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喜欢五条人时,我们在喜欢些什么

当我们喜欢五条人时,我们在喜欢些什么

2020年10月14日 10:01:05
来源:凤凰网读书

事到如今,一定还有人没看过《乐队的夏天》,但一定没有人不知道“五条人”。

仁科、茂涛,两个广东海丰人,携一支小众民谣乐队,通过《乐夏2》这档网络综艺,让全国各地的男女老少听到了他们的歌,也掀起了有关他们的各种讨论:“五条人”到底代表草根,还是知识分子;是好笑的,还是其实很严肃;是书写浪漫诗意,还是记录现实主义……

“五条人”出现在《乐队的夏天》这件事,也值得一谈。客观地说,《乐夏2》根本称不上成功,它们选择“五条人”并抓住时机捧红他们,说明了内娱对亚文化资源的挖掘程度之深,和对独立音乐市场的夺用。

所以,是时候多作一些思考了:当我们喜欢五条人的时候,我们究竟在喜欢些什么?是有意思的人,不一样的生活?抑或是一种表达,一种内容新形式?还是娱乐至上的时代,个体参与者的点睛或突破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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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五条人把Hot 2(第二名)的奖杯装进红色塑料袋——这个夏天的“顶流”乐队从荧幕退场,标志着《乐队的夏天》第二季正式结束了。

《乐队的夏天》,这档带给去年夏天的我们近乎所有振奋、激动、欢欣时刻的综艺节目,没能逃开高开低走的命运。从第一季全程舆情热度居高不下,到第二季总决赛的正片有效播放市场占有率也仅有7.5%,数据断层中,泥沙俱下。

如果不讨论成绩单,仅从个体观感出发,《乐夏2》也没有给人留下太多记忆点,甚至必须靠1.5倍速和纯享版才能看完。如今再复盘这一切,我们脑海里首先浮现的,恐怕还是第一期开始走红、至今仍被追捧的“夏天真正拥有者”:五条人。

五条人核心成员 仁科、茂涛

五条人核心成员 仁科、茂涛

很奇怪,堪称“现象级”的五条人,并没有让相关产业链上下游如预料中各得其所,其乐融融。节目收官前两天,主唱仁科甚至“生了一场气”——他在微博上直接点名媒体,对他们在报道中称五条人“没有表现得很‘听话’”“像一支情商很高的朋克乐队”等表达不满。

网友也跟着忿忿: 见不得流量当道,又顺应流量 ,阴阳怪气。

当我们喜欢五条人时,我们在喜欢些什么

五条人引人注目,始于第一期节目上反综艺套路的言行和“综艺体质”中间的张力。

第一次竞演前,他们听从导演组建议,选择知名度更高的《问题出现我再告诉大家》作为首秀曲目,其间一直没有明确表达异议或抗拒,却在上台后擅自换了歌,唱起海丰话歌曲《道山靓仔》。

不熟悉的乐队,听不懂的音乐,加之原本由灯光、舞美、字 幕加持的综艺效果失灵,现场观众的沉浸体验大打折扣。淘汰似成定局。

结果演出结束,主唱、手风琴手仁科在talk环节时不时冒出几句“蹩脚”英文,几个酷拽的肢体动作,配合另一位主唱、吉他手茂涛脚上的红色人字拖,和VCR里那句“宁愿土到掉渣,也不俗不可耐”,又立刻把状况外的观众拉了回来。

这种天然未被规训的狂野,征服了观众 ,自嘲话语与临场反应也戳中了所有人的笑点:仁科自称“农村拓哉”“郭富县城”;回应超级乐迷周迅对乐队成员关系的发问,说“知识分子不打架的”;用“你可以找到更好的工作”安慰被自己“骗”了的跟拍导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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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堪称“完美”的综艺爆点诞生了:这个乐队有趣,有梗,有深度,没有偶像包袱,反叛姿态和破坏性恰好又在大众可接受范围内,哪还有不“出圈”的道理?

《乐夏2》第一期的成功,竟然源于这样的“意外事故”,让后来发生的一切——反规则的成为规则,没规则便制造规则——都显得魔幻。当五条人化身“天选之子”,四次被淘汰,四次重返舞台,一路冲进总决赛并夺得Hot 2,全民狂欢之中,节目的画风也在渐渐跑偏:剧本痕迹太重,“好笑”像是一种被刻意维系住的喜剧表演。

五条人第一次返场,是被马东扔纸条“扔回来”的。PK达闻西乐队,现场命题,限时创作。他们的即兴说来就来,虽然凌乱,倒也能大概拼接成一个关于“夏日之恋与失去”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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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上一场算“敞开了玩儿”,那第二次复活,仁科放话要“把伍佰改(编)成两千”的那首《last dance》是公认的优秀。 但是很遗憾,节目对他们选择福禄寿作为对手的“英雄救美状”大加渲染,而非专业点评,转头却为福禄寿演唱的《少年》做足了阅读理解,点明她们对原曲主题进行的升华。

再一次复活返场,五条人PK Mandarin,超级乐迷马东在talk环节调侃仁科总是将话筒揣在兜里,担心他带走。后者随之作了一个缴械投降的动作,把话筒轻放在舞台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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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这,恐怕再容易被五条人逗笑的观众,也能感到一丝不适。

面对节目组的调侃(同样的话筒问题,上次登台时已被调侃过一次),仁科表示配合的举动,总是夸张又恰到好处。他擅长用自嘲代替任何一种反击。但这些为营造综艺效果而进行的小冒犯,真的必要吗?界限又在哪里?

作为一档有门槛的音乐类节目,《乐夏2》对乐队表演内容的解读是缺位的,却一直在替乐队“凹人设”,诱导大众将“乐队初印象”固化、扁平化,甚至形成认知偏差。至此,娱乐性元素会侵蚀音乐既有的严肃性和人文表达的讨论空间,已有征兆。五条人无法“不好笑”,只能“更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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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如此,我们还是感受到了乐队自身为纠偏作出的努力。 半决赛上,仁科提出的“主客二元论”、日本实验音乐人灰野敬二,都是五条人本场竞演歌曲《世界的理想》极好的脚注,但后期字幕强调的是“大家听不懂”

这与前几期节目的铺垫又有矛盾: 《乐夏2》试图将仁科设置成一个知识分子、诗人形象,却总是忽视他展现出的智识和思想深度,将之刻画为故作高深。

结果恐怕是,越来越多人会把乐手标志性形象——皮衣、拖鞋、花衬衫与土潮风格直接对等,认为方言口音源自穷僻的城乡结合部,提起音乐的“塑料感”,只能联想到廉价感。此时,再用之前那些习得的东西去冲击它们,形成所谓更复杂、更有内在矛盾性的身份符码。

五条人乐队logo

五条人乐队logo

事实上,仁科和茂涛口中的笑话,和唱着的歌,不止诉说了南国边陲的“地方特色”和上世纪末的“时代记忆”,还代表我们身边和附近的生活。所以,他们的音乐不“难懂”,也没有多么俗套,它们正是容易被大众接受、喜欢的。

这样看来,五条人在今年夏天走红,昭示的是更为普适的现实主义的胜利。在唱作人梁欢看来,这甚至可以代表一种新的社会情绪正在孕育成型:“谁为那些沉默的大多数说话,谁说他们能听得懂的话,他们就会和谁站在一起。”

2

抓住了五条人这根“救命稻草”,《乐夏2》成功留住一部分受众,但还是没能挽回不断流失的口碑:截至10月10日总决赛之夜,第一季豆瓣评分显示为8.8分,而目前的第二季已经直降至7.3分。

而节目制作方曾在多次受访时,将《乐队的夏天》形容为一档“安全范围内的半失控综艺”。如今看来,这种说法已显牵强,因为《乐夏2》无论怎么看,都更像是“安全范围内的受控综艺”。

新裤子乐队主唱 彭磊

新裤子乐队主唱 彭磊

不同于第一季中,许多话题点是乐队在台上碰撞得出的,或观众主动总结的,《乐夏2》的话题是被“提出”、被“设置”的。

挪开五条人那层“有趣”滤镜,再审视节目里的大部分镜头,要么平淡,要么显得流俗,要么锐利甚至刺眼。

VCR走煽情路线,如为了介绍解散11年后重组的“joyside”,先洋洋洒洒地描述他们曾经的辉煌、失意、兄弟情深,随后的演出反而给观众带来了心理落差。还有直击“rustic”主唱李岩在逼仄的出租屋里喝咖啡,骑电瓶车去排练室,以凸显其“穷开心”的生活方式,及随着“重塑雕像的权利”权重越来越大,镜头特写也越来越多,以至于出现了诡异的“华东吃话筒”微博话题……

重塑雕像的权利主唱 华东

重塑雕像的权利主唱 华东

这些时刻的《乐夏2》,表面上的确更“好看”了,但几乎没有一个画面经得起推敲:镜头语言能诉说一切,包括若有似无的恶意和刻意。

似乎出于扩大传播范围而非传唱度的考量,《乐夏2》还在改编赛的备选曲库里,收入了大量如《骑上我心爱的小摩托》《少年》《芒种》等“网络神曲”。但这不但没有成功复刻出第一季“新裤子”版《花火》(原唱:汪峰)、“刺猬”版《只要平凡》(原唱:张杰)般精彩的演出,还间接导致了老牌民谣乐队“野孩子”因不愿在歌单中作选、违背规则而退赛。

野孩子乐队成员郭龙

野孩子乐队成员郭龙

总票数、投票规则一直在变,没有平票的备选方案,合作嘉宾差异化分配,都暴露了这一季整体存在的漏洞:赛制。

对竞演类节目而言,赛制问题反噬力极强,就像在《乐夏2》“后海大鲨鱼”疑似刷票事件发生的那一瞬间,由《乐夏1》精心编织的情怀外衣,与珍稀的文化内核已经一齐被肢解、碾碎,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作为冠军种子选手上台,却在第二轮便被淘汰的“后海大鲨鱼”,同其他已淘汰乐队一起进入线上复活投票排行榜。锁票前,“后海大鲨鱼”的名次却突然从靠后位置飙升至第二,直接复活——疑似人为刷票。然而,从节目组、所属公司、品牌方到乐队成员,均未作出有说服力的回应。

这种情况下,即便每一支乐队的粉丝基数都不足以抢夺舆论高地和话语权,台上的“鲨鱼”也已经输了。此时,无论女主唱再怎样表露自己的坚强与脆弱,其解读都不会比“鳄鱼的眼泪”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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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种种,使《乐夏2》不仅没有为自己带来足够稳定的新受众,还遣散了相当多尾随《乐夏1》而来的摇滚乐迷。

同理于大众并不排斥看《乘风破浪的姐姐们》里女艺人们展现“女人本色”,《乐夏》的受众自始便以开放的态度追随节目,从中理解并接受各种有个性、有态度甚至挂着愤怒、叛逆、玩世不恭等标签的摇滚精神,结果基本被层层叠叠的“欢乐喜剧人”“江湖兄弟”“工具人”面具所替代,一腔热血通通扑了空。

更让大家难以接受的是,本季参演乐队身上普遍不再具备第一季那些人的赤诚和莽撞感,乐队间的互动、多乐队同时出现的场域也变得“和谐”多了。——这其实也一如《乐夏》携资本入局独立音乐市场后,所有音乐人的局促。

参加《乐夏1》节目时的刺猬乐队

参加《乐夏1》节目时的刺猬乐队

2019年,《乐夏》横空出世,带火了一批原本已经步履维艰的乐队,让其他不为大众所知的乐队也看到希望。

他们在“巡演—音乐节”的链条上,手动添加了“上《乐夏》”的选项—— 作为垂类综艺里“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乐夏》是目前国内乐队最快捷、高效而不失体面的流量输入口。 这也是它能吸引“joyside”“达达”“木马”等多个重组老乐队、一直在主流大众视野内活动但人气下降的“水木年华”和选秀出身的刘忻白举纲 所在乐队加入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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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过去的十一国庆长假,国内线下产业整体回暖,音乐也分得一羹。

据大麦网发布的《2020演出国庆档观察》,今年国庆期间线下各类演出超4000场,其中音乐节场次同比去年同期增加了130%。 “五条人”在8天内参加了7场音乐节,上《乐夏2》前几乎没有音乐节演出经验的“福禄寿”“超级斩”登上大舞台,乐队同期巡演票价也比原来涨了3-4成,甚至翻倍。 这些都验证了《乐夏2》的商业潜能。

与此同时,《乐夏1》的长尾效应仍在发挥,“新裤子”参加了主流综艺《歌手》《乘风破浪的姐姐》,“刺猬”“痛仰”为电影《夺冠》各演唱一首宣传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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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多人可能已经忘了,《乐夏1》HOT巡演还尚未完结,而click#15三名成员中已经有两人离队。——第一季的“蛋糕”还没分完就开始变质,整体动能大不如前的《乐夏2》,仅凭收揽的那一小波资本红利,前景会更乐观吗? 以国产综艺风向的迭代速度,“乐队元素”的保质期还有多久? 综艺拔高了独立音乐市场的入局门槛, 谁来设置新的游戏规则 ,并宣判它合理、公正与否?

然而大家好像都更信奉“二手玫瑰”唱的那句“允许部分艺术家先富起来”,对“另一部分人”不够也不想关心。

当然,也出现过质疑声。民谣歌手、诗人、作家周云蓬就曾在今年7月连发10余条微博,称《乐夏》为“村口的贞节牌坊”,它“会过早地消费和透支刚刚好的中国音乐市场。会让后来的音乐人生存更艰难,除非你放弃自我,投靠垄断性的音乐公司、音乐平台,那时的独立音乐也不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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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很多人对此不屑一顾,《乐夏2》正式收官后,周云蓬曾提到的“消费”“透支”和“垄断”更像是一则“预言”:

登上《乐夏2》舞台的33支乐队,几乎都来自摩登天空、太合音乐、兵马司三家独立音乐厂牌,其中摩登天空占了10个名额,而最终的Hot 5——“重塑雕像的权力”“五条人”“达达”“大波浪”“joyside”,所属公司均为摩登天空。

何况,《乐夏》早已被默认为“京圈摇滚”的游戏场所之一——曾经的无名高地、D22,现在的school酒吧,是很多参演乐队的集体记忆和生活背景板。

school酒吧内的照片墙

school酒吧内的照片墙

以“京圈”为本位视角,南部、西部乐队尤其是台湾乐队则被迫放进了客体框架, “他们的存在可以丰富节目的‘多样性’,但他们同时又因异域而被边缘化。” 这个夏天用声音打动了听众,却始终显得格格不入的“椅子乐团”是一 例,以民族和家乡为创作题材,实力强但不够受欢迎的“Haya乐团”也是一例。

非摩登旗下乐队也好,非京圈摇滚乐队也罢,如果各种意义上的“圈外人”,注定即使参加《乐夏》这样的综艺,也很难被聆听、接收,他们又该何去何从?本就越来越拥挤的音乐类网综赛道上,五条人这样幸运的“天选之子”,还能出现几个?

《说唱新世代》

《说唱新世代》

播客“展开讲讲”在一期节目中,把近几年娱乐风潮下的网络环境定义为国产综艺2.0时代。此前,可供娱乐业调用的大众文化资源已经被舶来综艺、衍生的半原创综艺耗尽,于是,亚文化中的街舞、说唱、乐队便被挑选出来,打造为《这里是街舞》《中国新说唱》和《乐队的夏天》等大众文化产品。

有《乐夏1》的经验,和《乐夏2》顺利过渡到新阶段奠定的信心,多个新生综艺都选择了“乐队”作为入场形式。目前看,有且不限于明星加持的《我们的乐队》、偶像养成类《明日之子4》,还有少儿乐队综艺《孩儿们的乐队》……

因此,被独立音乐行业寄予厚望的《乐夏》,似乎已经没有时间考虑要以什么样的姿态留住一席之位。自我保留与自我批判都很奢侈,更没有人能确保它会不会做更好 。或许, 一切都如“新裤子”唱的: 没有理想的人不伤心。

参考文献:

《孙小椒:乐队的夏末——京圈摇滚,与被流俗理解的五条人》端传媒

《从内部自净的小众文化是被资本收编的叛徒吗?》 T Magzine

《综艺的夏天:爆款背后不可承受之重》展开讲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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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 | 渡水崖

编辑 | 巴巴罗萨

主编 | 魏冰心

图片 | 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