贤(1535—1596)《赵定宇书目》著录“稗统续编”,其中有“剪灯新话、因话一本”“剪灯余话”,应该是虞淳熙序本。董其昌(1555—1636)《玄赏斋书目》和黄虞稷(1626—1692)《千顷堂书目》著录时都未有版刻信息,不再论。如是则可以进一步缩小《剪灯新话》不同版本的年代范围,具有一定参考价值。
创作影响。《剪灯余话》序于永乐十八年正月,与瞿佑晚年重校时间几乎同时,李祯创作《剪灯余话》时应该看到的是《剪灯新话》早期刊本。晚明凌濛初(1580—1644)的 “二拍”,改编了《金凤钗记》《三山福地志》《翠翠传》,根据关键词可以识别源自何种版本。《初刻拍案惊奇》卷二三《大姊魂游完宿愿小姨病起续前缘》中“宣德府理官”“冥司道儿无罪”“不致分离”三句,早期刊本作“上都广德府”和“地府”,句解本作“暌离”,仅清江堂本完全相同。《二刻拍案惊奇》卷二四《庵内看恶鬼善神井中谈前因后果》中“虽是一官萧条”和“新正在迩”句,句解本、清江堂本同,早期刊本作“荒凉”和“新年”,而“生世四十”,章甫言刻本、清江堂本同,句解本作“岁”,仅清江堂本完全符合。《二刻拍案惊奇》卷六《李将军错认舅刘氏女诡从夫》中“阴道尚静”句,句解本、清江堂本作“地道”,章甫言刻本作“天道”,仅见于上图残本。上图残本已佚《金凤钗记》《三山福地志》2篇,无法比较,但上图残本文字与清江堂本接近。综合来看,凌濛初可能直接从上图残本改编。宣德年间赵弼创作《效颦集》、万历年间邵景詹创作《觅灯因话》,所受《剪灯新话》何种版本影响,尚无直接文本依据。但《剪灯新话》在明正统七年三月被国子监祭酒李时勉上书禁毁,能够引发国子监“经生儒士多舍正学不讲,日夜记忆以资谈论”的版本,不会“舛误颇多”和“脱略弥甚”,当较为精善,或与《太平通载》所收来自同一版本。
由上可以看出,著作引用、书目著录和创作影响基本上与《剪灯新话》全本传播吻合。早年抄刻本与晚明社会好货好色的市民心态更容易发生共振,使得瞿佑晚年定本在瞿暹刊印之后未见再刊,实际是对瞿佑晚年重校行为的消解。从《剪灯新话》1378年成书到董康诵芬室本1917年刊刻的540年间,长期占据主流和具有影响力的属于早期刊本。但1917年后通行的诵芬室本和周楞伽校注本,则属于杂糅本。
黄虞稷著《千顷堂书目》
(二)《剪灯新话》在东亚文化圈的传播
朝鲜早期传入的主要是《剪灯新话》的早期版本,《训世评话》《太平通载》都留下了痕迹。早期刊本何时传入待考,但应不迟于1473年(即《太平通载》编者卒年)。由于《剪灯新话》“有文、有诗、有歌、有词”,“广引百家、博采诸子”,能够起到“晓解文理之捷径”的汉语教科书作用,以瞿暹所刻为底本,朝鲜学者垂胡子(林芑)集释、沧州(尹春年)订正的《剪灯新话句解》,在嘉靖甲子(1564)刊行后迅速流行,在朝鲜和日本一再被翻刻。但与国内版本传播状况大相径庭的是,朝鲜和日本等异域风行和一统天下的是瞿佑晚年重校本。
创作影响方面,可能与国内类似。日本僧人周麟于文明十四年(1482)作《读〈鉴湖夜泛记〉》,此为《剪灯新话》在日本的最早流传记录,但未知周麟所读版本。借鉴和模仿《剪灯新话》而创作的韩国小说《金鳌新话》(约成于1470年,尹春年刊印于1567年前),越南小说《传奇漫录》(1547年刊),日本小说《奇异怪谈集》(1532—1534年刊)、《御伽婢子》(1666年刊)、《雨月物语》(1776年刊),其作者深受《剪灯新话》哪种版本影响,尚无证据。但上述著作刊行于1564年以前的,可能受到早期刊本影响;刊行于1564年以后的,可能受到晚年重校本影响。日本明治二十二年(1889)早川翠石序绘本《剪灯新话画传》,选《剪灯新话》5篇(即《三山福地志》《金凤钗记》《滕穆醉游聚景园记》《牡丹灯记》《太虚司法传》)进行图绘,每篇11—14幅不等,页左为图,页右则照抄原文。核验其文,均出自句解本。
早川翠石序《画传剪灯新话》
三、《剪灯新话》版本细化的意义
《剪灯新话》完成于洪武十一年,瞿佑时年31岁,其酝酿、写作时间当更早;永乐十九年为胡子昂重新校定《剪灯新话》时,瞿佑已是75岁高龄,且在谪戍之地保安城南寓舍。所以瞿佑在《重校〈剪灯新话〉后序》里颇多感慨:
少日读书之暇,性善著述,萤窗雪案,手笔不辍……念夙志之乖违,怜旧学之荒废,昼空默坐,付之长太息而已!间遇一二士友求索旧闻,心倦神疲,不能记忆,茫然无以应也……盖是集为好事者传之四方,抄写失真,舛误颇多;或有镂版者,则又脱略弥甚。故特记之卷后,俾舛误脱略者见之,知是本之为真确,或可从而改正云。抑是集成于洪武戊午岁,距今四十四祀矣。彼时年富力强,锐于立言,或传闻未详,或铺张太过,未免有所疏率。今老矣,虽欲追悔,不可及也!览者宜识之。
这里明显地体现出一种对比关系:早年创作时风情丽逸,年富力强,而今途穷岁晚,心倦神疲;早年锐于立言,炫才炫学,而今“薄宦无成,虚名有忌”,简淡内敛。有追悔其少作之意,却无法改变太多了。
当《剪灯新话》的版本细化为章甫言刻本、黄正位刊本、虞淳熙序本、《稗家粹编》本、清江堂本和句解本等之后,方有机会进行早期文本与晚年定本的比较,方有机缘分析其文本差异背后的创作心态,从而纵深研究瞿佑的思想发展和审美情趣的转变以及如何评价早期少作与晚年定本问题等。
乔光辉著《明代剪灯系列小说研究》
(一)深入体察瞿佑前后期的创作心态
《剪灯新话》不同版本有利于探查瞿佑的前后创作心态。乔光辉主要从文风转变角度讨论,从才子形象转换为醇儒形象,文风从张扬趋于内敛,笔者则主要论述作者重校行为的动机,以体察客观呈现的创作心态。
一是减少因袭痕迹。《剪灯新话》的早期刊本与古代小说多有因袭之处。不单是立意和情节架构,仅就具体文字也有不少因袭。如卷三《富贵发迹司志》:“发迹司判官忽扬眉盱目,咄嗟长叹而谓众宾曰:‘诸公各守其职,各治其事,褒善罚罪,可谓至矣。然而天地运行之数,生灵厄会之期,国统渐衰,大难将作,虽诸公之善理,其奈之何!’众曰:‘何谓也?’对曰:‘吾适从府君上朝帝所,闻众圣论将来之事,数年之后,兵戎大起,巨河之南,长江之北,合屠戮人民三十余万,当是时也,自非积善累仁,忠孝纯至者,不克免焉。岂生灵寡祐,当其涂炭?抑运数已定,莫之可逃乎?’众皆颦蹙相顾曰:‘非所知也。’遂各散去。”此段文字与《太平广记》卷一五八“定数”十三《李甲》几乎如出一辙:“大明之神忽扬目盱衡,咄嗟长叹而谓众宾曰:‘诸公镇抚方隅,公理疆野,或水或陆,各有所长。然而天地运行之数,生灵厄会之期,巨盗将兴,大难方作。虽群公之善理,其奈之何?’众咸问:‘言何谓也?’大明曰:‘余昨上朝帝所,窃闻众圣论将来之事。三十年间,兵戎大起。黄河之北,沧海之右,合屠害人民六十余万人。当是时也,若非积善累仁、忠孝纯至者,莫能免焉。兼西北方有华胥遮毗二国,待兹人众,用实彼土焉。岂此生民寡祐,当其杀戮乎?’众皆颦蹙相视曰:‘非所知也。’食既毕,天亦将曙,诸客各登车而去。”仅“兼西北方有华胥遮毗二国,待兹人众,用实彼土焉”三句未被袭用。嘉靖年间著名学者孙绪(1474—1547)曾批评瞿佑及《剪灯新话》:“瞿笔路固敏劲,然剽窃者多,甚至全篇累行誊录。”孙绪也许看到的就是《剪灯新话》的早期刊本。瞿佑晚年重校时对此类问题作了修订,尽量减少了对原文的依傍,并有所区分。如果比较章甫言刻本、黄正位刊本、《稗家粹编》与句解本的异文,就更能清楚地发现和确认《剪灯新话》因袭参考的状况。
李昉等编《太平广记》
如《秋香亭记》,采采与商生的修书,明显受到唐传奇《莺莺传》中崔氏与张生书信的影响。早期刊本有9处与《莺莺传》相关,但是《句解》本则删去了3处,修改了2处(见表1)。相对而言,从早期刊本到晚年定本(句解本),《剪灯新话》逐渐抹去对《莺莺传》的依傍痕迹。当然,《秋香亭记》的前后改动,主要还是源于瞿佑不同的自传心态。
表1 《秋香亭记》与《莺莺传》异文表
再如《富贵发迹司志》早期刊本:“府君朝衣端简,登正殿而坐。”“朝衣端简”出《剪灯新话》所因袭的《太平广记·李甲》:“或擐甲胄者,或执矛戟者,或危冠大履者,或朝衣端简者,揖让升阶……”句解本改为“朝服端简”,应是对“朝衣端简”的避换。
《绿衣人传》早期刊本:“秋壑一日倚楼闲望,诸姬皆侍。适有二人,葛巾野服,乘小舟由湖登岸。” 对比原文出处,《剪灯新话》仅对二少年的装扮有所改变。元刘一清《钱塘遗事》卷五“贾相之虐”:“适有二人,道妆羽扇,乘小舟由湖登岸。”《西湖游览志余》卷五“佞幸盘荒”条与之微异,但是“道妆羽扇”句相同。早期刊本改原文“道妆羽扇”为“葛巾野服”,句解本再改作“乌巾素服”,显然与原文出处拉开了距离,而且也似乎有意与《剪灯新话》另一篇《龙堂灵会录》使用的“葛巾野服”进行区分。
刘一清著《钱塘遗事》
二是趋避忌讳。今见瞿佑晚年改笔最有意味的一处异文,当属《水宫庆会录》。早期刊本:“广利左右有二臣,曰鼋参军、鳖长史者。”句解本、清江堂本改“长史”作“主簿”,职位之换,似乎没有多少原由。但是瞿佑晚年改“鳖长史”为“鳖主簿”,实与其任职“长史”经历有关。瞿佑洪武时荐授仁和训导,历任临安教谕、河南宜阳训导,后升任周王府长史。如此改动,以免自辱也。
周王朱橚像
(二)客观评价瞿佑少作与晚年定本的关系
按《重校〈剪灯新话〉后序》,瞿佑晚年重校重点在两个方面,一是对“抄写失真”和“脱略弥甚”之处加以订正;二是对“传闻未详,或铺张太过,未免有所疏率”之处予以完善。今见各本“抄写失真”和“脱略弥甚”之处非常少,难以比较。早期抄刻本的厘清,瞿佑重校时对其“疏率”处予以完善就有了文本证据。
一是“传闻未详”方面的“疏率”。如《爱卿传》,章甫言刻本、黄正位刊本:“未几,而张士诚通款于浙省,王参政为所害。”据《元史》卷一四〇,至正十七年(1357)江浙左丞相达识帖睦迩檄苗军统帅杨完者为江浙行省参政,拒张士诚于嘉兴。“王参政”为“杨参政”之讹,也未与前文一致,句解本、清江堂本、虞淳熙序本等加以改正。
朝鲜奎章阁藏《剪灯新话句解》
如《天台访隐录》早期刊本、清江堂本:“谢莹乃谢后之侄,殷富无比。”句解本改“谢莹”作“谢堂”。据《宋史》,谢堂字升道,号恕斋,系太后谢道清内侄。周密《齐东野语》卷七《洪君畴》条:“将作监谢堂,外戚之贪黠者也。”句解本确是。
又如《富贵发迹司志》:“太师达理月沙颇知书好士,友仁献策于马首,称其意,荐于脱公。”早期刊本、上图残本皆作“太师”,清江堂本、句解本改作“大帅”。太师属于正一品,大帅则是旧时对高级统兵官的尊称。元丞相脱脱曾封太师,统兵讨伐张士诚起兵(事见《元史》本传),但没有等到征张士诚结束即被罢。可见“脱公征还”乃虚构。句解本将达理月沙的职务安排为大帅,更吻合“友仁献策于马首”和向上“荐于脱公”的用人过程。
再如《鉴湖夜泛记》章甫言刻本、黄正位刊本、《稗家粹编》、《广艳异编》:“非若上元之降封陟,麻姑之过方平,兰香之嫁张硕,彩鸾之遇文箫,情欲易生,事迹难掩者也。”,但上图残本、清江堂本、句解本改“麻姑之过方平”作“云英之遇裴航”。葛洪《神仙传》记王方平邀访麻姑事,元赵道一《历世真仙体道通鉴》后集卷三云:“麻姑乃王方平之妹。”二者没有婚恋关系。而上元与封陟、兰香与张硕、彩鸾与文箫、云英与裴航之间都有一段情感联系。可见句解本是在早期刊本上的完善。虞淳熙序本把“彩鸾之遇文箫”改作“双成之配萧防”,则未知其意。
瞿佑宣德元年跋
但是,笔者也发现,随着创作环境的丧失和瞿佑本人年高的影响,晚年重校本亦有误改、前后失衡之处。
如《天台访隐录》早期刊本:“是岁,益王即位于海上,改元景炎。未几而卒,谥为端宗。卫王继立……”句解本、清江堂本改“益王”作“广王”、改“卫王”作“益王”,则误。据《宋史》卷四七《本纪》第四十七《瀛国公二王附》,赵昰系宋度宗庶子,先后被封为吉王、益王。德祐二年(1276)五月,即位于福州,是为端宗,改元景炎。赵昺系宋度宗庶子,先后被封为信王、广王、卫王。端宗死后,于景炎三年(1278)四月继位,改元祥兴。可见早期刊本无误,晚年定本句解本、清江堂本反而造成疏误。
又如《水宫庆会录》早期刊本:“忽东海广泽王座后有一从臣。” 句解本、清江堂本“广泽王”作“广渊王”。据唐杜佑《通典》卷四六《礼典》,唐玄宗天宝十载正月,以东海为广德王,南海为广利王,西海为广润王,北海为广泽王。早期刊本把西海龙王与东海龙王的名称杂糅失误,但句解本和清江堂本把东海龙王改作广渊王,更不知其据。
再如《鉴湖夜泛记》,章甫言刻本、黄正位刊本、《稗家粹编》本:“姮娥者,月宫仙女;后土者,地祗贵神;大禹开峡之功,巫山实佐之;而湘灵者,尧之女、舜之妃也。是皆贤圣之伦、贞烈之辈,乌有如世俗所谓哉?”上图残本、清江堂本、句解本改“贤圣之伦、贞烈之辈”作“贤圣之裔、贞烈之伦”,虞淳熙序本作“贤圣、贞烈之俦”。句解本言湘灵为“贤圣之裔”可通,但说嫦娥、后土(夫人)、巫神俱属“贤圣之裔”,就有不通之处了。章甫言刻本、黄正位刊本、《稗家粹编》本泛言姮娥、后土、巫神、湘灵为“贤圣之伦,贞烈之辈”则通,虞淳熙序本简化为“贤圣、贞烈之俦”亦通。这是晚年重校本前后失应所造成的。
嫦娥像
二是“铺张太过”方面的“疏率”。试举三例。
例一,《修文舍人传》早期刊本、上图残本作:“见颜乘高车,拥大盖,戴进贤冠,曳苍玉佩,衮衣绣裳,如侯伯气象。”句解本改作:“见颜驱高车,拥大盖,峨冠曳佩,如侯伯气象。”
例二,《富贵发迹司志》早期刊本作:“是夜,东西两庑,左右诸曹,皆灯烛荧煌,人物骈杂。或施鞭扑而问勘,或遣吏卒而勾追,喧哄叫呼,洋洋盈耳。惟友仁所处之司,不见一人,亦无灯火。”上图残本、句解本则无“或施鞭扑而问勘,或遣吏卒而勾追,喧哄叫呼,洋洋盈耳”四句。
例三,《天台访隐录》早期刊本作:“似道出督,御真珠马鞍、白银铠,建五丈飞虎旗,张三檐舞凤盖。”句解本、清江堂本则删“建五丈飞虎旗,张三檐舞凤盖”二句。
早期刊本例一以旧友之眼观之,具体细微,见出欣羡之情;例二具体描绘“灯烛荧煌,人物骈杂”的情形;例三则细致铺张,见出豪奢侈汰。可见章甫言刻本、黄正位刊本等早期刊本细微具体,略有铺张之嫌,句解本则文字简练,然亦过于概述和抽象,缺少一种气势和神韵。总体而言,“铺张太过”的“疏率”,属于文风的转变,早期刊本重在张扬铺陈,晚年重校本则趋于学理化。
陈益源著《〈剪灯新话〉与〈传奇漫录〉之比较研究》
笔者还注意到,瞿佑的晚年重校,在上述二者之外,还有不少属于情理斟酌,体现出不同的写作立场和价值判断。
如《爱卿传》早期刊本:“赵子之家为刘万户者所据。见爱卿之姿色,欲逼纳之。爱卿诒之以甘言,接之以好容,沐浴入阁,以罗帕自缢而死。”句解本、上图残本、清江堂本均删去“接之以好容”五字。在古代中国“士为知己者用,女为说己者容”的传统文化语境里,“甘言”是为策略手段,但不能对逼纳者出以“好容”,晚年重校本删去“接之以好容”,维护了罗爱爱的完美形象。
再如《申阳洞记》早期刊本:“生虽能去群妖,然终无计可出。凡处其间,阅三昼夜。愤闷之际,忽有老父数人,不知自何来……”句解本、上图残本、清江堂本删去“凡处其间,阅三昼夜”二句。早期刊本写李生与三女“凡处其间,阅三昼夜”,与授受不亲的古礼不合,后来李生“一娶三女”,则多少带有强迫意味,同时也强化了瞿佑对李生的揶揄、诙谐。晚年重校本删去男女相处“三昼夜”的尴尬处境后,三美同归则多了一种道义上的报恩性质。
可见,《剪灯新话》早期刊本减少了晚年重校本的外力干扰,最接近瞿佑最初的文学创作意图。早期刊本和晚年定本分别体现了瞿佑不同人生阶段的创作观念,我们完全不必断其版本优劣。目力所见,能够体现早期和晚期不同创作差异的古代文学作品,《剪灯新话》系稀见的个案,值得深入研究。
陈国军著《明代志怪传奇小说叙录》
(三)加强《剪灯新话》版本征引的规范性
《剪灯新话》异文的客观存在,明确表明《剪灯新话》存在早期刊本、晚年重校本、上图残本和清江堂本,以及董康诵芬室刊本和周楞伽校注本等“杂糅本”版本系统。这就需要强化学界的《剪灯新话》版本考证意识,引导《剪灯新话》研究的征引规范。
一是在学术研究和古籍整理方面,尽可能明确标注版本以避免误解或错讹。如陶元藻编《全浙诗话》引用《剪灯新话》,属于虞淳熙序本。但《全浙诗话》点校者以句解本为据,对《徐逸遇陶上舍》出注4处,对《嘉兴妓罗爱卿》出注7处,对《卫芳华》出注3处,把《全浙诗话》收录《剪灯新话》的版本之异,演变为《全浙诗话》对《剪灯新话》的“擅改”。再如校注整理本《苦榴花馆杂记》附录一“辑补条目”的《联芳楼记》,对“桂英”“东湖”等《剪灯新话》异文出注,补“坠”字 ,则是校注者以《剪灯新话》句解本来“校注”早期刊本。
陶元藻编《全浙诗话》
二是研究《剪灯新话》的插图进行图像分析,结合版本特征以便更加深入。如今存上图残本、清江堂本、黄正位刊本俱有插图,但版本不同,需要分别标注和辨析。
三是分析《剪灯新话》的叙事肌理,结合版本性质更能贴合。如梅维恒主编的《哥伦比亚中国文学史》第三十六章:“在《修文舍人传》中,有一长段骈文用以谴责当时社会的腐败与徇私。此处及其他段落中所传达的这种忿忿不平之意,使得有些批评家认为,当瞿佑晚年编订这些小说的文本时,他或许又添入了某些新内容,为的是排遣他在1408至1425年间因蒙冤狱而遭贬谪时所长期忍受的耻辱之情。”晚年重校本相比早期刊本,不是忿忿不平,反而更多是一种节制和内敛。如果论者看到早期刊本与晚年重校本的文字差异后,当不作此判断。
本文作者著《〈稗家粹编〉与中国古代小说研究》
当然,还牵涉出一个问题,即客观看待通俗类书等版本的异文问题。在《剪灯新话》版本没有清晰之前,学界对《剪灯新话》其他版本与句解本不同的异文,往往认为是书商或编者“擅改”。学界对《稗家粹编》就是如此。但《稗家粹编》与句解本异文甚多,实源于早期版本,并非枉改;《稗家粹编》与《太平广记》异文较多,实直接选材于传本,独立于《太平广记》版本系统;《稗家粹编》与《玄怪录》的陈玄翔刊本异文甚多,但和《玄怪录》最精善的高承埏刊本接近,出自同一版本系统。所以,对《稗家粹编》的版本价值,应予充分肯定;对胡文焕的刻书,应区别对待。
编辑: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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