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坚专栏:物资局的一个干部

于坚专栏:物资局的一个干部

2020年06月28日 12:19:40
来源:凤凰网读书

水管

这人长得像一只狗。脸上没有一根毛的獒类。

不能这么说,他是物资局的一个干部。 穿着蓝黑色的中山装,里面是发黄的白衬衣。 领口那颗纽子已经掉了,戴着一副快要洗白了的黑袖套,解放鞋,有股气味。 这种穿戴令他看起来就像一个会计,会计的两只袖子整天要在桌子上摩挲,所以一般都戴着袖套。

我住在三楼,他也住在三楼。他住在东头,我住在西头,中间几家从来不开门,不知道有没有人住。有些声响,老鼠住在里面也会有这种声响。我们总是在一楼的水管那里碰到。一根灰色的镀锌管,下面扔着些牙刷柄、肥皂块、头发丝、瘪火柴盒、废纸坨和别的什么。有时候整栋楼的人都去开会了,居民总是在开各种各样的会。一个星期楼里空无一人,水管再次拧开时就会流出生锈的水。 住在楼上的人都这里打水,有人抬着脸盆来,有人用塑料桶,有人用军用水壶,有人趿着拖鞋走来,拧开龙头伸出脚背去冲。 公共厕所在另一处,要走五分钟,里面有十二个蹲位。 公厕是最大的调味品,臭气冲天,充满人性的弱点。

他不说话,我的意思是他没有表情,说他是一头獒也可以,完全可以,但是说他是一只猫就不对了,他没有那么乖顺,一幅随时要开口咬的样子。紧闭的嘴唇看上去可以吃下一公斤钢铁。浓眉下面的眼睛相当深沉,仿佛刚刚杀过人。 这栋楼的外墙临街,被用来贴大字报、布告、标语。 布告每个月要好几次,上面印着被枪毙或判刑的犯人的黑白照片和犯罪情况的说明文,印刷体。 经常围着许多人指指点点。

我和他好几次在水管处碰上,总是他正在接水或者洗脸漱口,然后我来了。

有一天我先到,正在接水,看着脸盆里急速旋转的水纹发呆,想着鲁迅的一句话: “ 从水管里流出来的是水 , 从血管里流出来的是血。 ”

忽然他已经站在我身后。 盯着我接水,仿佛他是个监工。 他一只手拎着一个铁皮桶,另一只手握着一只漱口缸,搪瓷的,边沿有些缺口,似乎他一直在齿啮它。 口缸上印着一个已经看不清的木刻像,还有用红油漆手写的几个字。 他用一根手指勾着它。

我的盆子满了,抬起来,他獒一样地直视着我,仇恨或者慈悲的,我不确定。 我的乌鸦对我说,别怕他,他不恨你,人不可貌相。 但我还是有点怕。

我抬着的盆掉在地上,发出爆炸般的巨响,水溅上他的裤子。 我赶紧道歉,弯下腰想帮他弄去裤子上的水,只是做了个假动作,没法弄了,覆水难收。 他不吭声,獒一样看着我,呼吸沉重。

我拣起盆子,不再接水,走上楼去。 他在后面拧开水龙头,水在他的桶子里扫射般地响起来。

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过了几个月,乌鸦侦查了一番,回来告诉我,他结婚了,分了另一处房子。那根水管总是在漏水,漏水的地方用些旧布条包着,总是潮滂滂的。

于坚,昆明人,1970年开始写作。著有诗集、文集二十余种。1996年获台湾《联合报》第十四届文学奖。2006年获鲁迅文学奖。2010年德语版诗选集《0档案》获德国亚非拉文学作品推广协会“Litprom”(Gesellschaft zur Frderung der Literatur aus Afrika,Asien und Lateinamerika e.v.) 主办的“感受世界”(Weltempfnger) 亚非拉优秀文学作品评选第一名。2011年英语版诗集《便条集》入围美国BTBA最佳图书翻译奖(2011 Best Translated Book Awar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