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我们怀念文艺复兴绘画的时候,我们在怀念什么?
是天才吗?天才结队而来的年代并不唯一;是技术吗?当时的技术用现在的眼光看已经并不先进;是繁华吗?从前的繁华如今都变成了美丽的遗迹。
欧洲绘画六百年,如果哪个艺术周期可以称之为实打实的「干货」,那就是文艺复兴。
那个年代,现场写生尚未成为规范,画家画画靠综合观察,与仔细编造;那个年代,画家尚未谈及自由,他们都是工匠,天经地义为庙堂画画;那个年代,画家与赞助人的关系如今再也不会有——公爵竟然会允许曼特尼亚花十年来装饰他的婚礼房。
“我不是说曼特尼亚的才华无可企及,而是指文艺复兴周期的唯一性,就像晋唐宋元也是唯一的周期,过去了,就过了,无可传承。”
婚礼房故事
安德烈亚·曼特尼亚
15世纪湿壁画有两位超级大腕,一位是第七集说的皮耶罗·德拉·弗朗切斯卡,活到76岁。
另一位,就是我们今天要讲的安德烈亚·曼特尼亚,活到75岁。
这两位大师,一生从不停笔,欧美各国美术馆藏有他们不少单幅画,伦敦国家美术馆收藏的曼特尼亚作品,精美绝伦。
曼特尼亚最著名的《婚礼房》壁画,在曼多瓦市公爵宫。从佛罗伦萨坐火车到这里,要倒三个班次,很麻烦。这回团队雇了车,倒是方便,但我蛮喜欢这种一路辗转的感觉。
1.
一个小房间里的豪奢
一到老城区旧广场,时光倒退五六百年。现在我们朝圣乔治堡公爵府走,真希望当年曼特尼亚去婚礼房画画,天天经过这里。
你以为婚礼房是间豪华大厅吗?放心,你家婚礼房肯定比这儿大,但你马上就会明白,五百年前的卢多维科·贡扎加公爵比我们懂得什么是朴素,所以,更懂得什么叫作豪华。
足球要从娃娃抓起。五六百年前,意大利艺术就从娃娃开始折腾。曼特尼亚加入画家工会时多大?才10岁,等于现在的三年级小学生,说不定还尿床。
他聪颖好学,被师傅弗朗西斯科·斯夸尔乔内收为义子。12岁在帕多瓦受教于大雕刻家多纳泰罗,17岁那年,师傅派他和另一位学生皮佐罗为艾雷米塔尼教堂画壁画,皮佐罗在斗殴中丧命,工程就由曼特尼亚独自担纲。七年后完成八件大作,24岁名闻意大利。
他成年后的自画像显得很老,少年时想必讨人喜欢。威尼斯大画家雅各布·贝里尼把女儿妮可罗西亚许配给他。他的小舅子,也就是雅各布·贝里尼的儿子真蒂莱·贝里尼、乔万尼·贝里尼,都是威尼斯画派的大画家。
可是义父反对这桩婚事,加上其他芥蒂,曼特尼亚就和干爹闹掰了。
很可惜,曼特尼亚早年那套壁画毁于二战炮火,其中据说画着一位蹲坐的胖子,就是他干爹。干爹曾批评他的画太像雕刻,太古板,骄傲的曼特尼亚听从了,从此研究活生生的造型。
现在咱们进来吧,大家可能会惊讶婚礼房面积并不大,如果要比豪奢,别跟文艺复兴人叫板,人家的豪奢不是爵位,而是请到曼特尼亚。
当年这里权贵云集,站满卫兵,如今市政府养着空荡荡的老宫殿,就为了墙上曼特尼亚的几幅画。
贝多芬曾说:“公爵,过去有,将来还会有,贝多芬只有一个”。拿来说曼特尼亚,同样道理。
据说曼特尼亚性格难缠,不好伺候,慢工出细活,公爵居然忍受10年让他装饰婚礼房。其实公爵夫妇各有卧房,这里是接待室,专门给各路显贵瞧瞧这三面墙。
当年曼特尼亚17岁,独当一面画壁画;1464年接手婚礼房工程,正当33岁,那是猛虎下山,蛟龙闹海啊!
艺术,都是同行在看同行。此前,像乌切洛、利皮、弗朗切斯卡这些前辈的技术累积,赋予曼特尼亚足够的刺激与自信,他不但要画出让世界吃惊的大作,也要让同行吃惊。
果然,壁画完成后,各地同行赶来瞻仰、仿效,十九世纪中期,欧洲出现美术史学科,所有学者公认这是文艺复兴的顶级瑰宝。
2.
老谋深算的画家
先抬头看看穹顶吧。几百年来,多少代艺术家为曼特尼亚的设计着迷。
它的形制类似小小的万神殿,穹顶中央画上蓝天,不稀奇,中世纪教堂和贵族卧室经常采用,曼特尼亚的绝招,是用透视法将小爱神丘比特等等做了微妙变形,从仰望的距离看上去,显得正好。
穹顶的八个菱形穹隅,绘有八个奖章形图案,是向罗马皇家输诚的意思。
曼特尼亚一辈子精研古罗马艺术,视自己为罗马人,公爵家族早先得到过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西吉斯蒙德提拔,所以他画了罗马王凯撒,还画着古希腊人物,譬如象征音乐的俄耳甫斯和奥里昂,象征力量与智慧的赫拉克勒斯。
后者与公爵素有渊源,他当学生时,当佣兵队首领时,都被人称为“赫拉克勒斯”。
攀附先王,罗列神灵,是意大利贵族炫耀家世的惯技,但曼特尼亚设计的视觉陷阱,前无古人:十五世纪壁画都玩浮雕感,曼特尼亚要的是乱真。
他根据窗户进光的位置,描绘所有图案的凹凸阴影,我看了很久,才确认那不是浮雕,而是他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欧洲宫廷人物画,我以为没有一幅超过《会见图》,那是他的扛鼎之作。
论刻画的入骨,论绘画的隆重感与精微度,日后拉斐尔和提香画的几代教皇、荷尔拜因画的亨利八世、大卫画的拿破仑,我以为都不及曼特尼亚。
看这张老谋深算的脸,倘若你读过这位老公爵惊心动魄的故事,他的雄心、强悍、狡诈、变通,也许还得加上仁慈与慷慨,都刻在他的脸上。
他转脸与老臣交谈的姿态,是权谋人物的经典一瞬,周围簇拥的夫人、女儿、侏儒、仆役,是显赫家族的日常图景。
今天你仍会在意大利街头看到有权有势的大家族,三代同步,为首的老家伙又像国会议员,又像黑帮老大。
座椅下这条狗,看见吗,死后还在他家族的豪华墓地埋葬。
法国美术史家阿拉斯长篇大论谈过这幅画,分析右侧的人物源源进入画面的创意。那是前来请安的廷臣。
几条长腿,一串红帽子,几张面对不同方向的脸,恰如其分画出了渐次上场的移动感。那块掀开一角的帷幔,又像是真的,又像浮雕。
和公爵一样,曼特尼亚是个老谋深算的画家。
西墙的《父子图》再次出现占据俗教两界的公爵一家:父亲和儿子弗雷德里克相对站在左右,中间的大汉是另一位宝贝儿子,被封为红衣主教的弗朗西斯,周围的儿孙将要成为日后的主教或公爵。
3.
无可继承的艺术周期
有别于佛罗伦萨画派一味刻画人体,弗朗切斯卡和曼特尼亚都喜欢如实描绘意大利北部的山川、悬崖、远方的城郭。
曼特尼亚的结构近乎北宋山水,岩石草木过度刻画;又有晚清人的繁琐。我更偏爱弗朗切斯卡赋予风景的辽远、神秀,还有,伟大的秩序感。
文艺复兴壁画的单个人物姿态,参考素描写生。群像,大场面,公爵全家不可能天天摆架势。即便来了,曼特尼亚爬在脚手架上的位置、角度,不可能写生。
委拉斯凯兹的《宫娥》呈现十七世纪真人在场的写生实况,这样的架上写生,十五世纪不存在。
所以问题惊人:曼特尼亚怎样做到这一切?而且如此精准、真实、自然?婚礼房系列没留下任何素描草图,他直接在墙上直接构图吗?光影、色彩,全凭记忆画吗?
同样,十九世纪才有室外的风景写生,十五世纪壁画的所有风景部分是靠综合的观察,然后细细编造。
换句话说:十六世纪后,当现场写生成为欧洲画家的规范,编造的才能,一步步丧失。
这就是为什么文艺复兴湿壁画成为失传的艺术。然而写实与编造的话题,太大了,这里无法展开。
好了,现在我得说实话:曼特尼亚并不是我格外偏爱的画家,但他令人发怵。那次我在婚礼房只待了半小时左右,心里想:OK,你厉害!我走了。
其实所有文艺复兴壁画都叫我害怕,东晋的顾恺之、隋朝的展子虔、五代的顾闳中,每次看到原作,我也害怕:为什么呢?
马奈盛赞委拉斯凯兹,意思是委拉斯凯兹尚可一学。他的年代交通不便,他未必来过婚礼房,不然他会怎么想?
我不是说曼特尼亚的才华无可企及,而是指文艺复兴周期的唯一性,就像晋唐宋元也是唯一的周期,过去了,就过了,无可传承。
4.
属于工匠的伟大
毕加索曾在85岁生日宴会上对朋友说:
乔多、提香、伦勃朗、戈雅,才是伟大的艺术家,我只是一个公开卖艺的人。
这个人了解他的时代,竭尽所能扮演了与他的同代人的愚蠢、贪婪和杂耍。
名声大到像毕加索,不必老来装模做样,说这番话。他例举的名字都在美术馆,跳过了十五世纪绝大部分艺术家。他活在有火车的时代,但未必来过婚礼房。
欧洲绘画六百年,如果哪个艺术周期可以称之为实打实的“干货”,那就是文艺复兴。
毕加索是个老妖精,他看透绘画,他知道,重要的不是才华,而是那个灿烂的周期,不属于他。
他是传统的首席颠覆者,毕生挥霍他的自由,但他晚年应该清楚,真正厉害的不是自由,而是什么规律促成绘画伟大。
没有一位文艺复兴画家奢谈自由,他们全是工匠。从乔托到马索利诺,从弗朗契斯卡到曼特尼亚,教堂和君王府是唯一驱动他们画画的地方。
曼特尼亚10岁进入画会,不是要当自由艺术家,而是学好本事,长大侍奉权贵,就像魏晋唐宋的所有匠人,天经地义为庙堂画画。
文艺复兴不可或缺的三大前提,是希腊罗马的记忆,耶稣与圣母的符号,还有,教皇与贵族的需求。那是所有壁画家源源不断的荷尔蒙。
毕加索画风千变万化,他被公认是二十世纪绘画的超级荷尔蒙现象,但他回望古人,仍不免气短。
他老来要求把自己的画抬进卢浮宫,和古人的画摆在一起看看,卢浮宫同意了。毕加索妻子弗朗索瓦回忆,他向来晚起,那天一大早就爬起床来:他心里其实紧张。
毕加索尺寸最大的《格尔尼卡》,我看了五分钟就走了。他敢把自己的画抬进婚礼房,或者放到弗朗契斯卡的《真十字架传奇》面前吗?
他心里知道:要命的不是自由,而是画家和墙面的关系,还有贵族和画家的关系,一去不返了。
想想吧,别说二十世纪,十七世纪后,哪位公爵有这样的婚礼房?而曼特尼亚一丝不苟,效命十年,将公爵的房间视为自己的作品,又将自己的天赋,实现为主人的婚礼房。
传说曼特尼亚生性严苛,这倒正像他的画,处处不肯苟且。他晚年的悲剧接二连三:儿子早夭,老公爵夫妇去世,他变得易怒,同时,热衷于古董收藏。
他曾短暂去罗马为英诺森八世作画,但彼此不合,曼特尼亚又回到曼托瓦。
当年的绝代美人,被称为“世界第一夫人”的伊莎贝拉,是老公爵的儿媳妇,曼特尼亚为她留下最后的作品。
不久,他妻子逝世,另一位儿子得罪了公爵家族的亲信,曼特尼亚收到逐客令,变卖了家产和收藏,负债、凄凉、隐退。
伊莎贝拉去看他,发现他“悲伤、激动、面容消瘦,看起来生不如死”。
1506年,曼特尼亚逝世。一百多年后,贡扎加家族没落了,包括曼特尼亚和卡拉瓦乔在内的许多单幅作品卖给了英国的查理一世,总价三万英镑,日后成为英国皇家的镇馆宝藏。
又过了近两百年,1797年,法国军队掠劫曼托瓦,包括伊萨贝拉在内的贵族寝陵尽被摧毁。好在拿破仑没有轰炸机,不然,我们很有可能再也见不到曼特尼亚装饰的婚礼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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