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好诗无非猫诗,不是写猫的诗,就是猫一般的诗

世上好诗无非猫诗,不是写猫的诗,就是猫一般的诗

2020年04月07日 10:05:08
来源:凤凰网读书

作者 | 范晔

世上好诗无非猫诗。不是写猫的诗,就是猫一般的诗。

猫诗有豪放派。史蒂文斯一言以蔽之:“巨猫必须强势地站在阳光里。”

“火焰似的烧红,/在深夜的莽丛”(徐志摩译),是布莱克的大猫。“强韧的脚步迈着柔软的步容,/步容在这极小的圈中旋转,/仿佛力之舞围绕着一个中心,/在中心一个伟大的意志昏眩”(冯至译),是里尔克的大猫。

猫诗有婉约派。吾友清心阁主人亦猫奴中人,为我搜罗日文猫诗并提供汉译,奇文共赏。小林一茶的猫俳句,清新可喜:

蒲公英(たんぽぽ)の天窓(あたま)はりつつ猫の恋

头顶蒲公英,猫之恋

鼻先に飯粒つけて猫の恋

鼻尖沾饭粒,猫之恋

猫の子が 手でおとす也(なり)耳の雪

小猫仔,抬爪扫落,耳上雪

丰子恺与猫

悼亡猫诗,无过于夏目漱石为《吾辈是猫》原型猫题写的墓志铭:

この下に稲妻起こる宵あらん

这里无夜间闪电

猫诗另有格物致知一派。有日本古歌谣说:

六つ丸く 五七卵に 四つ八つは 柿の核なり 九つは針

六圆,五七卵,四八柿核,九成针

大意是说:猫的瞳孔早晨六点是圆的,上午八点和下午四点是鸡蛋形的,上午十点和下午两点如柿子核,正午则细如针。

此说应源自苏轼《物类相感志》:“猫儿眼知时,有歌云:子午线,卯酉圆,寅申巳亥银杏样,辰戌丑未侧如钱。”

另见清王初桐《猫乘》:“《易经存疑》:猫儿眼中黑睛,一日随十二时改变。其歌曰:子午线兮卯酉圆,寅申巳亥如枣核,辰戌丑未杏仁全。消息之理最明白,此见造化之妙处。”

博尔赫斯与猫

猫诗有玄学派。《老虎的金黄》让全世界都知道博尔赫斯是大猫爱好者。上帝造猫为了满足我们抚摸老虎的欲望,波德莱尔的这句话一定让阿根廷的盲诗人心有戚戚。以抚摸猫背来抚摸历史,辨识永恒的斑纹(或交叉分岔小径)无须眼睛。

比恒河或者日落还要遥远。

你的脊背容忍了我的手

慢条斯里的抚摸。

你,自从早已遗忘的永恒,

已经允许人们犹疑的手抚爱。

你在另一个时代。

你是像梦一般隔绝区域的主宰。

阳光,茉莉花香,黄绢衣服,Fleurs du Mal(恶之“华”),然后就是嫩手的抚摸了。 ——芥川龙之介这一篇《波斯猫》算什么派好呢?

拉蒙·戈麦斯·德拉·塞尔纳说:猫认为月亮是一碟牛奶。他似乎太过低估猫的想象力了。猫在想什么,这一千古难题才配得上半人半猫的斯芬克斯的终极提问。

古巴女诗人杜尔采·玛利亚·洛伊纳茨(Dulce María Loynaz)的小诗让我们坚信,主人公是猫版的玛丽·雪莱,而我们都是它的弗兰肯斯坦:

这只黑猫盯着

我火红的小心脏

在它的玻璃鱼缸里……

海明威与猫

猫诗有风雅颂。西班牙诗人翁布拉尔(Francisco Umbral)赞美一切猫,因为他们有“中华智者的东方美”。

聂鲁达的《猫颂》是必须引用的:

动物都

不完美

……

只有猫

一出现就完全

且高傲:

从诞生就毫无瑕疵

独来独往并知道自己要什么。

人想成为鱼和鸟,

蛇想长翅膀,

狗是迷失的狮子,

工程师想当诗人,

苍蝇学习要成为燕子,

诗人努力模仿苍蝇,

但猫

只想作猫……

赞颂一只猫是对诗人的终极试炼。词语魔术师聂鲁达毫不吝惜各色比喻修辞,除了“具备船身的线条”这样对他来说最高级的赞誉外,仍嫌不足:

噢无疆土的

小小帝王,

无祖国的征服者。

迷你的沙龙之虎,新婚的

苏丹来自

以爱欲为瓦的天国

……

萨特与猫

《猫颂》几乎不可避免地写成了一首宗教诗:

当你经过

将精巧的四足

落在地面,

嗅着,

质疑着

尘世的一切

因为一切

都是俗物

在纯洁无玷的猫足下。

论猫诗的教诲功能——可以兴,可以观。如斯神圣造物,引导我们学习谦卑的智慧:

人们自以为是猫的主人,所有者,同伴,学生或朋友……

我不。

我不能苟同。

我不了解猫。

我知晓一切,生命及其群岛……

但我无法破译一只猫。

好诗取神象外,无迹可寻。羚羊挂角,天马绝尘,不足以形容,应如:

雌猫晃动尾巴,

天鹅绒的雷达,

操控身后的黑夜。

(翁布拉尔)

诗贵含蓄。就像猫在被爱抚时一副无辜的样子,像翁布拉尔的猫,藏起利爪“好像女王藏起匕首。”

猫诗证史,猫实正史。诗人告诉我们,想要了解世界,最好的办法是把一只动物放出去一段时间。就像诺亚在方舟上放出鸽子,归来时带回了橄榄枝和可栖息之地的消息。于是翁布拉尔每天下午放他的猫出去,就像射出一支箭,射向确定而未知的目标。

“猫是唯一能返回的箭。它有箭的耳朵和箭的速度,但却不会留在靶心,而是带着全世界的文字回来,都写在它轻盈的背上,女沙皇的眸子里……没有任何动物,东西,书本,女人,旅行能概括人类的历史,像一只射向世界的猫那样。”

村上春树与猫

猫诗有有猫之境。有猫之境,以猫观物,故物皆著猫之色彩。如翁布拉尔的《雌猫和雪》:

我的猫在看雪

她看见的是一只大白猫。

她看见的是一只雪花猫。

她看见

雪温柔的抓挠,

大猫精巧的爪子。

一只冰冷的猫,

神秘的猫

从天空的平台而来,

来自没有老鼠的房顶,

雪柔软纯洁的脚印,

带着猫的尾巴,他的千条尾巴

和这双猫的眼睛

雪观看我们的生命。

新来的猫,巨大的猫,

手脚洁白轻巧,

美丽,会融化的猫

你吓着了我的猫,

或者让她感到无聊

就像纯洁最后总让人无聊。

猫诗有无猫之境。无猫之境,即物即猫,非我非猫,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猫。西班牙诗人海梅·席勒斯(Jaime Siles)赋得《北京故宫》:

木为柱

远古漆红

仿佛时间之血

无尽旋转。

在一重重

漫长迟缓的屋檐下

只有一个囚徒,

被畏惧他的人

称之为皇帝。

我整整一生

就像这座宫殿:

其中唯一的禁地

正是我自己。

本诗完全可以献给紫禁城一品镇殿灵猫,人称武英殿小白的那位(那天去宫里看画展时见到了好几只流浪猫,其中一只神情依稀相似)。

故宫的猫

另有一种猫诗。比如这首《在海滩》:

在细沙上

我要盖座城堡。

等涨水的时候

送给海潮。

她会对我说:谢谢!

我就说:不客气!

她会在城堡里

留下一条鱼。

在细沙上

我要盖座城堡。

本文节选自

《诗人的迟缓》

范晔/著

东方出版中心

2020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