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马戏团, 过影院,经青楼,到书店|钟立风

从马戏团, 过影院,经青楼,到书店|钟立风

2021年04月16日 10:01:57
来源:凤凰网读书

以下文章来源于骚客文艺 ,作者钟立风

“这些曲调适宜接住每一个跳起来的人……”

——卡夫卡

不少作家、艺术家、音乐人在他们的青少年时代都有过迷恋、追随马戏团的经历。当那些骑虎乘象、变戏法、走钢丝的流浪艺人途经、抵达、停留在他们的家乡时,他们的魂魄就立刻被勾走了。

就像一股清新而神秘的风,这些流浪者不仅充满魔力,还代表了某种令人渴望的自由,一种长期置身广阔天地间流动的自由——雨露星风,曼妙行途。费德里科·费里尼、鲍勃·迪伦、南方熊楠、赫尔佐格、阿道夫·格尔德吕克、罗伯特·瓦尔泽、毕加索等人都讲过关于他们和马戏团的故事,其欢乐、奇遇、冒险,惹人羡慕、真假莫辨,就像是他们本人拍出的电影、写出的小说、奏出的旋律。那些马戏团里的杂耍艺人(杂技演员)形象也时常出现在马拉美、朱尔·弗拉格或波德莱尔的象征主义诗行中,在轻盈灵动的节奏里夹着怪诞的忧伤、唐突的欢愉。

卡夫卡

早年阅读卡夫卡的一些短篇,如《女歌手约瑟菲妮和耗子民族》《嫉妒》《骑手的沉思》《饥饿艺术家》和《马戏团顶层楼座上》时,觉得他也很有马戏团情结。甚至在他的长篇《一个失踪的人》《审判》或《城堡》也能体会到“马戏团式”的(滑稽、释放人性、荒谬自在、突如其来的)讶异的快感,于是联想到某首关于“走绳索”的诗:马戏场里人头攒动/高空中细绳嘎嘎作响/一片寂静中/人人摒住了呼吸。

卡夫卡还有一则很短的关于“水上马戏团”的故事,尽管内含寓意我始终不明了(也没想非得要搞明白),但读时之快感依然未散去,各路神话人物:波塞冬、海妖塞壬、奥德修斯、维纳斯都是水中马戏团之成员,可是团长却是一个腰板硬朗的白胡子老翁!老翁心里打着算盘:前几次巡演都因为失败而遭受了巨大的损失,这次到了这座小城——潜入水下演出——务必要成功!

另一则《苦难的开始》,描写一个“空中飞人”(我一直(误)认为是女的,她年龄不小了,拥有细长的、孩子般的身材和性格)夜夜日日地待在高秋千上(似乎是对生活(或艺术)执着的病态般地追求),卡夫卡写到:“最初只是出于追求完善,往后却变成了一种根深蒂固的习惯。”

1911年秋冬之际,卡夫卡二十八岁,一个乌克兰犹太意第绪语剧团到布拉格演出,给卡夫卡带来前所未有的快乐,(也有感伤,他无望地爱上剧团里的一位女演员)这是一群一文不名的街头艺人,但卡夫卡情不自禁地投入到他们的“怀抱”。这个犹太剧团的团长(卡夫卡称呼他班主)叫伊萨克·勒维,“班主就像是从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说里走出来的人物。”

剧团的保留节目是用古老的意第绪语演出的,通过他们,卡夫卡了解到了更多的犹太民族的历史渊源。他仿佛也成了剧团的一员,热情地帮着对外公布戏码子、(吆喝)出售戏票。还自掏腰包,组织、操办了一场班主的意第绪语诗歌朗诵会。作为一名忠诚的“倾听者”,卡夫卡不加批判地在日记中记下了伊萨克·勒维所作的关于犹太教法典学者逸事、犹太民族的浸洗礼/葬礼/切割包皮和逾越节礼仪之报道;对于剧团表演的剧目和表演中场演唱的一些讽刺、叙述歌谣,卡夫卡都在日记中做了详尽地记录和精准的评点:“这些曲调适宜接住每一个跳起来的人……”

在勒维的引导下,卡夫卡开始研究意第绪语和犹太民间故事,看到了东欧犹太人生活(经验)的真实性,以及无法逃脱的悲剧宿命。卡夫卡经常出入于剧场后台,“一种奇异的腼腆爱慕之意将他与一位女演员联系在一起,而这位女演员却可能对此毫无察觉。”(《灰色的寒鸦》——卡夫卡传,马克思·布鲁德著,张荣昌译,第108页)

这位比他大几岁的女演员,人们称她吉西克夫人,已婚,还有了孩子,一个八岁,一个十岁,但这一切阻挡不了卡夫卡生出奇异的激情,他在日记里倾吐,她身上的一切都让他着迷,但也深知“这将永远是没法实现的幻想的产物。”他喜欢女演员因为饥饿而消瘦的双颊,丰满的嘴巴,“歪着脑袋”的方式,以及她那天生具有表演痛苦的本事——她饰演的通常是受欺侮遭冒犯的角色。

可是流浪剧团要离开布拉格了,卡夫卡始终没能鼓起勇气跟吉西克夫人表达爱意。不过我们知道,即使夫人没有结婚也没有小孩,卡夫卡也不会真正地跟她求爱,说白了,在他内心深处,无论吉西克夫人还是萨克·勒维班主,他们都只是属于他心头的那个隐秘的渴望的梦想——流浪剧团引出来的梦的化身。卡夫卡现实里的“求爱行动”,实乃一种属于他个人的“文学行为”。

重温了改编自卡夫卡同名小说的电影《审判》(Le procès 1962)。梦一样的演出阵容——奥逊·威尔斯导演,让娜·莫罗、安东尼·博金斯、罗密·施奈德联合出演。尽管卡夫卡生前透露对电影不是很感兴趣,但他若有闲,某天从另一世界冒出来看看这部,说不准也会觉得不错呢。日本电影人将他的《乡村医生》改编成的动画片也颇值得一看,导演将卡夫卡文字里所蕴含的梦魇、阴郁、夸张、童稚、幽默、荒诞表现得原汁原味。

电影《审判》海报,导演奥逊·威尔斯

2000年某日在异地游荡,迈步一家旧书铺,看到书架上一本有关“作家和电影”的书。顺手一翻——

“当然,电影是一种奇特的玩具,但我无法忍受它,因为也许我生性过于视觉化,电影干扰一个人的视像……电影是铁快门……真实生活只是诗人的梦的映像。现代诗人的琴弦是无限长的胶片。——弗兰茨·卡夫卡”

一直没有看到过这段话最早出自何处。但在经常看到卡夫卡对电影提不起什么兴趣。有一回布拉格放映卓别林的电影,朋友邀请他去看,他说:“不去看了,我想还是不去为好,快乐对于我来说是一件过于严肃的事情,我会像一个卸了妆的小丑,站在那里,不知所措的。”

这位邀请者是个木管演奏家,时常和音乐友人们上电影院为正在上映的默片配乐。有一次乐队的手风琴手突然中风,从高脚椅上哐当一下摔了下去。说时迟那时快,前排一个漂亮的大块头女观众(嘴唇上还有点小胡须)以最快的速度背起他去了就近的医院——这过程中两人相爱了——从此世界上又多了一对奇特的恋人。

卡夫卡喜欢听朋友讲这样的故事给他听。当时布拉格那家电影院跟红十字会有关系,电影院故取名“急救电影院”,(又叫“绷带电影院”)。如此看来,那个手风琴手和大块头女观众的爱情是命中注定的。

不过卡夫卡每每路过影院,都会长时间看着电影海报,陷入遐想,内心的郁闷、不适也会得到相应地排遣。这,究竟是什么原因呢?莫非这也是一种“文学行为”?有时他还会叫亲爱的妹妹们去“帮他”看电影,看完回来讲给他听。一次妹妹们给他复述的一个电影故事,使得他夜不能寐。要是你看了这样的剧情片一定也会失眠,故事像一股线团绕来绕去,难以解开——

一个男孩由于性欲(外加猎奇心)作祟,背叛了未婚妻,爱上一个风尘女子,可他却被这个女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不久风尘女又恋上了一个狂野的斗牛士,这引起了男孩的嫉妒,并起了杀心……最后男孩回到未婚妻身边,祈求原谅,但……

一次卡夫卡和朋友从布拉格去苏黎世旅游,这趟旅行就像电影:两人兴高采烈,跳上火车。在车上遇到一个“漂亮的、长着大鼻子、羞怯又大胆的女孩”。火车摇晃,女孩的帽子从行李架上掉下来,恰好“戴”在了卡夫卡朋友的头上,一段奇遇开始了。女孩说她热爱艺术,喜欢音乐,是瓦格纳最忠实的崇拜者。这两个年轻人就怂恿她唱一曲。女孩倒也大方,唱了起来,尽管歌声并不怎么样,“她浑圆的腮帮上长着许多金色的茸毛”。卡夫卡暗暗打算,拿下她……

两个小伙子已经和瓦格纳爱好者说好,下了火车,同去一家旅店下榻,之后结伴游玩。但等他们叫好出租车,女孩(突然警觉了起来,仿佛知道了其危险性!)说什么也不愿意跟他们去旅馆,这搞得卡夫卡十分泄气。在和朋友的信件中,卡夫卡说到女孩变卦的那一刻,使他想起了一部拍摄于1910年的(柏林)电影《白人女奴》(Den hvide slavehandel)。故事梗概:两个陌生男子走出车站,把一个清白女人扔进一辆汽车。

作为一名资深的闲逛者和暗中观察者(卡夫卡的第一本书就叫《观察集》,下面还会提到),卡夫卡的随笔或小说本身就像是“无声影片的分镜头剧本”——冷静地观察、客观地叙述,情节紧凑,造化梦境。《乘客》《临街的窗》《煤桶骑士》《杀兄》这些短小精炼的短篇,无一列外,都感觉是在看电影!另外,卡夫卡小说里的诸多人物(形象)皆用“身体语言”的手段表达了出他们的内心活动。这也正是电影一样的叙述技巧。

“今晚撂下写作。国家剧院看电影。日记,1912.9.25”。你看这一次,卡夫卡终究还是没忍住进了电影院。

卡夫卡的朋友们戏称他是一个“忧郁型的放荡者”。

读他的信件和日记,多少能看出这一特色。不过所谓的“卡夫卡式的放荡”还是体现在书写里多一些,最著名的恐怕是这一句:我从一家妓院旁边经过,就像从一个被爱的人门前走过。据知情、权威人士透露,卡夫卡生活的年代,布拉格有35家妓院,500多名职业妓女,至于业余卖淫者,更有10倍之多,在麦塞尔加斯街角卡夫卡旧居隔壁,就是一家妓院。

卡夫卡手稿

他和好朋友马克斯·布罗德每一次结伴旅行,也都像是一场惊心动魄的猎艳。在旅途中他们发现,眼前很多场景,就跟德加、劳特累克的画作一模一样。与卡夫卡同时代的毕加索又将这些人物常态以类似“亚威农少女”的样式画了出来。

卡夫卡的一个画家朋友的放荡经历——与福楼拜的有一拼——让他开了眼界、羡慕不已,他记在了日记本里。卡夫卡认为那些人在征服女人这方面,绝对有着英雄般的壮举!这我们就明白了,为何卡夫卡每次出门旅行或去疗养院,都随身带着《情感教育》,福楼拜的这本小说就好像是他的护身符一样,他觉得一定会给他带来好运。

但有一件事,会令卡夫卡将“猎艳”说放下就放下——逛书店。一次莱比锡之旅,“性”致勃勃的他们——还是和马克斯·布罗德——早就请门房妥妥地安排好了“找姑娘”一事,临出门他们又得知旅馆不远处有个书籍博物馆,于是他们立马杀将过去。马克斯·布罗德跟友人说:“弗兰茨站在成堆的书山前,发出惊叹,他站都站不稳了!”

卡夫卡喜欢买书也爱送书,送给朋友、姑娘和妹妹们。他送给小妹一本《中国民间故事集》(1914年德国汉学家卫礼贤(理查德·威廉·青岛翻译;德国占领青岛后,他到中国传教并潜行研究中国文化,创办礼贤儒学院)作为生日礼物,还题了字——致奥特拉——一个在嘈杂声中跃入轻舟的跳跃者。

卡夫卡很喜欢德国作家克莱斯特。

亨利希·封·克莱斯特,德国十九世纪初期著名的剧作家、小说家。

他出版处女作《观察集》时,和库尔特·沃尔夫出版社老板提出要求,一定要按照克莱斯特的《轶闻集》那样的版型、字体和纸张。只不过《观察集》的销路很不景气,1912出版,直到1924年首印的800册才售罄。出版社为了“表示我们补偿您的良好意愿”,准备给卡夫卡寄一些书,卡夫卡挑选了荷尔德林的《诗集》、沙米索的《失去影子的人》以及艾辛多夫等作家、诗人的作品。

斯特林堡、果戈里、狄更斯,克尔凯郭尔也是卡夫卡所钟爱的。大文豪歌德就更不用说了,因为这份热爱,卡夫卡前往诗人故乡魏玛盘桓许久。期间,每日前往诗人故居徘徊、停留——爱屋及乌,他喜欢上了歌德故居看门人的女儿,他对这名只有十五岁的女孩发起了猛烈的求爱攻势。卡夫卡认为有了这份恋情——不管成功与否——他就会与自己的文学偶像之间的关系更近一步。

卡夫卡与朋友说起亨利·巴比塞、特拉克尔、阿尔滕贝格、古斯塔夫·麦林克这些名字亲切至极(就像我们谈起他)。而波德莱尔、爱伦·坡、沙米索、艾辛多夫、惠特曼、荷尔德林、陀思妥耶夫斯基似乎与他更有一种“血亲”关系。一位学者论《群魔》:“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一个流血的童话。”卡夫卡赞同,并且认为每个童话都是流血的,因为它们来自血液和恐惧的深处。他还说,“波德莱尔,他生病发了高烧,但其生病之烈火能净化人们灵魂、照亮道路。”

布拉格有一家安德烈书店。

书店主人是一个来自波罗的海小城罗斯托克的年轻人,他不仅爱书也懂书;不仅销售新书,也卖二手书。卡夫卡经常在其单位——劳工工伤保险公司——下班之后,一路慢走去安德烈书店“淘宝”。古斯塔夫·雅努什在《卡夫卡对我说》里记到,有天他心情不好,找卡夫卡博士倾诉。后者说,好,那我们组成二重唱,透透气,去散步。而后突然又想到,对了,去书店:

“正派的浪荡子们通常都是先喝上一杯再去闲逛,可惜我们两人都不是容易满足的麻醉品消费者。我们需要更为复杂的麻醉剂。好,我们到安德烈书店去!”

那次卡夫卡买了兰波的《生活与诗》、画家保尔·高更的回忆录《从前与后来》、狄更斯的《大卫·科波菲尔》送给这位文学小友。卡夫卡告诉他,自己的小说《一个失踪的人》里的卡尔·罗斯曼和大卫·科波菲尔是远方亲戚……卡夫卡还买了福楼拜的三本日记,“福楼拜的日记非常重要,也很有趣,我早就有这几本日记了,我现在再买一套送给奥斯卡·鲍姆。”

奥斯卡·鲍姆是卡夫卡的好朋友,一位盲人作家。我在《弹拨者手记》里写过一则他俩初次见面的故事:他俩经朋友介绍认识,奥斯卡微微鞠躬——不料两人脑袋撞到了一起。奥斯卡颇为感动,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况,因为没有人会向他鞠躬的,大家都知道他看不见,没有这个必要。可是谦卑优雅的卡夫卡很自然地弯下了腰。

前面说到卡夫卡总是护身符般带着《情感教育》。

这本小说的结尾处,主人公弗雷德里克与朋友戴洛立叶回顾人生,两人一致认为最美好、最幸福的回忆是学生时代的那次没有成功的狎妓经历。那天他们俩蠢蠢欲动,穿上最有派头的服装,预先烫好了头发,还在莫罗太太的花园里采了一束花……

可是到了妓院,给女人献上花束——就像一个恋人献给他的未婚妻一样——两人都没了胆子,脸色煞白、浑身发虚,呆在那里嘴巴吐不出一句话,姑娘们见他俩那副尴尬相全都快乐地笑了,在她们的逗笑声中,他俩逃之夭夭。

这么说来,所谓幸福,并非一定真正得到?

得到之前那种心动和无尽想象更是一种幸福!

你听弗雷德里克说:“那就是我们有生以来的良辰美景了。”戴洛立叶回答说:“是的,也许是的吧?那就是我们有生以来的良辰美景了!”(冯汗津、陈宗宝译 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

有一个过去的旅人。

当他抵达一座古老城邦,看到一家妓院的招牌迎风飘扬:幸福住在这里。他便兴致勃勃地进去了。可是没多久,当他从里面(颓唐地)出来的时候——好像并没有抓住幸福——盯着引诱他进入的那六个字良久,然后摇摇头苦笑了几下。碰巧这时候,一个马戏团经过,他没有犹豫——颓唐瞬间变回轻快——追上前去。

钟立风

歌手、写作者。出生于浙江遂昌,现居北京。

已出版《像艳遇一样忧伤》《弹拨者手记》《书旅人》《短歌集》等文字集,推出《欲爱歌》《被追捕的旅客》《疯狂的果实》《一个夜晚,一列火车》等音乐专辑。他说是音乐和文字完成了他的呼吸——字吸,歌呼。

本文节选自

《魔术师和他的女人走了》

作者: 钟立风

副标题: 钟立风艺文手记

出版社: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出版年: 2021-3

编辑 | 三棵树

主编 | 魏冰心

图片 | 豆瓣电影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