俚语与黑话:从马丁·斯科塞斯到四川袍哥会

俚语与黑话:从马丁·斯科塞斯到四川袍哥会

2021年02月22日 10:10:00
来源:新京报书评周刊

那些只有同乡人、甚至家里人才能听懂的俗称、土话和俚语,潜在地塑造了不同人群的文化身份。和大家一起聊一聊“俚语与黑话”:从中国到西方,从影视剧到生活方式。

常见的俚语和黑话,往往最初来自于给事物起别称。比如二次元文化圈、体育论坛中的核心用户群给熟悉人物起的亲昵外号,外人却看得云里雾里。这些本有着戏谑成分的绰号逐渐演变成为小群体隐语。一些会随着时间消亡,另一些则会发展成俚语,甚至登上大雅之堂。

根据语言学者郑子宁所著《东言西语》里的研究,中国影视剧对俚语与黑话的使用并不少见,比如《智取威虎山》中杨子荣和座山雕的暗语、《老炮儿》里主角与朋友间的北京市井黑话、以及香港黑帮片中的洪门黑话。只要使用得当,黑话不仅可以使影片变得生动有趣,而且能在简单的对话中体现出角色的身份、背景和生活方式,故而深受影视创作者的青眯。

情景喜剧《武林外传》中的黑话台词,常成为观众们的欢乐和笑料。

在西方影视圈中,美国导演马丁·斯科塞斯是在作品中运用黑话和俚语的高手。近日他又发文为电影艺术高呼,控诉如今大行其道的流媒体系统正在压迫电影艺术的发展。

本期“读刊”从斯科塞斯电影中的俚语和黑话谈起,与四川袍哥会的黑话进行比较,分析俚语与黑话的形成缘由和规则。此外,语言学家们正在研究一种中欧地区流行的江湖话,这种语言的背后是中东移民群体与艰难的文化迁徙历程。俚语与黑话,是否已经成为了支撑次文化和社会边缘群体的载体?

撰文 丨冯塬雅

01

斯科塞斯的午后纽约:

重回电影艺术的黄金时代

过年期间,中国电影市场的大热令人侧目。据国家电影局发布的数据显示,《你好,李焕英》、《唐人街探案3》等春节档电影再次刷新了春节档全国电影票房纪录,同时创造了多项世界电影票房纪录。在全球疫情的影响下,电影产业可谓风景这边独好。

同样是近日,著名导演马丁·斯科塞斯又一次为正在失落的电影艺术高呼。他在哈伯斯杂志上发表了《费德里克·费里尼与失落的电影魔法》一文,以追缅之由,批评了现代电影产业、尤其是流媒体平台对电影本身的消极影响。

马丁·斯科塞斯(Martin Scorsese,1942—),意大利裔美国导演、编剧、制片人,因其独特的作品风格在好莱坞独树一帜,因多部电影作品反映了美国社会问题,常被誉为“电影社会学家”。马丁·斯科塞斯的作品包括《愤怒的公牛》、《出租车司机》、《好家伙》、《华尔街之狼》、《爱尔兰人》等。2010年1月18日,马丁·斯科塞斯荣获第67届美国金球奖终身成就奖。

马丁·斯科塞斯对费里尼所在的时代充满深情。在这篇为电影艺术高呼的文章开头,他用一个普通纽约影迷漫步街头的视角,还原了1959年的一个平凡下午。他对彼时的影院如数家珍,回想着每家的海报和门牌上都有着哪些名字:约翰·卡萨维蒂的《影子》、克洛德·夏布洛尔的《表兄弟》、《雁南飞》、《广岛之恋》、戈达尔的《精疲力尽》、《灰烬与钻石》……而这个闲逛的青年手中,《乡村之声》杂志的电影板块上有无尽的精神财富:《冬日之光》、《扒手》、《魔鬼的眼》、《落入陷阱》、安迪·沃霍尔的放映、《猪与军舰》、 肯尼思·安格和斯坦·布拉哈格在 Anthology Film Archives的对谈、《眼线》......

这些定义和改变了电影的大师之作,如今只能在流媒体平台上的“艺术电影”频道中无人问津,在以金钱和内容为衡量的推送计算下,鲜少进入消费者屏幕上的推荐——消费者,而不再是电影观众。当电影被媒体公司粗暴地用“内容”进行分类时,改变电影形式和语言、探讨电影本质的作品便被排挤到边缘。斯科塞斯所怀念的黄金电影时代,也囫囵地消失在动态影像的商业电影浪潮之中了。因此,他呼吁由专业人士引领的电影艺术的回归:“策展并不有违民主,也不是‘精英主义’,这个被滥用的词汇已经没有意义了。策展是一种慷慨的行为:分享你所爱的和启发你的东西(Criterion Channel和MUBI等优质流媒体平台,以及TMC等传统渠道都是基于策展:它们其实都是经过筛选策划的)。”

电影《广岛之恋》(1959)剧照。

在某种程度上,对很多电影消费者来说,那个六十年代纽约影迷的街头所见、那些大师杰作的名字,仿佛是行内黑话(jargon)。斯科塞斯张口即来的导演和电影名字,在很多Netflix忠实用户眼中就像一个个谜团;这些名字所代表的前卫流派、丰富体验,绝非这些字母本身能够传达的。或许从语言的角度,了解字面后的寓意变成了进入这个圈子的必要途径;“密语”的交流,或许能让你在人群中找到志同道合者一起神游,回到1959年的纽约午后。

02

斯科塞斯的俚语和黑话

其实,就斯科塞斯本人的创作而言,密语也是绕不开的线索。这个以美籍意大利社群肖像、黑帮故事闻名的意大利裔导演提供了意大利语、英语和各种地方俚语交融、变异的视觉地图。

纽约市立大学文学教授Geroge Guida在论文《普洛斯彼罗的Muccs:斯科塞斯的意大利式美语方言有何寓意》(Prosperou’s Muccs: The Meaning of Martin Scorsese's Italian American Dialect)中,仔细分析了电影中对方言的使用。标题中的普洛斯彼罗是莎士比亚名剧《暴风雨》中流落孤岛的米兰公爵,即意大利移民的象征。斯科塞斯对意大利移民的刻画常受诟病,其中最愤怒的,莫过于认为电影加深了社会刻板印象的美籍意大利裔群体本身。而muccs,则是意大利语混入纽约移民词库的绝佳例子。

在1973年的电影《穷街陋巷》中,主人公被意大利移民店主称为“muccs”而不解其意,询问未果,但侮辱性无误,于是大打出手。Guida在论文解释道,muccs可能是意大利语中奶牛(mucca)或“垃圾”(mucchio)的变形,在美语中的意思确实远非友善,在黑帮语境中更是忍不得的奇耻大辱。

《穷街陋巷》(1973)剧照。

这种例子贯穿斯科塞斯的电影生涯——很少得到正面解释的暗语,询问方言和俚语意思的桥段,脱口而出的意大利语,路人甲的意大利语抱怨……这些语言不仅强化了移民的意大利身份、根深蒂固的移民社会组织,也总是伴随着重要的价值评判和出自移民社会道德准则的重要行为,譬如对传统意大利裔老妇对女性贞操的评论。语言的谜团不必得到解释,只要存在,便是身份宣言,也带着某种不需自辩的骄傲。

而在移民身份之外,斯科塞斯对纽约本地的俚语也研究颇深。在2002年作品《纽约黑帮》的DVD版中,他专门附上了八个章节的曼哈顿俚语词汇表(Five Points Study Guide),譬如英文中的“把手”(handle)用来指代鼻子,“兔子”(rabbit)则是粗人。如果曼哈顿的某个街头混混说自己去了寄宿学校(boarding-school),他其实是吃了牢饭。其中,黑话占比不少。

斯科塞斯执导的电影《爱尔兰人》(2019)剧照。

更有甚者,在斯科塞斯的最近一部作品、改编自小说的史诗式黑帮电影《爱尔兰人》中,影片开头显示的电影名就是一句黑话:《我听说你刷房子》(I heard you paint houses),指的是杀人时血会溅到墙上,也是原著名。上映后,网上出现了很多解析片中黑话的帖子。“糖果”(candy)被用以指代炸弹,“上学”(go to school)是坐牢,“木匠活”(carpentry)则意味着做棺材,也就是处理尸体——难怪独立写作人、流行文化评论人Armaan Babu认为,《爱尔兰人》创造了自己的语言,用安静的基调刻画了危险人物的微妙复杂。她指出,驾驭黑话涉及大量的修辞手法,这体现出黑帮领头人的高超语言技巧,“姜还是老的辣”。

03

中西相近的黑话规则:

四川袍哥的隐语社会

据语言学专家勒斯洛(Wolf Leslau)的研究, 黑话一般有三种形式:一是“以标准语言为基础”,但“对其发音和字形进行各种改变”,上文中muccs便是意大利语进入美式街头英语的变形;二是在发音和字形上保持标准语言原状,但“赋予新的意思”,譬如《爱尔兰人》中的“刷墙”变成了杀人的意思;三是语言的借代,也就是借用其他行业的行话或俚语,《纽约黑帮》一片中曼哈顿俚语与黑帮黑话的大量重叠便是一例。

《袍哥》,王笛著,北京大学出版社2018年10月 。

黑话的生成与使用法则,各国相似。譬如澳门大学教授王笛在谈及四川袍哥会黑话时指出:“袍哥成员对《海底》的熟悉程度,显示了他们在组织中的地位、经验以及能力,运用《海底》成为一种特殊的沟通方式,以验证来人的身份”。基于帮派经典《海底》而衍生出的隐语体系成为身份认同的来源,对此越娴熟,越能表现个体与组织间的深厚联结;这与斯科塞斯镜头中的意大利裔亡命之徒无差。

四川袍哥会的经典文献《海底》,又称《江湖海底》、《金不换》,起名缘由据传是最初装这份文件的铁匣子来自海底。“金不换”则表明其珍贵程度,给金子也不愿交换。在19世纪末,对一个真正的袍哥成员来说,精通《海底》成为证明其身份的前提。

17世纪的四川袍哥将自己的信仰寄托在以反清复明为宗旨的《海底》一书上,由此衍生而来的黑话自然也成为了解秘密社会文化立场和行为原则的丰富史料;这就像《穷街陋巷》中意大利移民在情感剧烈、需要做出重要道德抉择的关键时刻,会吼出主流美国社会难以理解的意式美语。

密语,就像文化和组织的生命线。在某种意义上,熟读《圣经》、掌握佛典籍、念诵经文,都有相似的社会作用。只是在更容易陷入存亡危机的次文化(subculture)中,躲藏,是比阐释身份认同更为重要的任务,也激发出了更为复杂、更讲实用、更具创造性的黑话。在这个层面上,社会边缘的移民所带来的俚语,自然和地下组织的黑话更易水乳交融了。

04

江湖话与流浪汉:

我们能从多大程度上接受异己者?

操持黑话的人,不一定是牛高马大、凶恶勇武的黑帮成员;他们或许只是在主流社会和历史的边缘上挣扎求生的弱者。哈佛大学比较文学系教授Martin Puchner在去年年底出版了《小偷的语言:我的家族狂热与纳粹试图消灭的暗语》(The Language of Thieves: My Family’s Obsession with a Secret Code the Nazis Tried to Eliminate)一书,梳理了一种叫Rotwelsch的江湖话——Rotwelsch一词,甚至没有专门的中文翻译。

《小偷的语言:我的家族狂热与纳粹试图消灭的暗语》(The Language of Thieves),Martin Puchner著。

著作出版后,Puchner在各大平台上都发表过相关文章。上周,他在PSYCHE上发表了《这种欧洲秘密语言如何避险与留存》(How a secret European language‘made a rabbit’and survived),梳理了Rotwelsch的曲折历史。

从中世纪至今,中欧世界相比于显赫的西欧与美国,就像一团难以深入的迷雾。很多人四处流浪,希望走出中欧,成为学徒和士兵谋求生路,却沦为乞丐、流民,甚至多行偷盗之事。他们带着假身份证、顶着假名四处流窜,被长期追捕。他们或是基督教徒、新教徒、犹太人或罗兴亚人——信仰、民族、文化背景不一,却同样依赖着地下社会的秘密渠道。在警方的定义中,他们就是Rotwelsch:其中rot意为乞丐,welsch意为陌生、不可测,或源于意大利语。这种语言是德语、希伯来语、捷克语、罗马尼亚语和犹太语的杂烩,从这些语言中借改词汇,外人难以破译。它曾被认为是小偷专属的语言,但在后来的研究中重获清白,被定义为sociolect——没有自身语法架构的江湖话,语法大多参照德语。

Puchner认为,Rotwelsch的真实目的不仅是隐藏,更是帮助这些主流社会口中不能信赖的流浪者,以团体的身份日常生活。这也是为什么在希伯来语中,这种语言也被称作kochemer loshn,源自希伯来语中的chokmah(智慧)和loshn(舌头或语言)。和斯科塞斯的黑话和袍哥会密语一样,这种语言中多有极富创造性的借用和改动现象,充满机锋。而究其历史,却与官方牵扯更深。

Puchner在书中提到过一个19世纪末的Rotwelsch使用者,流民Ferdinand Baumhauer。警方逮捕他后,发现常年伪造身份证明的Baumhauer是优秀的记写者,并命他在审讯中记录和破译了不少Rotwelsch人的相关案件。Baumhauer不久便逃之夭夭,却在官方档案中留下了珍贵的一手资料,也从此使警方成为了这种语言的主要破译和研究者。而这所谓的草莽之语,差点被纳粹抹除。Rotwelsch语原本就偏重德语和犹太语,使用者多为纳粹所不齿的异族人,因此成为早期纳粹的主要打击目标之一。Rotwelsch流民是第一批进入集中营的社群之一,像Gregor Gog这种丐帮头领式的人物,自然首先被捕。但Rotwelsch生生不息,不仅在欧洲各国拥有自己的方言流派,也随着二战时中欧移民的迁徙,在美国扎根、演进,甚至在纽约的犹太黑手党中得到借用。

《流浪者之书》(Liber Vagatorum)中的木刻作品。

Puchner在疫情隔离期间已然思考着Rotwelsch的价值。在发表于ZOCALO网站上的《古老的流浪者密语是否能成为我们的未来?》(Is a secret language of wandereres a harbinger of our future?)一文中,Puchner连续发问:“我们对人口流动性,能有多高的容忍度?我们能从多大程度上接受异己者?我们如何治理流民和无家可归者?……Rotwelsch总是因为犹太语的语言根源,受到现代压迫性政权的打压;如果你需要完美的外来者形象、最佳政治替罪羊,Rotwelsch再合适不过了。他们所共有的只有在路上的生活方式、社会的排挤,和他们神秘的语言。“在对外政策、移民管理、人口和社会身份流动等问题不断升级的今天,Rotwelsch这种江湖话——以及各种黑话和俚语——或许能从次文化历史的角度,提供新的思维模式和解决方案。

纽约时报书评人Corinna da Fonseca-Wollheim觉得Pcuhner过于乐观,对Rotwelsch过于高看了;但Puchner关于语言、身份、社会流动的发问已经得到了不同方式的应和。兰开斯特大学物理系本月发表文章,称英文学习者应该在标准用法外熟悉俚语、了解英文的多样性,也为英国教育部门提出了将英国各地俚语纳入英文教学的建议。英式英语的形象,或许会从优雅的伦敦,变为更为丰富、即便稍显土味的混合体,但谁说威尔士的语言文化和其后的社会生活,就不比伦敦腔和都市风情更值得研究呢?与此同时,ABC新闻记者Inga Stunzner不无欢喜的发现,萨摩亚人的语言正风靡澳大利亚主流社会的流行语言,也在激发年轻人对波利尼西亚土著语言和文化的兴趣。

V时代网络语言的千奇百怪、难以解读,已经引发了太多讨论。但在某种程度上,这种创造力和身份建立古已有之,且与我们所熟知的正式和标注语言相互补充,一如硬币的两面。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语言远比我们想象的丰富,也一直在四处扎根、不断生长,支撑和记录着次文化和社会边缘群体的迁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