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可以了,女孩子嘛——献给孤独者

也可以了,女孩子嘛——献给孤独者

我喜欢猫和猫头鹰。我喜欢深绿色,尤其是铁皮青蛙的绿。我喜欢春夏之交最好是五月份,南北方都有新开花的树非常非常美丽。也许还可以加上一条:我喜欢小孩子——我是说,和我一样真正的小孩子。

——文珍

《小孩小孩》(节选)

(……)

走在进村的路上,小林妈妈说:小林你还记得小表舅家的依依吧?她见到你肯定很高兴。

小林当然记得。那就是小表舅家的老二。有一年过年和大人回去,一进院子就见一个被抱在手上的女娃半张脸都包了绷带,一只眼睛完全看不到,虽然夜色中看不真切,依然被吓了一跳。

是依依吗?这是搞么事?

唉。小表舅说:我们这离公路太近——但农家乐非得开在公路边才有生意的嘛。没哪个有时间看住她,这女伢又老跑到马路中间气(去)玩,怎么讲都不听。这下好了吧!被车子撞了。身上还好,可能撞到头影响了视觉神经,等养好了,医生讲可能要配副眼镜。

那年小林刚过二十五,对小孩子从来没什么感觉。但听说表妹出了车祸还是吓了一跳:抓住肇事司机了冇得?

怎么可能抓得住嘛。撞翻人就跑毬。小表舅骂了句脏话,眼睛直直地望着小女儿,表情说不上怜惜还是恼火。他一张圆脸配上剑眉,个子挺拔,在这小镇上算一等一的体面人物,做生意又勤恳,据说前几年这边旅游刚放开的时候游客多,挣了不少钱,却没把自己唯一的女儿护好——还有个儿子,上初中了。老婆也算是镇上的美人,比小林大不了几岁,孩子却老大了。小林几乎没见过他们夫妻俩聊天,每次到他家来,都只看见两人配合默契地在厨房劳作,没多少时候便端出一桌子油亮鲜香的黄陂本地菜来——就凭这手好厨艺,逢年过节,根据点评app 寻香下马的客人还真不少。

但这些年也不知道是不是运道不好了。依依好端端出了车祸,小表舅家日子也随即难过起来。

小林听父母背后议论,其实家道败落和车祸都没什么关系,多半还是因为小表舅赌钱。淡季没游客,各个农家乐的老板和附近的村民就爱聚在一起打牌。本来牌桌三十年,各花各的钱,但前两年来了一个开火锅店的潮州老板,一个川菜馆老板,还有一个开河南烩面馆的,总之从外头带来了更刺激的新玩法,赌注也翻了几倍不止。这一来,小表舅一年到头累死累活挣的钱还不够半个月输的。就为这,小表舅妈和他闹了几年离婚,终究没离成。听说为戒赌,小表舅还剁掉了自己一个手指头,可见决心不小。但没用。

(……)

小林另一只手更轻地拉着依依。就和十岁时一样,这小女孩依然有冰凉如月的纤小手掌,脸被眼镜遮住了半边,依然能看出眉清目秀。小林不禁懊悔:这次过来心绪不宁,虽然妈妈带了东西,但自己竟然没有专门给依依准备礼物。无望地在包里翻了半天,最后只找出一支欧舒丹的手霜,差不多九成新,还是限量版,管子上有一只在闻花的小熊。

她举着手霜问依依:这个要不要?很香的。

依依接过去,拧开盖子闻了一下,在红眼镜后面无声地抿嘴笑了一下,算是接受了。小表舅妈似乎认得这牌子,赶着说:快谢谢姐姐,这个蛮贵。

小林暗叫一声惭愧。见到依依她就忍不住回想自己十二岁时是什么样子,又欢喜什么。也许比依依要高,但也并不见得比她更懂事,更招人疼。这年纪的小女孩心地敏感得像刚长成的蒲公英花球,一不留神心事就飞得一天一地。那几年她父母在南方打工,她和外婆生活在一起,老人稍微对她疾言厉色几句,她晚上都会半宿半宿地哭,一整夜抱着妈妈的旧衣服不放手。到后来衣服基本全被眼泪浸透了,阴干后把鼻子埋在里边闻,有一种深海鱼类的咸味。

依依似乎比她运气好点,父母都在自己身边,也不算留守儿童——可是,就算父母在身边,也挡不住来来往往的车把她像保龄球一样撞倒,又碾死了她喜欢的小狗乖乖。小林突然前所未有地痛恨起门口那条车来车往的国道来。但是,那么多游客也都是这条财路带来的。

因为羞愧只有手霜可送,她格外亲热地拉着依依的手,问:要不要和姐姐区气( 出去)?刻意学的黄陂话,说得半生不熟。

上次打完球依依还带她到附近转了一圈。当时依依还小。只在房子周围稍微转了转,时间也短。

大舅妈不知从哪踅过来,手上还织着一件红色毛衣:对,四周哪有好玩的地方,依依带小林姐姐气(去)。你要好好向姐姐学,长大以后也考重点大学,读研究生!

依依低下头,声音很轻地说:我自己还天天想有哪里好气(去)。我自己都不知道这附近有什么好玩。

小林的心陡然被这句轻轻的话刺痛了。这让她想起自己漫长而孤单的童年,没一个人真正有时间陪她,爸爸妈妈一年到头在外面忙着打工挣钱就别提了,外婆一天到晚要买菜,做饭,有点闲暇就和其他老年人打牌,练香功。当留守儿童本来就容易有心理问题,加之长相平常,成绩又一般,同学们也不喜欢同她玩。还有个特别讨厌的女同学言之凿凿地说她父母去不同的地方打工,肯定是偷偷离婚了,都不要她了。气得她当众大哭:他们没离!我有爸爸,也有妈妈!不知道是不是这样,她差不多整个青春期都灰头土脸地自闭着,别人给一点点好意一点点爱就感激得不得了,因为家境,因为家庭。也因为从来都缺爱。

我们走吧,依依。她摇摇头,不愿意再回想下去。

依依就带她走出农家院的大门。

门口是一条煤渣铺成的乡间小路,四周横七竖八插了些竹篱笆,隔开后面的菜地。东一块西一块,也分不清楚是谁家的。好几个鼓鼓囊囊的垃圾袋就随便搁在竹篱笆上面,四周也并没有垃圾桶。

会有人来收垃圾吗?小林问。

依依说:不知道。

我们到哪里气(去)?

可以带你气(去)龙腾。她想了想,像下了很大的决心。那就是她知道的“最好玩的地方”了?

龙腾?那是哪里?

依依半天形容不清楚。但强调了好几次:很好玩的!有很多人,还有抓娃娃。

气就气(去就去)。

小林和她手拉手走在路上,突然高兴起来。小时候去陌生地方冒险的快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还不是闯进什么孤坟野冢探寻宝藏之类的快乐,而是找到同类项的快乐。小林想。骨子里她好像一直就没有长大,无法适应这个成年世界的种种规则。尤其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得到足够多的爱,短期内大概也没有恋爱结婚的可能。这种独自在状况之外的孤魂野鬼状态似乎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了。也许从小时候当留守儿童,父母从南方回来后她感到陌生,怯生生地躲到外婆背后就开始了。一定有什么地方出了一点问题,虽然她还算幸运,并没有像依依一样真的遇到车祸。

依依没有背井离乡,在这个到处都是农家乐和游客的小镇却也像个陌生人。哪里都不需要她,因为她小,是个女孩,也因为她出过事,撞坏了眼睛,又长不高。她父母对她的成绩完全没要求。虽没明说,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宝全压在了要上初三的儿子身上了。但那个据说成绩也一般,也不争气。

依依,你最喜欢哪科?小林忍不住问了最扫兴的一个问题。

女孩个头才到她肩膀,低下头不予作答,手却在小林手心里轻轻地翻了一下,很明显地不喜欢这个话题。小林初中倒数第三——全班总共七十个人——那年,也最不喜欢大人问这个。她既是“姐姐”,就不该像那些可憎的真正的大人一样问东问西。

说到底,成绩又有什么关系——就像后来,父母从广东回来,发现女儿成绩这么差后大惊失色,好歹做通思想工作让她留了一级,后来小林成绩的确也上去了,但留级照样有留级的不快乐。该犯错误照样犯错。要失恋照样失恋。事情并没有就此一帆风顺起来,就好像有某一环,从一开始就悄悄脱节了。

看到依依后小林就竭力忍住不再看手机。就让那群人欢聚吧。总而言之,是与她无干了。

——但刘赟发现她没有去,真的会难过吗?

走过那条煤渣小路就到了大路上。就在国道边上。马路对面依然是本地特色农家乐,走地鸡,涮羊肉,重庆老火锅。这天是个阴天,但南方的冬天就算阴天温度也不会太低,只阴恻恻的让人觉得闷气。小林抬脸往天上看,水墨画一样的云层背后微微透出一点亮,太阳像磨砂玻璃灯泡,装饰性远大于实际用途。一阵小风剜过,她俩一起打了个哆嗦。与此同时小林发现马路这边就有个茶园子,以前没发现。

我们进气(去)探险好不好?她问。

依依点点头,当即面露喜色。

茶园子中间有条路直直通往树林深处,遍地衰草丝毫遮盖不住地上的土丘,像某种中年人饱经岁月摧残后的发型。到处都灰扑扑的。毕竟是正月里,就算真正的玫瑰园大概也一样荒凉,何况这还不是旅游景区,只能算景区外围。这茶园原本很大,估计旺季各处都坐满了人,但现在却空空荡荡的。最诡异的,是好些茶树上都挂了鸟笼。一开始小林以为是空鸟笼,走近了才发现每个笼子里都藏着一只神色阴郁的鸟,有些是八哥,有些是鹩哥,有些根本认不出来。离远时这些鸟都像石头一样沉默,人一靠近,就开始不耐地在笼子里头来回撞击,而且越撞速度越快,酷似那个叫“愤怒的小鸟”的游戏。在暴烈的砰砰声中,她们根本不敢靠近那些笼子,怕万一有一两只特别刚烈的,情急之下结果了自己的小命。小林明显地感到依依有退缩之意,就拉着她向树林的另一个方向走去。

茶园深处的露天茶座倒是坐着几个人。但也只是沉默地抽烟。看见她俩神色冷淡,估计猜到是附近的人并不是可能的顾客。一大一小两个怪女孩。不像母女,也不大像姐妹。

这里你来过没有?

依依说路过过,从没进来过。

离你家这么近。最多五百米。

夏天门口有人看门。还有狗。蛮凶。

怎么会有狗?现在狗又去哪里了?小林想,也许夏天茶座稀缺,所以不能让过路游客随便进来落脚?那些鸟笼子和鸟是怎么回事?难道淡季就转行卖鸟了?

那么多。总有三五十个鸟笼子,零零散散地挂在茶林里,这意象多少有点阴森。也许和这些鸟儿都沉默如标本地站立而毫不鸣啭、一旦靠近就疯狂自戕有关。林子另一边没有鸟笼,但地面不平整,连荒草都没有,到处都是此起彼伏的土疙瘩,像显微镜下放大的皮肤上的疹子。也许和依依他们家那边一样,最早就是一大片废弃的坟地。依依刚才带她走过去的小路旁还看到几个东歪西倒的墓碑。除了茶树也有别的,橘子,文旦树,更高大一点的白杨,也都是些看上去不大吉利的树。小风打着旋儿刮了一下又一下,叶子噼里啪啦在高空中鼓着掌,像起哄。走着走着,小林猛然发现了一口枯水井,便拉着依依心跳加速又忍不住好奇地往里张望了一眼,很担心会看到一具白骨或者其他什么——那样她们就从郊野散客变成报案群众了。但里面竟然教人失望地什么都没有,井底几乎被长满荒草的土填满,浅浅凹陷下去,只有一点生活垃圾浮皮潦草地覆盖在上面。真是的——连死猫死耗子都没有一只。

那些喝茶的人们离她们渐渐地远了,像变焦镜头里拉远的风景。他们和她们彼此都是毫不关心的过客。如无意外,此生都不会再见。

这园子好不好玩嘛?小林刚才悬起来的心还在跳,却假装若无其事地问依依。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其实是心疼依依平时没地方去,打算帮依依开疆拓土,找个“好玩的地方”一劳永逸。关键要安全,不能总在路边玩。这样也不枉自己放弃了班级聚会和见前任,坐两三个小时车跑来王家河一趟。

忍不住又打开微信,群里有人刚上传了视频。她耐心地下载再打开,三四十秒的画面里,刘赟的脸一闪而过,再退回去看,好像真是他,但胖了许多许多。发际线也往后退了好些,竟有点像刚才林间荒草遮不住的黄泥地。她当年怎么会喜欢这样一个泯然众人的人?

更可恨的是这个人还笃定地算准了,她十年来都没翻篇,没忘记他。

依依,你在班上有没有好朋友?

女孩想了一下:有两个女同学还可以。小米,玲玲。

她们住得离你家近不近?

不近——其实我不知道。

回头你可以请她们过来一起玩。外面看上去随么子都冇得,里面还蛮有逛头。

噢。放学后她们可能冇得时间。——我也没去过她们的家。

小林十二岁时根本就没有这么懂事。那次大哭以后,好像稍微改善了一点自己的处境,到后来,也还有两三个要好的同学和她一起上下学,基本都是和她情况差不多的,父母去了外地打工,家里只有老人管。有男生也有女生,放学后没事做,常留在学校里打乒乓球。因为都没父母约束,所以一直肆无忌惮打到很晚。

只有一次外婆气急败坏地自己找到学校来:饭菜都热了三五次了,还不肯回家?

记忆中那是个春天的傍晚。天气还冷着,早早就天黑了。她觉得异常没面子——那时候的学生好像都害怕家长暴露在同学面前,尤其是祖父祖母——但也只能当着好几个一起打乒乓球的同学的面,低着头被外婆硬拽回家。回去后赌气只吃了半碗冷饭,外婆也拿她没办法。那时更显而易见的问题是成绩差。除了语文还算过得去,其他科目完全一塌糊涂。尤其英语、物理、数学。她上学太早——有个原因是幼儿园的阿姨不知道为了什么和妈妈吵了架,所以只能早早扔到小学去——小学时就跟不太上,到初中更是不想写作业就不写,早上找好学生抄就是,只要脸皮厚一点肯开口,总归借得到的。放学后除了打乒乓球,还可以去游戏机厅,玩跳舞机。但其实小林不常去这些地方,一是觉得有点太“社会”,二是也没钱,又不好意思总让同学请。外婆每天才给她五块钱,也就只够吃吃早餐,课间买点零食。想租套小人书,都得连攒好几天钱才能交得上十块钱押金。她起初看琼瑶席绢岑凯伦,后来是韩寒饶雪漫郭敬明,到高中就是安妮宝贝和江南,金庸张爱玲也看,但是没那么好读。女生还好,不打游戏,男生一天到晚都在游戏机厅里鬼混,班上同学父母离开武汉的越来越多,也不知道都去哪里发展了。初一班上已经有早熟的男女生恋爱,她年纪小,跟在那些大女孩旁边像不起眼的小跟班——那境况也有点像此刻发育不良的依依。

依依,你有冇得要好一点的男同学?

上五年级我们班男生都不和女生讲话了唦——也有一些女生和男生玩得好的。她们比较成熟。

小林回想起自己的小学五年级都在干嘛。那确实是刚意识到性别差异的时候,也开始对另一个性别感兴趣;但这兴趣通常以男生恶作剧的形式展开。一堆女生打乒乓球,就有淘气的男生飞冲过来捣乱,揪头发,抢乒乓球——非要女生好言相求才肯归还,或者就在背后猛拍一记吓人。跳绳踢毽子的时候也不得安生。一上初中情况就好得多了。除了她这样的留守儿童越来越多之外——那几年家长好像特别流行去沿海地区打工,也有下海做生意的——农村考上来的同学也变多了,大都在学校附近租了民房,一天到晚悬梁刺股凿壁偷光,让本市的同学看着也压力倍增。

幸亏那时父母当机立断让小林留了级,否则上中学再跟不上进度,很可能大学都考不上。但她至少是武汉本地人,最多不过父母不在身边。那些农村孩子远离父母,其实更苦,老师多半也冷眼相待,一切全靠自觉。

(……)

一只极大的黑白相间的长尾巴鸟在路边步道蹦跶着,尾巴翘得老高。她们都走得很近了也不避让,继续好整以暇地在地上啄着。只要不在笼里,鸟总是天上地上时刻不停地寻觅着什么可以吃的。怨不得都说鸟为食亡。

依依有点不满地说:这鸟一点都不怕我们。这鸟聪明,晓得我们不是坏人。

两人从大鸟旁边经过时几乎只差一步就踩到它,鸟却依旧在步道上低头啄食不已。也许是谁经过时撒了一把谷子?地上看上去光秃秃的,实在不像有什么吃食的样子。旁边是一个小山丘,山丘的小树上又零星开了几朵不认识的花,那暮色里的灰粉格外催生出一点温情来——像艰难时世的强颜欢笑,寒冬腊月的恻隐之心,狗鼻子上最后的一点余温。突然间,还真有一只小土狗从夹道里蹿出来,离那只鸟越来越近,似乎也被这鸟的大胆惊呆了,不敢轻举妄动。观察了好一会,才猛然间立住脚,瞪着它。过一会,又试探性地往前走了一小步,鸟没动。再走一步,还是没动。

狗终于受不了侮辱地猛扑过去,鸟这才恍然大悟似的腾飞起来。那感觉更像是在配合狗的愤怒而不是恐惧。

看着鸟飞走,小林这才松一口气:之前还以为它翅膀受伤了,飞不动。

要是刚才狗狗扑那只鸟,姐姐救不救?

那恐怕还是要救的。小林说。毕竟是条命啊。

那救下了姐姐养不养?

养不活的吧。

与其被狗咬死,还不如让我捉回去养唦。

小林摇摇头:现在狗咬不到它了。它这样在外面大概更开心吧。

那只鸟儿站在远处稍高的树梢上斜睨她们,对以自己为主角的这场谈论完全无动于衷。

依依看上去有点想要的样子,毕竟还是个守不住诱惑的小孩子啊。小林想。也就是在乡下,城里哪有这么不怕人的鸟。虽然有柏油路面的国道,虽然到处开发得都很像城里,虽然有那么多农家乐和新房子,乡下毕竟就是乡下。依依上学在城乡接合部,不会是什么好学校,成绩还比别人差。连她自己提起来都笑嘻嘻地说:“我的数学成绩好糟哦!”这可怎么办好,如果光是个子矮,成绩好将来也有出息。要么回头可以从网上给她买一点书寄过来鼓励她学习。小林小时候除了去租的那些消遣的书,自己最喜欢的是《安徒生童话全集》和《窗边的小豆豆》系列,一套七本。当年幸好有这么两套反复被她翻烂的书,她才没有变成一个彻底自暴自弃的问题少女。陡然间,她对依依生出一种很接近母性的热情来。又渴望像《麦田里的守望者》里的霍尔顿,竭尽全力保护那些更小也更无助的生命,在这个到处都充满危险又荒芜无边的世界上。

依依对身边人突然迸发的热情一无所感,只是耐心地等小林用手机拍完路边的花,又抢过手机拍那只目空一切的鸟,拍完说:姐姐我们一起照张相哈。

就我们俩怎么拍?

自拍啊。刚才我就自拍了,我妈妈的手机还可以美颜,姐姐的手机咧?

可以可以。

依依斜靠在半蹲的小林怀里,两人高度正好,在美颜镜头里笑得非常灿烂,远处有一抹山川黛色,几点桃林粉意,作为背景可以忽略不计,但暮色却制造出一种笼而统之的色调,让沐浴在这光里的人的轮廓变得意外柔和好看起来。小林一面拍,一边意识到这些照片其实不太方便给依依的:她还是个儿童,没有手机,更没有邮箱。那一刻她有点遗憾地想:为什么依依不是她的小孩?

这当然完全是痴人说梦。她想有个孩子,就得恋爱结婚,得先遇到一个多少靠点谱的人。孩子生下来,还未必聪明健康美丽。

就算样样齐全,也可能会遇到从天而降的危险,比如说,马路上飞驰过来的一辆汽车。或者爱上不值得爱的人,在被持续骚扰十年之后,发现那人除了是个家住碧桂园发际线疯狂往后退的胖子外,什么也不是。

小林神经质地打了个哆嗦。趁着还没站起身,飞快地亲了一下依依的额头。大概是走路走久了,女孩细细的额发都被汗打湿了,散发着好闻的儿童的汗酸气。孩子腼腆地完全没躲,小林就趁势又亲一下。——看上去依依仿佛非常喜欢身体接触,她妈妈一定很少抱她。

要是当时和刘赟结婚,孩子大概也这么大了吧?——但这是不可能的。小林立刻冷酷地提醒自己。也幸好不可能。否则他就会背着她给别的女人发信息了。

自拍完又往前走了十分钟,“龙腾”还是没到。又经过一个养蜂场,很多木板盒子堆在油菜花田里,天已经暗得什么都看不清了,旁边帐篷突然钻出一个披着大衣的人:你们找谁?

就是路过看看。小林走近几步,随口问:大哥你在这等到割蜜啊?过两天油菜就该都开了。

哦,那你们进来看唦。

不用了不用了。

依依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落在后面,远远地站在马路牙子上不过去,望着他们。

离开蜂场后女孩说自己来过这里的。

被蜜蜂螫过所以这么害怕吗?

那个叔叔。依依有点含混地指了指后面,那个像电视剧里的领袖一样披着大衣的人此时早进去了:上次我去看蜜蜂,他也喊我上去玩。

你上气(去)了?么事时候的事?小林听到自己的声音突然变尖了。

气(去)了。他还给我吃大白兔。我不吃,他就给我吃蜂胶,甜甜的。嚼久了蛮像口香糖,满口渣子。他教我吐掉,不要咽下去。

后来呢?

后来他想让我在那个房子里头睡觉。我不肯。

他还对你做什么了?

就是把我抱在腿上。亲我,用胡子拉碴的脸使劲蹭我,我被弄疼了,就大声喊。他就放了手。

没别的了?他……没脱你衣服吧?自己衣服也没脱?

冇得。依依莫名其妙地看着小林:那个叔叔为么事要脱衣服?他里头就是一件汗衫,臭乎乎的。他让我摸摸他肚子,我不肯,他也就算了。后来我说要回去吃饭,他就让我走了。

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今年夏天唦。

以后你再也不要到这边来了。小林浑身的寒战一阵跟着一阵,像打摆子一样。如果在路上遇到这个人,你就赶紧跑。

噢。依依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问:为么事?

小林有点气急败坏地往前走:没么斯为么事!那男的肯定是个坏人!走两步想想又不走了,蹲下身子,用力地搂了依依瘦弱的小身体一下,亲亲她的额头:姐姐这样亲你可以。阿姨也可以。妈妈也可以。你们班上的男同学,认识的或者陌生的叔叔,统统不可以。等你再长大一点,和爸爸最好都要保持一点距离。这就是男生和女生之间的差别,懂不懂?这件事你有没有告诉你爸爸妈妈?

没有。我怕妈妈骂我。

最好是告诉她。但你如果实在不敢和她说,就一定记住姐姐的话。以后这样的情况再也不要发生了,上次幸好没出么斯事,好险。

噢。依依这次懂事地没问为什么。但看样子也是似懂非懂。

儿童性教育启蒙可以买什么书?靠她父母肯定根本不行。小表舅、小表舅妈都是年轻的老派人,估计从来没和子女解释过他们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

大冷天的小林陡然出了一身汗。等鸡皮疙瘩慢慢消退了,秋衣秋裤就冰凉地贴在皮肤上。晚风吹过来,又起了一身新的。

又经过一片疑似桃树林后,终于到龙腾了。原来龙腾就是另一个大一点的火锅城,全名叫“龙腾庭院”。进门的瞬间小林在门口的三色堇花圃里发现一朵紫蓝色的矢车菊,顺手摘下递给依依。依依不敢接。

矢车菊是野花,风吹过来的种子,不是苗圃里的花。

女孩这才不胜珍惜地接过去。轻轻举着,目不转睛地看。

进门的知客问:你们坐哪?小林镇定自若:我们的人还没来齐。先去厕所。

从厕所出来,小林打湿了一张搽手的纸巾。依依问:姐姐做么事?

小林笑而不答,手上却用湿纸巾轻轻包住花梗:手指温度太高,怕捏着到家就蔫了。

依依贴她贴得更紧了一点。小林心里咯噔一下。是不是不要教会她那么多愁善感比较好?

依依又带她去看抓娃娃机——原来好多娃娃是这个意思。小林问要不要给她买游戏币,她又拼命摇头。那些机器寂寞地闪烁着彩灯,发出呜呜呜的乐声。小林特意仔细看了一下,那些娃娃都不太灵醒,就算抓到大概也没什么意思;何况也肯定抓不到。

回去的路上她们又摘了一些花,花茎都好好地一层层裹在湿纸巾里。天已经黑透了。路上的农家乐都点起了灯笼,火光幢幢的。她们又遇到了那只小狗,独自酣睡在草丛里。那只鸟肯定在人和狗都看不到的某处继续蹦跶着觅食。它看上去最为适应这个世界的规则。充满自信,有能力自保,又明确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这次她们走得很快,没有手拉手。等快到农家乐了依依才突然站住,在黑暗中望着她。

小林由她牵住自己的手,看她要说什么。同时做好了思想准备,就算说要再千里迢迢地回去抓娃娃也不是不可以——结果依依只细声说:姐姐,你现在高兴了一点冇得?

她什么都知道。她比自己还要像个大人。她怎么可以这么好。

小林可以放心了,她将来能够保护自己。

暮色像渔网缓缓下沉,几乎遮挡了一切,也包括在黑暗里泪如雨下的小林的脸。

吃饭时小林用半个文旦柚子皮精心做了一个花器,把沿途所得的野花都插在里面。总计一朵矢车菊,一朵波斯菊,一小把油菜花,放在一起却有着纤弱而摇曳多姿的惊人的美。依依在一旁默默地,目不转睛地看着。一旦回到院子里,那种一路共谋和游戏的氛围就奇怪地彻底消散了。大人们问:依依带姐姐出去了好久唦,都气(去)哪里玩了?

她们谁都懒得回答。如果小林希望依依能一直记得这个下午发生的事,这当然是奢望。她唯一能确定的,是她自己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一天。

酒足饭饱后小林妈妈和小林爸爸提出要告辞。而院里始终没有开灯——本来也没装灯,只在院子中间用柴火点起一堆篝火——因为主人挽留得实在太热情,最后只好又额外多待了半个小时,就这样一大群人围着篝火闲话家常,小林远远地看过去,像回到远古部族的时代,原始人钻木取火。白天所有吃剩的瓜子 皮、花生壳甚至零食塑料包装都被一股脑儿扫进火里当了辅助燃料,她还来不及阻挡,就发现那个柚子皮做的花器之前放在桌上,此刻也被毫不留情地随垃圾一起扔进去了,包括那些一路上小心翼翼地包裹在湿纸巾里带回来的矢车菊、波斯菊、油菜花。

依依一样地来不及阻止。她们对看一眼,不约而同地没发出任何声音,好像早已习惯了这样的事。

大人都在热热闹闹地告别。一些认识的村里人也赶过来相送,果然又拉拉扯扯带了好多回礼上路。哎呀真的得走了,再不走就没有公交地铁了,下次再来,你们留步,留步。——小林最后随爸爸妈妈出门前,一直徒劳地在人群里找那张被红色眼镜挡住的小脸,却怎么也没有找到。不知什么时候依依就悄悄离开了

人群,独自躲到了大家都看不到的地方去。

就和没出来接一样,她也没有出来送。

十二岁已经足够理解离别了。而三十多岁了,就更应该。小林想。

时间是晚上八点半。聚会肯定早就散了。刘赟多半已经在回广州的路上。他生的到底是男孩还是女孩?她希望是后者。像野花一样美丽脆弱的,小女孩子。他待她自己并不好,但应该待女儿好一点。这样他就会明白知道一个女孩子慢慢长大有多么难,多么伤心。男孩子也难,但是他们在这个世界上得到的总归要更多些,或许。

也不一定。即便生了女儿刘赟也不一定就知道。——那么多小孩都从来没有被好好对待过,也就糊里糊涂地自己长大了。

回去的车上小林本来以为自己会感伤,但结果并没有。她只是忙着在各大图书网站不停浏览有什么书可给依依买的,又兴致勃勃地查了很多推荐书单。她在王家河时早就注意到,除了课本,依依就没几本课外读物,有也不过是《余生,请多孝顺父母》《中华历代爱国教育故事》之类的鸡汤书。据说数学最差,那么可以在童话和绘本之外,再买些增加学习兴趣的益智读本?那些专家推荐的书单她多少有点担心,总觉得要自己先看看,觉得实在好再给依依寄过去。就这样仔仔细细研究了一路,连头也顾不上抬。

而她的爸爸妈妈一直低声地,亲密地说着夫妻间的体己话,商量明天吃什么,先去谁家拜年,等等。他们没注意自己的女儿根本没参与谈话。好歹供她读完书了,自己挣钱了,虽然不多——也可以了,女孩子嘛。现在缺的只是如意郎君。但将来总会有的;只要肯去相亲。一代代反正都是这样过来的。窗外一闪而过的白光黄光绿光,则是许许多多个农家乐,发展中的中国特色小镇,待开放的桃花或别的什么花,熄了灯的火锅店,黑暗中沉默隐忍的小孩子。

本文节选自

《夜的女采摘员》

作者: 文珍

出版社: 贵州人民出版社

出品方:一頁folio

出版年: 2020-8

编辑 | 巴巴罗萨

主编 | 魏冰心

图片 | 网络

亲爱的凤凰网用户:

您当前使用的浏览器版本过低,导致网站不能正常访问,建议升级浏览器

第三方浏览器推荐:

谷歌(Chrome)浏览器 下载

360安全浏览器 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