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标题:何兆武:那些最好的读书日子
人如何才能有修养
近十来年里,何兆武先生和我都在清华大学教书,虽然说起来可以算是同事,但因为他很早退休,所以,见面常常是在同去办公室取邮件的时候,或者是在清华园里散步购物的时候。
这次,看到何先生口述他求学经历的《上学记》,不知为什么,想起两年前的夏天。
那时我父亲还没有过世,在病榻上,很少谈起往事的父亲,望着天花板,突然给我讲起他往年的经历。断断续续讲了一整天,从福州的家办私塾到官立学堂,从抗战时期流转山区的暨南大学,到已是“晴朗的天”的南京军政大学,让我觉得,他们那一代中国的知识分子,执著地追求国家富强和相信普遍真理,人生经历和心路历程真的和我们不同。
何先生求学的时代,正是中国最痛苦的时代。在何先生的往事记忆中,那个时代,不仅有“一二·九”那一年多雪的冬天,有北平中学里的尊孔读经和白话教育之争,有那个时代中学生“无事乱翻书”的愉快,还有短暂平安时期看西洋电影的震撼。
尽管他事后想起来,最好的读书日子,只有“从初二到高一这三年,另一次就是西南联大的七年”,但是,就在这一样放不下一张平静书桌的三年和流离颠沛的七年中,毕竟他还有读《莎氏乐府本事》《格列佛游记》的时候,还有“逃课、凑学分与窗外的聆听”的时候,还有自由选修诸如郑天挺、陈福田、沈从文、钱锺书的那些风格各异课程的时候。
也许,那只是历史的细节,可是正像现在流行的一句话,“细节决定一切”一样,看到历史的细节,常常会反过来,让你更加理解历史的脉络和轮廓。
这份口述历史之所以对我们很重要,还因为有很多已经进入历史的人物,随着何先生的回忆,又从历史里走了出来。
何兆武先生是历史学家,他的记忆中有一团热情的闻一多,有民主人士张奚若,有战国策派雷海宗,有历史学家吴晗,有哲学史家冯友兰,有逻辑学家金岳霖,有“中国通温德、白俄噶邦福”,有化学家兼教育家曾昭抡,当然,还有他看到的和大多数人印象不同的殷福生(海光),更有他一生都引以为荣的朋友王浩。这些我们文史领域的人耳熟能详的学者,就活生生地出现在我们眼前,为我们重构了那一代学术和文化的历史,也为我们重建了何先生求学时代的文化环境,让我们知道何先生是在什么样的历史中成为知识分子的。
让我特别感兴趣的,是在他回忆和王浩交往的那一段里,他和王浩关于“幸福”的讨论。也许,这是理解何先生那一代知识分子的钥匙。
我注意到,何先生在口述自传中,特别反复郑重地再次提起“幸福”一词。他说那时曾想要写一本《幸福论》,他觉得,人是个复杂的动物,不能单纯从物质角度衡量,或者单纯用金钱衡量,是不是钱越多就越幸福。他说:“幸福的条件有两个,一个是你必须觉得个人前途是光明的、美好的,可是这又非常模糊,非常朦胧, 并不一定有什么具体的、明确的目标。另一方面,整个社会的前景也必须是一天比一天更加美好,如果社会整体腐败下去,个人是不可能真正幸福的。”在另一处他再次强调,“幸福最重要的就在于对未来的美好希望,一是你觉得整个社会、整个世界会越来越美好,一是你觉得自己的未来会越来越美好”。也就是说,个人的幸福和整个社会的幸福是密切相关的。
何先生他们那一代人在战乱中一边上学、一边观察社会,上学也许既是一个学知识、成为有技术的专业人员的过程,也是一个成为有社会关怀的知识分子的过程。
我常常在想,人怎样才能像何先生那样有修养。“修养”这个词,其实翻过来说就是“文明”,按照一种说法,文明就是人们越来越懂得遵照一种规则生活,因为这种规则,人对自我和欲望有所节制,对他人和社会有所尊重。但是,仅仅懂规矩是不够的,他又必须有超越此上的精神和乐趣,使他表现出一种不落俗套的气质。
《上学记》里面有一段话我很同意,他说:“一个人的精神生活,不仅仅是逻辑的、理智的,不仅仅是科学的,还有另外一个天地,同样给人以精神和思想上的满足。”
何先生回忆西南联大的生活,说到日本轰炸时的梅贻琦,“大凡在危急的情况下,很能看出一个人的修养。比如梅校长,那时候五十好几了,可是顶有绅士风度, 平时总穿得很整齐,永远拿一把张伯伦式的弯把雨伞,走起路来非常稳重。甚至于跑警报的时候,周围人群乱哄哄的,他还是不失仪容,安步当车慢慢地走,同时疏导学生。“安步当车”显示了一个人的气度或风度,而这种气度或者风度,需要长期的修炼和熏染,也需要一个人对一切置之度外的胸襟。
我想起《上学记》里的一段话,“二战的时候,我们真诚地相信未来会是一个光明的、美好的世界,一个自由的、民主的世界,一个繁荣富足的世界,好像对这些完全没有疑问”。这是一个追求理性和光明的知识分子一生的信念吗?这种信念是否就是支持他一生乐观对己和善意待人的基础呢?
讲天津故事,传天津文化,聚天津力量!扫描二维码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