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陈小春

再见,陈小春

2020年06月01日 08:00:00
来源:拾文化

江湖重归平静

01

1988年,beyond主唱黄家驹登上长城,他戴着黑色墨镜,跟在队伍后面,调皮地露出一张脸。

那是他出道的第二年,一首写给前女友的《喜欢你》火遍香港,前卫叛逆的beyond因此蜚声乐坛。

当时,beyond横扫千军,“谭张争霸”势如水火,无所事事的张学友,只好跑到电影《旺角卡门》演了个社团打手“乌蝇”。

多年以后,这部电影成就了王家卫,成就了刘德华,成就了张曼玉,也成就了张学友“食屎啦你”的表情包。

同样是1988年,27岁的牛佬,坐在电影院看周润发主演的《我在黑社会的日子》,心有所往,再加上偶像张学友也演了个黑社会打手。 “ 古惑仔”的种子,就这样悄悄埋在了心里。

生于1961年的牛佬,拿的是“逆袭”剧本。

他少年时挤在蓝田公屋,邻楼住着拿同样剧本的刘德华,那时香港四分之一人口都住在公屋里,贫富交织,黑白不明,无数血脉喷张的故事在此上演。

中学二年级,因不愿学英文,牛佬辍学,哭求母亲从事漫画业,此后日夜忙于画画,反倒远离了街头。

香港漫画界并不是一片空白,那时风头正盛的漫画家叫黄玉郎。

黄玉郎比牛佬早出生10年,是香港漫画界教父级人物,他和牛佬师出同门,还是牛佬的师兄,日后还跟同一个女人有瓜葛。

这一年顺风顺水的,除了牛佬,还有郑伊健。

21岁的郑伊健,鲜衣怒马少年时,报名参加了新秀歌唱大赛,凭借俊朗的长相顺利签约TVB。

当时,TVB为他量身定做的是一支“阳光柠檬茶”广告,受到了不少香港少女和师奶的追捧,但彼时的他一定想不到,自己日后会凭借一部黑社会电影,男女老少通吃。

02

相比郑伊健,陈小春的成名之路就没那么平坦了。

1980年,13岁的陈小春跟着父亲到香港打工。接下来的三年,辍学的陈小春跟随父亲的装潢队往返各个工地,干着铺木板的活儿,风餐露宿,朝不保夕。

1983年,16岁的陈小春告别父母,独自一人来到了铜锣湾。他最开始在大排档跑堂,但时间不长,很快又在湾仔一家叫”蓝坊“的理发店打工,当了两年的Tony老师。

一次非常偶然的机会,陈小春听说香港无线电视台招舞蹈艺员,他从小喜欢跳舞,就想着翘班去碰碰运气,在考场上他完成了指定动作,还来了一段freestyle,评委大为赏识,当场就录用了他。

在TVB,舞蹈艺员每个月可拿700港币的酬劳。700港币,真香,还当个屁Tony老师啊。

第二天,陈小春就辞掉了理发店的工作,签约到香港无线电视台,成了一名舞蹈艺员。

相比郑伊健的”男主“人生,初到TVB的陈小春,则要显得黯淡许多。

1985年,也就是加入TVB的第二年,陈小春还只能给谭咏麟、梅艳芳、陈百强、张国荣等人做演唱会伴舞,属于自己的机会,不知道何时才能到来。

在陈小春苦逼给天王天后伴舞时,14岁的黎姿走进了大家的视野。

1985年,黎姿到健身会探望父亲时,被前来健身的歌星许冠杰发掘,介绍到新艺城影业有限公司试镜。

许冠杰,英文名叫阿Sam,是歌坛的老前辈了,就在同年还获得了十大中文金曲奖金针奖,有他话事,黎姿的前途绝对差不了。

不过嘛,黎姿也不是走”苦情女主“的路线,人家出身于电影世家,祖父是”电影之父“黎民伟,祖母为香港第一代电影明星林楚楚,姑父为前中华民国总统府秘书长沈昌焕......

总之一家子都很牛逼。

这样的显赫家世,怎么也比现在的”京城格格“高配,可惜黎姿的祖母去世后家道中落,黎姿的父亲脑膜炎失聪,只能在健身会打杂,母亲靠做货车司机维持全家生计。

而含着金汤匙出生的黎姿,在经历了家庭变故后,也逐渐收起了矫情,曾以童工身份出演舞台剧,挣钱贴补家用。

03

1988年,牛佬在酝酿《古惑仔》,郑伊健忙着拍广告,陈小春给明星伴舞,黎姿却和牛佬的老板黄玉郎谈恋爱。

两人的相识过程非常老套,一个是演艺界新星,一个是港漫教父,在朋友的撮合下,走到了一起。

刚开始交往时,这段恋情被媒体唱衰,因为两人不仅有21岁的年龄差,黄玉郎还有两子一女,怎么看怎么不般配。

黄玉郎长相不算出众,甚至又老又丑,只能说是才气逼人了,不然图他年纪大图他不洗澡?

情窦初开,黎姿对这段感情付出了所有,面对外界的质疑,她不以为然。

”好似淋雨时有人拿张棉被捂住你,让你感到温暖“,然而,这段恋情辛苦维持8年,还是以失败告终。

黎姿和黄玉郎爱得痴缠时,牛佬眼看师兄沉迷女色无心工作,遂自立门户,闭关开画《古惑仔》。

牛佬年轻时学过武术、西洋拳、空手道和跆拳道,也算半个”江湖人士“,再加上对黑帮电影颇有研究,创作起《古惑仔》来得心应手。

帮会名字取自三年前电影中的洪兴,蒋天生模仿周润发,山鸡参照梁朝伟,而陈浩南则取型刘德华。

当时电影中的大佬很多都叫”东哥“,牛佬不想撞名,就取了个”南“字,又从自己公司中取了个”浩“字,为了凸显古惑仔的英雄气概,还安排了个口吃的女主,取名”细细粒“。

白天打打杀杀,夜晚铁汉柔情,这样的桥段放在今天,我们早就在弹幕里喷出翔了,但在当年,配合上90年代香港黑道横行的时代背景,竟然显得动人心魄,荡气回肠。

1992年4月,古惑仔第一期出版,最终销量1万7400册,此后一路攀升,达到了每周超4万册。

那是香港漫画的鼎盛时期,人人都喜欢买本漫画插在裤袋里。漫画都不贵,几乎人手一本,阅读门槛又不高,不是瞎子都能看,看完还能擦屁股,真好。

04

1994年,导演刘伟强偶然看到漫画,就嗅到了商机 ,他想法设法联系到了作者牛佬。

不得不说,刘伟强真是眼光毒辣,先拍的《古惑仔》火得一塌糊涂,后拍的《无间道》又被称为“香港最后的封神之作”,自带锦鲤体质,不服不行。

1988年,是故事开启的时间,在1988年交汇的众人,又走向了各自精彩的人生。

四年后,郑伊健拍摄了第一部电影《现代应召女郎》,夺得“劲爆新晋靓人大奖”,不过这奖咋听起来是个“花瓶”大奖?

陈小春则在一次庆功会上唱了谭咏麟的《水中花》,吸引了星工厂的老板许愿,许愿邀请陈小春与朱永棠和谢天华组成三人组合“风火海”。

那时候组合起名貌似都是“小虎队”“草蜢乐队”这种,不像现在的“SNH48”这么洋气,不过组合再土,也丝毫不妨碍陈小春日后大红大紫。

郑伊健、陈小春一路开挂,黎姿也不甘示弱。

1992年,她加盟华纳唱片,高产似母猪地推出了7张专辑,首张专辑《如果真的恋爱》还获得了金唱片销量奖,风头暂时压过了郑伊健和陈小春。

优秀的人,自然顶峰相见。机缘巧合下,他们的人生,在1996年的《古惑仔》里完成重叠。

第一部选角时,新人组合“风火海”的朱永棠和谢天华,被喊来演巢皮和大天二,但同组合哪有独自捞金的道理,于是又顺便拉来了陈小春演“山鸡哥”。

主角陈浩南找谁演呢?又要帅又要型又要没有偶像包袱,最好片酬还不要太贵的男演员,谁呢?

那就刚红起来的郑伊健吧。

没扣图,没绿幕,演技浑然天成的《古惑仔》1996年一上映,不仅在香港口碑爆棚,盗版光碟也先香港回归一步,从南方迅速传到全国。

一袭白衣,一头长发,陈浩南是当之无愧的“C位”。

而以“我叫山鸡,鸡巴的鸡”这句台词出圈的陈小春,多年以后被大家尊称为“山鸡哥”,他的妻子应采儿则被调侃为“鸡嫂”。

05

但总觉哪里不对?一向乖乖女的黎姿,怎么会来演“小结巴”这个有点叛逆的角色呢?

可能你们也猜到了,因为黄玉郎。

那时候黎姿和黄玉郎还没分手,黄玉郎又是牛佬的师兄,而且黎姿当时跟TVB约满,也有回归电影的打算,正好就赶上了《古惑仔》。

虽然按照现在的标准,《古惑仔》有点中二,但在当时可是很多人的”精神信仰“。

那个称之为江湖的地方,有信仰,有道义,血雨腥风,兄弟情谊,霸道柔情,交织在一起,就是一部酣畅淋漓的史诗。

有堂口就有大哥,有大哥就有小弟。香车美人,龙争虎斗,善恶有报,生死有命,相比之下,现在清一色的”爽文“简直弱爆了。

为了拍好这部电影,香港皇家警察公共关系科参与其中,从长城下来的黄家驹,创作了电影的插曲,林夕为插曲填词,再加上众星云集,大导压阵,成为爆款其实并不意外。

一部电影火了之后,一般都要拍第二部,刘伟强决定拍续集,他和文隽边拍边写,时间管理很到位,整部电影只拍了11天。

1996年,猛龙过江上映,票房突破了第一部,所有主演火得一塌糊涂。

黎姿说上街有人喊她”大嫂“,朱永棠说去酒吧总有陌生人买单,佘诗曼多年后和郑伊健合作还一脸花痴:谁不想当陈浩南的女人?

想当陈浩南的女人确实很多,邵美琪,梁咏琪,哪个不是绝色,但陈浩南万花丛中过,最终情定蒙嘉慧。

第二部,因为郑伊健没档期,陈小春捡漏成了主角,他去台湾,喝完咖啡,门前两排人列队: 鸡爷,我们都是蒋先生的人。

多年以后,陈小春跟随渣渣辉的步伐,代言网络游戏去了。

电影都是骗人的,原来离经叛道的少年,也会变成为五斗米折腰的中年人。

06

1997年,金融危机爆发,房产泡沫破裂。牛佬最终无力供给房贷,亲手创办的公司付诸东流,相识多年的徒弟也一并散去。

牛佬的命运,与回归后的香港一起步入最后的繁华。

千禧年到来前夕,香港的演艺市场出现断层,“四大天王”宣布不再领奖,港姐选举再无惊鸿一瞥,经典港片也日薄西山,以往人人漫画插兜的光景更不会再有。

2000年,古惑仔最后一部胜者为王上映,电影不再万人空巷,电影院只有零星观众。世界末日的传说到处都是,对新千年的憧憬也正当时,大家无暇关心那个黑帮江湖里无聊的打打杀杀。

进入21世纪后,《古惑仔》的影响越来越弱。一是黑社会纷纷“漂白”,卖盗版的卖盗版,卖奶茶的卖奶茶,江湖义气有啥用?拜大哥码头照样买不起车买不起房。

二是随着社会发展,给底层人的职业选择多了,不用喊打喊杀也能过得很好,那还混个屁黑社会啊?

至于那些电影里血气方刚的主角,也褪去了一身稚气。

2007年,山鸡哥和陈浩南合作了部电视剧叫《霍元甲》,还是差不多的打斗套路,但怎么看都没有当年《古惑仔》的感觉了。

小结巴黎姿也在当年完成了最后一部作品《珠光宝气》,宣布次年退出娱乐圈,并嫁给富商马廷强。

出身富贵又家道中落,这些都不足以击垮年轻的黎姿,她敢爱敢恨,轰轰烈烈。但弟弟车祸后,她突然不再向往那些虚无缥缈的风花雪月,而是嫁给了一直默默照顾自己的跛子富豪。

电影里,小结巴死在了乌鸦的手下,大家都觉得可惜,但这也是意料之中的结局。

不然跟着浩南哥四处漂泊?要是浩南哥跟人打斗死了还要守寡?世事哪有圆满,有遗憾也是一种美。

2015年跨年,陈小春、郑伊健、林晓峰、谢天华和钱嘉乐同台,唱了《乱世巨星》和《光辉岁月》,古惑仔散了,黄家驹走了,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亲手缔造了古惑仔江湖的牛佬,也难掩失落:

我觉得这世界上不会有一行业是不会不消失,消失就消失,这世界不会有人理你是什么行业,就像粤剧一样,如果粤剧消失,你一点都不会感到可惜,因为你不喜欢看。

时代与人群,都更迭得太快了,以至于只是简简单单的“不喜欢’,就足以让一个事物消亡。

终于,2020年4月30日,《古惑仔》漫画悄然完结,江湖重新归于平静,只剩看客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