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现代社会的高流动和分子化、当今中国城市的发展格局,都让我们与家庭、亲属的关系不再像从前那样朝夕相伴,昔日亲密无间的朋友亦会随着各奔前程而逐渐失散,我们常常像一个孤岛,缺席着也被缺席着彼此的生活。
即使有人选择留在了家乡,又有多少能在自顾不暇的日常里真正去深入关心身边人的生活细节和内心想法?更不用说尝试着面对面坐下来,听一听他们曾经历的过往、了解他们对现状的迷茫、同他们一块儿审视那些不得不面对的未来了。
我们主动或被动的自我甚至自私,让彼此成为了最熟悉的陌生人;我们可以空乏地言说诸般社会问题,却习惯性地轻视身边的具体存在;我们愿意抽象地谈论时代,可恰恰忽略了每个人都亲历着真实的历史。
这个春节,我们想用一本实体的书来填上这块缝隙,送给经历过艰难年代的爷爷、曾是文学青年的父亲、活跃于“中医养生群”的妈妈、面临异地高考的弟弟、与现实对抗的“愤青”发小……
为他们量身挑选书籍的过程,其实也是我们接近他们、了解他们的一种尝试,并由此搜寻和窥见着中国真实而细微的过去、当下与未来。
美食家
作者: 陆文夫
古吴轩出版社 2005-6
推荐人:烹饪学会会员
在印象里,我爷爷常年都躺在一张摇椅上,哼曲儿、喝茶、听评书、跟我奶奶斗嘴。只有一件事儿能让他起身,那就是“吃”。
爷爷好吃这事儿,成了我奶奶取之不绝的唠叨素材。“家里厨房这么小,他非要摆十好几个不锈钢罐子,说是舀醋、舀酱油方便。方便啥,他这么胖,转个身就能撞到那些罐罐,不知道打翻了多少调料了。”“家里面菜刀、菜墩、炒勺都够开杂货铺了,就这,还是一路过卖锅碗瓢盆的就迈不动腿。”“这么胖了,还天天琢磨吃。每回家里吃饺子都不跟我们一锅,自己坐厨房里吃五个煮五个,非说烫嘴烫心的才有滋味。”“那天中午,我还午睡呢,他硬把我拽起来,一脸兴奋地说他会做蟹黄蛋了,非让我尝尝。我就心想,蟹黄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这个胆固醇能吃蛋吗?”一般这种时候,就能听见埋没在油盐里的爷爷叽叽歪歪地说: “你懂啥,大厨都是这样的!”
我有时觉得,爷爷的爱吃在某种程度上是对他青年时期物质匮乏的 “找补”。 “吃得好”是他们那一辈对“生活好”的集体理解和期待。 而随着爷爷对食物的品鉴越发考究,我觉得他从“大厨”到“美食家”只有一步之遥了。所以,我会送我爷爷一本陆文夫的《美食家》帮助他完成华丽转型。书里讲述了资本家朱自冶经历四十余年浮沉,并最终成为一名美食家兼烹饪学会会长的故事,里面谈及了不同时期、不同食物的用料和配菜。于我而言,这本书也是另一张菜单,用于品味他们那个年代。
雾行者
作者: 路内
理想国|上海三联书店 2020-1
推荐人:三个火枪手
在我的记忆里,家里是有好几箱子欧美小说的,很小的时候我就看起了里面的《红与黑》《基督山伯爵》《包法利夫人》,虽然那时有些字还不认识,更读不太懂。有一本《三个火枪手》,是所有书里品相最差的,封面用透明胶带仔细粘了一层,书口留下了长久翻看时手上的灰尘和汗液,发出幽微的亮黑色。那是让我爸很骄傲的一本书,他说二十几岁时的自己读过三遍。
在我看来,我爸根本不像一个看小说的人。那几个箱子我就没见他打开过,他对挣钱和烟酒的需求明显高于图书,最多也就是偶尔翻翻报纸——对了,他在副刊上停留的时间确实多过其它版面。如今退了休,也没听他说又看了什么书,只是知道他喜欢打开电视看《中国诗词大会》《中国地名大会》。可我妈说, 爸爸年轻时真的是个标准的文学青年。
我从来没有把这两种形象的爸爸联系到一起过,那个传说中的文学青年作为我的史前史好像属于另一个人。但当我有意识地把各种时间点梳理一下时,我发现我爸的人生好像真的被忽略了一段重要的轨迹。他是1959年出生的,小学和中学都是文革中读的,没赶上恢复高考,高中毕业就被分配进了供销社上班,后来调到厂子里当工人。1980年的时候,他21岁,刚好属于老歌里唱的“八十年代的新一辈”,也许就是 在那个思想解冻气氛开放、文学和艺术成为潮流、流氓都读诗集看电影的年代,他爱上了文学,挤在新华书店排队的人流里抢购重新出版的西方名著,然后废寝忘食地挑灯夜读。1989年我出生了,之后一个市场化的90年代来临,到我上学的时候,爸妈和他们的同事一样变成了下岗职工,家里的日子成为饭桌上的叹息。从此我印象里的爸爸就是一个每天都想着怎么挣钱的人,在很多个我被烟雾呛醒的夜里都迷迷糊糊地看见他坐在台灯底下独自喝酒。 这时的他早就把文学扔在了角落,艰难的生计面前那些年轻时的浪漫和憧憬或许已经被撕得粉碎而且灰飞烟灭。
所以这次过年回去,我想把自己正在看的《雾行者》送给他,那也是一个文学青年的故事,并且书写着1998-2008的十年记忆与变迁。虽然书里的文学青年比他要小,未必能唤起他的青春往事,但我觉得这样也好,何必让他在无可退回的年岁里再生出些许遗憾与失落的感受,我宁愿他只是把它当成又一本《三个火枪手》来阅读。
近代中西医的博弈:中医抗菌史
作者: 皮国立
中华书局 2019-6
推荐人:仰慕张仲景
我妈一直是个注重健康的人,养生这股热血在她胸口憋了50年,一直没找到宣泄之地,直到遇见了中医。我妈开始学中医之后,跟我说的最多的两句话是:“今晚别找我,我要上课”和“最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且不说我那一抽屉的桔梗、黄芩、怀牛膝了。只说有一次我跟爸妈视频聊天,见我爸眉头紧锁地在喝一碗中药,说是治拉肚子的。我爸喝完药,砸吧着嘴对我说:“你要做个证,爸爸现在身体还很硬朗,如果哪天突然倒下了,一定是你妈下的毒手。”
这两天,她的中医学习群里,每天都有不同的中医方子:葛根汤、大青龙汤、麻杏石甘汤……我妈以前是很害怕传染病的,但她现在出奇地乐观,大概是“经方护体”的集体信仰治好了这群老阿姨的恐慌症。毕竟在她们老师的宣传下,当年的SARS就是中医出手治好的。我也很愿意相信,但确实将信将疑。
我并不想诋毁中医,我相信包括中医在内的一些国学,正处于蒙尘状态,它们没有获得应有的重视和发掘。我也认为,在某些领域,中医甚至涉足了西医的未达之地。但是,中医在民间一直缺乏客观的认识:或是盲目唱衰,或是盲目崇拜。这很大程度上来自,中医是一套经验科学,很多时候既不能被证伪,也不能被证实。正是这种“不完全可知”,使得中医具有“玄学”基因,容易滋生盲目。
所以,我会送我妈这本皮国立的《近代中西医的博弈》。它从医学史出发,聚焦于中西医激烈冲突的近代中国社会,讲述了中医如何运用自身的热病知识体系,来构筑一套中医式的传染病学。作者期待更多民众与知识分子了解中医文化之价值,走出 “废中医”的盲目唱衰。而我则希望,通过这本书,我妈能克服另一种盲目,能更冷静客观地看待她的新信仰,能不以亲尝百草为代价,为全家的实际治疗和日常养生做贡献。
小星星通信
作者:奈良美智
译者:黄碧君 / 王筱玲
北方妇女儿童出版社 2012-2
推荐人:反正不是北京人
朴树唱“新世界来得像梦一样”的千禧年,我全家迁居到北京。如今是第二十个年头了,回想起来,自己最不常与外人道的经历并不是怎样见证北五环城市变迁,也不是目睹姨夫如何白手起家,而是作为“北漂二代”不得不面对的—— 异地高考。
我所说的“北漂二代”包括但不限于我、我的表妹和表弟(根据我早年读书时的经验,北京的中小学里,像我们一样的借读生还有很多很多)。但并非在北京出生的我和表妹已分别于高二、初一时就转学回到家乡读书并毕业,因此,现在更大的问题其实在她亲弟弟——也就是土生土长在北京、目前正在北京某实验小学读五年级的我表弟身上。
如果非要以我们姐妹俩为参照,那我弟的确称不上什么“省油的灯”。调皮捣蛋是天性,爱好航模、踢足球、打王者,但与学习没多大干系;作为被全家宠大的男娃娃,吃穿不愁,样样不缺,每天车接车送上下学和课外培训机构。总之, 成长在二孩时代的中产家庭,他远比我们更习惯受指导和被安排,在这个年龄,大概也还不太懂怎样算是对自己负责。
家人们一早就在为他筹谋转学的事,年前我与他通视频,看样子他心里也有数的,只不过整体还是更在意什么时候能收到新球鞋、打哪个排位更容易上分多一些。
我有点愁。异地高考这件事,于我是一场兵荒马乱的自我塑造之役,要在尽量理解、尽可能适应现状的基础上,把原有生活模式推翻重建,还有与“不公平”、“被孤立”的心理暗示持久对抗。至今回想,我还是觉得自己没赢。 那还不谙世事的我弟呢,会顺利吗?
带着送本能陪伴成长的书给他的想法,我选了日本画家奈良美智的《小星星通信》。奈良是个足够有趣也十分有主见的人,坚持学美术,热爱旅行,还曾辞职去留学……希望我弟也像他一样坚定、有能量、找到自己,更重要的是,懂事后也能明白 所谓的异地高考不是被动动作,不是“车到山前”冥冥出现的那条路,它也是一个奇迹按钮,谁说更早面对,不会创造的可能性更多、机会更大呢?
致愤青
作者:克里斯托弗·希钦斯
译者:陈以侃
新星出版社 2019-7
推荐人:万能青年
不久前我在书店看到一本《致愤青》,作者希钦斯是美国著名的公共知识分子,这完全可以对照我和朋友日常会关注、笃信、模仿的那些人的身份。再看到他以书信形式,给未来的激进主义者、独立思想者和一切“愤青”提供指导,我就已经决定把它买下来,送给一位发小了。
该怎么形容我发小,或者说我们这类人呢?概括起来可能就是排斥权力,拒绝主流,同情弱者,怀疑一切。
上大学时,他没能拗得过在银行工作的父母,学了金融专业,到最后就成了只在院系挂个名,人跑去校外玩音乐,因为弹琴唱歌都不错,也会接到一些商演活动,我怂恿过他参加校园歌手大赛,被义正言辞地拒绝了,理由是“太官僚”。被他始终崇尚的某种peace&love精神所感染,我也去当过换宿义工,参加音乐节志愿者活动,穷游认识新朋友等等,总之种种行径也是越来越“他”了。到了假期,用我妈的话说,我们“凑到一起就不干正经事儿”的机会就更多了,比如共读“垮掉的一代”、看《恶毒梁欢秀》、骂偶像工业……
直到毕业,真正开启了“社畜”生活,好像我们才开始意识到,并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们一样。但至少我们还一样。他已经跑到了离家很远的另一座城市上班,同时写歌、搞创作;我留在家乡但频繁换工作,也是想写作、搞创作——可以说,我们都还保有一定程度的“自由”,同时也都还没什么“前途”可言。
平日还好,过年回家好像需要用什么给自己传输些勇气——面对更期待后辈乖顺、生活稳定、进入体制内的家人们时的勇气。当然,也是希望这本书让我们都更有智识,因为无论最终选择了哪种生活方式,我们都还是做不来急功近利的无为青年,与其说想当“愤青”,不如说只是成为了“奋青”之一。至于那些还不存在的未来图景,就像书中说的,“行正义之事,管他天崩地裂。”
我与地坛
作者:史铁生
人民文学出版社 2011-1
推荐人:成人礼
2019年秋天,父亲得了鼻咽癌,母亲本想瞒着我,后来还是决定告知。这件事让我回到了故乡,也重新思考自己能为家人做什么。后来我发现,我能做的事很有限,千言万语,其实不过是陪伴二字。如果说要推荐一本书给自己的亲友,我第一个念头是给刚刚出院的父亲,我想送给他一本在尘土中闪闪发光的书,一本讲述一个人历经苦难,依然憧憬黎明的书。这本书,就是史铁生的《我与地坛》。
史铁生的作品已不需赘述了,他最打动我的不是对自身苦难的回忆,而是他经历种种困苦,依然笑对人生的从容。他说:“我是残疾人,但不是废人。”轮椅翻车,他不喜欢喊人,而是坐在地上先扶起轮椅,再用双臂把自己硬撑上去;朋友去看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安慰他,见到后,才发现他根本不需要安慰,反倒很擅长安慰别人。
我想送这本书给父亲,也是想对他说,心里有什么事,别闷着,说出来、写出来,不要总是自个儿扛。从我记事那天起,父亲给我最大的印象就是一个沉默的、要强的背影。我长大的过程,是他衰老的过程,但他不服老,他要表现得是家里的顶梁柱,所以有时候重的东西,他都主动去背,哪怕心里很累,他也不说。
现在,他背不动了,而我不得不快点长大,承担责任。夜晚,我梦到自己和父亲再次相遇,小时候,是父亲背着我,而现在,是我背着父亲,父亲笑着问,背得动吗?我说,背得动,儿子背得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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