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坐在我们旁边,放声大哭

孔子坐在我们旁边,放声大哭

2020年09月24日 10:40:24
来源:凤凰网读书

读完《论语》的前十篇后,我们脑海中浮现出了孔子的形象,与他在绘画和雕塑中被描绘的样子一模一样 :一位若有所思、从容不迫、目光狡黠的老师。然后,我们来到了第十一篇。刚开始还很平静。孔子说,论遵守礼乐的规则,他一般更喜欢乡野平民的方式,而不是贵族君子的方式。《论语》内容的安排似乎非常随意,接着,我们听他谈起他最得意的门生,颜回。这位年轻绅士学识渊博、道德高尚,如果孔子是柏拉图,他就相当于亚里士多德。

孔子与颜回画像

孔子与颜回画像

孔子说笑道:“颜回对我没什么帮助。我说什么,他都心悦诚服。”然后,我们了解到,“有一个叫颜回的学生,真正好学,不幸短命死了。现在再也没有一个像他那样的了。”这种对悲剧的平淡讲述突然发生剧烈变化,孔子陷入了巨大的悲痛之中。他开始大声感叹:“老天爷要我的命呀!老天爷要我的命呀!”他的弟子们平时对他毕恭毕敬,也忍不住说他悲痛过度了。孔子怒气冲冲地说:“我悲伤过度了吗?我不为他悲伤过度,又为谁呢?”这是文学史上最引人注目的时刻之一:孔圣人情绪失控了。

我们习惯了平常人因为失去亲人而痛不欲生,但我们认为智者应该能将我们带到一个更高的意识层面。尤其在 面对死亡时,圣人们应该揭开智慧的宝石,这个宝石散发着宇宙命运的光芒。我们为什么要读《论语》?难道不是因为孔子用权威的答案,回复我们灵魂的困惑吗?尤其是当这些答案像谜一般时。然而,面对颜回之死,孔子给我们的只有我们平常对死亡粗野的悲痛。我们甚至连一句晦涩的话都没有得到。如果孔子流的是和我们一样的眼泪,他还有什么作用呢?

当我对他的这种平淡无奇的悲痛的震惊消退之后,我开始从孔子令人不安的不智之举中,既得到了安慰,又得 到了智慧。他在哀悼无意义痛苦时,所处的纯粹悲痛空间,正是作为人所处的空间,正是他的整个哲学——以及文明本身——诞生的空间。他拒绝将悲剧美化为其他任何东西,他这样做有其深刻的道理。

话剧《孔子》

话剧《孔子》

要想了解孔子的世界,可以想想和他同一时代的伍子胥。

伍子胥是一位政府官员,他的父亲被楚王扣为人质,并将其杀害。伍子胥一心复仇,却发现凶残的楚王已经被杀了,他失望至极,挖出楚王的尸体,抽打了三百鞭。然后,他和正与邻国交战的吴国结盟。吴王夫差很快背叛了伍子胥,逼迫他自尽。他在临死前,留下遗言:“你们一定要在我的坟墓上种植梓树,让它长大能够做棺材。挖出我的眼珠,悬挂在吴国都城的东门楼上,让我见证越寇进入都城,灭掉吴国。”吴王将伍子胥的尸体装进了皮革袋子中,然后卑鄙地将其扔到江中,不过在此之前,他先帮伍子胥挖出了眼珠,悬于城门之上。无巧不成书,伍子胥那双血淋淋的眼珠确实看到了越国灭吴。

如此残暴行径在春秋末期十分常见,最终导致了所谓的战国时期。强权者相互挖眼珠子,是整个社会崩溃的象征与征兆。此时中国古典哲学的核心难题,本质上也是罗德尼· 金(Rodney King)的问题——1991 年洛杉矶警察局对他的殴打,被录像拍下,引发了广泛的骚乱——“我们难道就不能好好相处吗?” 儒家思想,一如百家争鸣的所有哲学流派,在很大程度上,解决的是不公的痛苦问题,而这些不公正是由我们自己施加的。 哲学常常诞生于惊奇和崩溃之中。

孔子生于公元前 551 年,死于公元前 479 年。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的人生是失败的。他认为自己的使命,就是要从社会的礼坏乐崩之中,重新建立起其偶像周公五百年前在中国建立起的和平文明的秩序。孔子周游列国,希望能得到统治者的任用,实现自己的理想。然而,孔子只有在最开始担任过官职,还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官职。各个诸侯王和统治者一般都会礼貌地听孔夫子游说,然后将他送走,有时还会以暴力相威胁。对于没有取得世俗的成功与认可的人,孔子给出了这样的安慰 :“天下有道就出来做官,天下无道就隐居不出。国家有道而自己贫贱,是耻辱;国家无道而自己富贵,也是耻辱。”

电影《孔子》

电影《孔子》

尽管相传他是许多经典著作的作者或编辑者,但我们目前很难考证有一些书真的出自他的笔下。我们对他的人格和哲学的了解,主要来自《论语》中描绘出的孔夫子的明亮的精神形象。我们不仅见证了他与学生们满是幽默与洞见的互动,我们还从中了解到了其他令人动容的细节,比如孔子是一位狂热的运动员、 猎人和弓箭手,他对音乐的热爱是如此之深,以至于他一度因为听到一首罕见的古曲,三个月内吃肉都不知味道。

尽管在春秋晚期,顽固的诸侯和统治者没有将儒家思想当回事,但儒家思想是处理无意义痛苦的最实用的哲学之一,而且至今效用不减。苦难以及对苦难的反应,是儒家美德的基础。与大多数实用性哲学不同,儒家思想并没有真正给我们任何硬性的原则或指导方针,它只是给了我们一个温和版的黄金法则:“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孔子对唤起真正丰富且人道的人性的兴趣,比其他任何哲学家都浓厚,因为他认为,任何没有以人为本的秩序都不堪一击、不得人心。艾伦·沃茨(Alan Watts)说 :

“是人让真理伟大,不是真理让人伟大”是儒家思想的一条基本原则。既然人自身比其可能创造的思想都更伟大, 所以“humanness”(人性)或“human-heartedness”(人心)感觉起来总是比“正义”更伟大。有时候,人们的情感比原则更值得信赖……尽管人们通情达理,总是能够做出妥协,但有些人盲目崇拜某种想法或理想,使自己丧失人性,这些狂热信徒对抽象概念的敬拜,令他们成为生命之敌。

孔子用“仁”来表示我们所有的阻碍和破坏力量都被消除了的状态。“仁”的翻译各种各样:除了沃茨提到的“humanness”和“human-heartedness”,还有“benevolence”(仁慈)、“love”(爱)、 “goodness”(善良)、“authoritative conduct”(威信行为)。我觉得,这些英语的对应单词,像是熟练的玩家向靶子投掷的飞镖。也许它们都没有完全正中红心,但是这些飞镖一起显示出了靶心的位置。

中文的“仁”字由两部分构成 :一部分是人,另一部分是数字二 ,或者一个表示超越的符号。 两种意义都耐人寻味。人与二相加,体现出了我们只能在关系中发现和证明自己的儒家观点。正如学者赫伯特·芬加雷特(Herbert Fingarette)所说 :“对孔子来说,除非有至少两个人,不然就不可能有人。”人与超越相加,让人想起我们能驾驭自己的生物本能,努力让品行高尚。

正如孔子自己所说 :“那些行为有威信的人(仁)喜爱山。”

曲阜尼山孔子像

曲阜尼山孔子像

孔子认为,有威信的行为往往会使受到影响的人变得人性化。秩序会自然地向外扩散。正如他所说 :“君子的品德好比风,小人的品德好比草。风吹到草上,草就必定跟着倒。”我们本能地认识到人性的真正表现,并向其鞠躬,就像草向风鞠躬一样。在孔子看来,当仁德之人当权时,尤为如此。仁德的老板、老师、父母,不需要对我们管头管脚,我们会本能地想要效仿他们所树立的榜样。

显然,仅仅鼓励人们友好、礼貌是不够的。仁心的培养需要艺术和人文教育的大量投入。我们应该学习诗歌,因为,借用埃兹拉·庞德(Ezra Pound)贴切的表达,诗歌能发出“心灵发出的音调”。我们应该学习历史,因为历史使我们思想开阔,让我们的判断力更加敏锐。我们应该学习艺术和音乐,因为艺术和音乐赋予我们快乐,让我们体会到优雅。我们应该学习礼仪,因为礼仪让我们心怀敬意、谦逊有礼。我们应该学习哲学,因为哲学让我们善思而温和。

这些科目中的任何一个都蕴含着一定的危险:诗歌会让我们放纵,历史会让我们对进步感到绝望,艺术和音乐会让我们放荡,礼仪会让我们过于高傲,哲学会让我们冷漠而疏远。但是,如果我们的学习是由最好的艺术和人文作品指导的,并且受到其中内在的善的激励,这些危险就可以避免。

需注意,孔子让我们学习的人文艺术——诗歌、音乐、历史、礼仪、 哲学——都应对人类的痛苦。尽管我们能从这些科目中,学习到关于如何克服我们最糟糕的倾向的重要课程,但它们不一定能将其解决。可是,艺术和人文学科确实帮助我们带着尊严和理解去体恤苦难。

孔子坐在我们旁边,放声大哭

不管怎样,《论语》中没有提到的内容,至关重要。孔子对颜回之死,没有说出任何有丝毫哲学性的话。他呼天抢地,却没有给出任何理论。事实上,孔子根本没有向我们讲述过死亡。在第十一篇中,颜回刚刚去世,办完葬礼,一个学生问孔子,死亡是怎么回事?孔子答道 :“还不知道活着的道理,怎么能知道死呢?”

《论语》中还有其他重要的沉默,例如 :“夫子不谈论怪异、暴力、变乱、鬼神。”这些沉默都与他对死亡的缄默相关。怪异、暴力、变乱、鬼神:难道这些不都和我们根深蒂固的面对死亡的困难紧密相关吗?

我试图呈现出儒家思想中让马克斯·韦伯(Max Weber)说出如下的话的部分:“在儒家伦理中,本性与神性、伦理要求与人的缺点、罪恶的意识与拯救的需求、尘世之中的行为与尘世之外的补偿、宗教责任与社会政治现实之间,完全没有任何张力。”但是,韦伯并不完全正确。《论语》中存在张力,只有当我们感受到了这种张力,在那些顽固的无意义痛苦时刻,我们的人性才得到充分实现。我甚至想说,对无意义痛苦缄口不言,是孔子整个哲学思想的一种根本特征。

孔子坐在我们旁边,放声大哭

即使我们将自己的本性提升到忠诚、同理心和仁慈的状态, 偶尔也会出现过失,还会有自然的极端痛苦和早逝的问题,比如颜回之死。颜回是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是孔子最好的学生,“他的心能数月不离仁德”,孔子与他有一种直觉联系,他本可以对世界产生与孔子相当,甚至比他更强的影响,可他却在完全实现自己的潜力之前,英年早逝。他为何而死?《论语》中只是说他早逝,大概是自然死亡。在《论语》中,颜回有一次令人心碎地说:“夫子还活着,我怎么敢死呢?”

面对这种不可避免的失去和痛苦,我们怎么办?如果我们不能阻止其发生,我们就为其哀悼。然而,我们常常不只是为其哀悼,我们还在想象中逃离。 我们会说类似“颜回现在在一个更好的地方”的话。抑或,如果我们拒绝用迷信的面纱遮掩我们的悲痛,我们会说类似“一切事情皆有原因”的话。又或者,如果我们的思想足够开阔,我们会像庄子那样,采取一种宇宙性的态度,鼓盆而歌。孔子只是停留在哀悼之中。在他的礼仪和公道的核心,仍然有无法克服的痛苦,至少在不舍弃我们的仁心的情况下。无意义痛苦正是这种。孔子拒绝安慰、解释和想象,他一心哀悼。他坐在我们旁边,放声大哭。这种无言的悲伤腾出了空间,让他富有同情心的哲学显现。这是一种深刻的恢复性正义的行为,是仁的根本行为,面对痛苦,我们真诚的哀悼重新建立了我们的人性。

他的做法非常实用。去守灵或去葬礼,又或是探望病人或遭受不幸的人时,我们常常会觉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为此焦虑不安。我们想去安慰、去帮助、说些深刻的话,但是,在这些可怕的情境中,究竟什么会有所帮助呢?我们没有任何有用的生存工具,经常想转身回家,我们害怕面对痛苦、尸体、悲恸。而儒家的建议很简单——到场并哀悼,不需要说一个字的试图帮助的话。如果你真要说点什么,就大声哀叹:“老天抛弃了我们啊!”或者,用更现代的话说:“这太让人痛苦了!”

不要逃离我们的人性,试图在迷信(即使是善意的,也是假的)或某种理论(即使真实,也是虚假的)中寻求安慰。如果这些迷信和理论具有任何价值,那就是它们帮助我们到场 ;它们充其量就像是你在等着大脑想出句子的下一个词语时,你口中嘟哝而出的毫无意义的“嗯嗯啊啊”。陪着那些受苦的人,当你受苦时,也陪着自己,坦诚面对超越我们有限认知的东西。当我们站在无知的中央,也许相互拥抱,让无意义痛苦的河流猛烈冲刷着我们时,我们的人性才会完全显现。

《孔子周游列国讲学图》

《孔子周游列国讲学图》

孔子对于“天”的概念,存在一种矛盾。“天”经常被翻译为“heaven”(天堂),尽管“天”的概念要比犹太基督教“天堂”的概念更接近尘世。埃姆斯和罗斯蒙特没有将这个字翻译成英语,他们说 :“天既是我们生活的世界,又是其运作之道。”一方面,孔子敬拜上天,相信天道正义。另一方面,他又暗示上天无视道德。对于颜回之死,他几乎在暗示,天是邪恶的。

如果我们将哲学看作对世界是什么及其运作之道的问题给出的逻辑整齐的解答,那么孔子作为一位哲学家,极度失败。自然怎么能同时道德、非道德和不道德呢?但是,如果我们将哲学看作是我们人性的放大,我们相信人性中含有一种矛盾,那么孔子就是无懈可击的哲学家。

孔子敬拜上天,相信上天,因为大自然以一切可能的方式维持着我们的生命。它是我们脚下的土地。许多看似固有的无意义痛苦,其实是人类失败的结果。例如,卡特里娜飓风(Hurricane Katrina)造成的许多破坏,其原因在于我们自己 :我们不愿意保护穷人,没能采取富有同情心和果断的行动,数十年来社会信任的崩塌导致许多人无视当局的警告,我们对建造堤坝糟糕的投资,我们差劲的城市规划。而自然只是做了维持地球生态系统的事情。荀子是一位长于表达的儒家思想拥护者,他说,我们应该关注人,而不是天。当人们遭遇飓风时, 我们不应该质问上天:“为什么偏偏是我们?”我们应该质问自己:“为什么我们没有保护我们中间的弱势群体?”

卡特里娜飓风后

卡特里娜飓风后

即使人道的社会做出了努力,消除了大部分自然的破坏,但年轻无辜的人还会不幸死亡,人们还是会以令人困惑的方式受苦。因而,在孔子看来,上天具有一种非道德的特质。一直在试图争辩,无意义痛苦这一不可改变的事实,是作为人的一部分。孔子没有为这一点争辩。他只是体现出了这一点。当无意义痛苦出现时,他痛哭起来。

最根本地来说,这种痛苦的经历是他整个哲学的出发点 :它产生了对人类生活斗志昂扬的仁和礼。人性(仁)的定义就是,我们有能力超越非道德(如果不是不道德)的自然力,并创造出没有权力运作压迫的社会,这样,我们在优雅地履行对彼此的关系时,才能充分形成自己的个体性。然而,这种人性只有在无意义痛苦的背景下才能焕发出来,并得以发展。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孔子比道家更道家,比斯多葛派更斯多葛。他没有通过想象,而将无意义痛苦转变成其他东西 ;他让无意义痛苦呈现出它原本的样子。

既然生而为人要承受如此多痛苦,需要我给你提醒一下做人的好处吗?《论语》第十一篇的末尾出现了美丽的优雅风度。孔子问他的弟子,如果他们的价值得到认可,他们会怎么做。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吹嘘自己会如何践行儒家价值观,为老百姓带来和平兴旺。而他们中最后一个人说得则有所不同 :“春天快要结束的时候……我想和五六位成年人、六七个少年,去沂河里洗洗澡,在舞雩台上吹吹风,一路唱着歌走回来。”孔子长叹一声说 :“我赞成你的说法。”

《论语》第十一篇以简单的礼开头,从颜回之死的悲剧进入高潮,以孔子与友人在大自然中嬉戏结束。

本文节选自

本文节选自

《关于痛苦的七堂哲学课》

《关于痛苦的七堂哲学课》

作者:斯科特·塞缪尔森

出版社: 北京燕山出版社

出品方:未读·思想家

出版年: 202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