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家里的美食比贾宝玉家的更有烟火气

西门庆家里的美食比贾宝玉家的更有烟火气

《红楼梦》与《金瓶梅》是古典名著中的一对双璧。它们各自的气质也以对称的方式呈现于轴线的两端。世家大族的浪漫少女们为《红楼梦》增添了雅致韵味;富商巨贾的风流妻妾们则为《金瓶梅》带来了烟火气息。就连书中的美食也受到了叙事环境的影响,前者新巧脱俗,带有虚实交错的梦幻感,后者则是真正的取材于红尘俗世,真实且鲜明。对于我们读者而言,是雅是俗都无关紧要,若在寒冬中,能从书香气中感受美食佳肴带来的暖意,便是人间一件乐事。

平生最垂涎两家的饮食:贾府和西门家。重复阅读(或仅仅跳读)《红楼梦》和各种版本的《金瓶梅》,隐晦目的之一是看人家吃的什么。

《红楼梦》饮馔精美,制作讲究,美食、美器、美人、美景,吃螃蟹、赏菊要咏诗,是“琉璃世界白雪红梅、脂粉香娃割腥啖膻”的意境,考据、复制其做法、其味型之著作已不胜浩繁,可见学者里也出了很多大馋鬼。但《金瓶梅》里那些吃的,好像一望而可知,真实素材都是平常吃用,除了坊间所谓西门菜谱类或张爱玲认真考据“下饭”,有趣味的亦乏善可陈。即使真的附会创制出“西门宴”,多是山东河南乡村风范的大盆大碗红白流水席,比不得充满画意的“红楼宴”之中看不中吃,后者形式超越了内容,以美感和趣味胜。

《红楼梦》里,王熙凤安慰李嬷嬷“滚烫的野鸡”用字勉强算稍俗,晴雯爱吃的豆腐皮包子略微平民化,其他的食物也大多随意提及,不作形容修饰和铺排(刘姥姥进园子那一段单说,筷子夹不住鸽子蛋之类不止在说低阶层人的吃相与见识)。第37回袭人打算用缠丝白玛瑙碟子盛着鲜荔枝给湘云送去,结果却是晴雯如此装配送去给探春了,于是袭人只好用小掐丝盒子装红菱、鸡头两样鲜果和桂花糖蒸新栗粉糕给湘云。这些器具、果物及它们的搭配精细美雅,连字句本身都美得耐咀嚼、新巧脱俗,更让人惊异就连收房大丫头们的品位都如此不着痕迹的高妙会心,绝不仅因其天生兰心蕙质,实在于这种多年浸淫贵族华府生活做派的熏陶和训练。

大观园里的姐妹们,吃螃蟹要用菊花叶桂花蕊熏的绿豆面子洗手。西门家里,宋惠莲能够名世,最初是因为“一根柴禾烧烂一个猪头”和蓝配紫的衣裙,潘金莲还是大郎夫人的时候,做的是“夸馅肉角儿”,等西门庆来吃。众娘们儿也吃了螃蟹,却寥寥几句话,是和详细记叙的平安受酷刑打得要死人一节夹缠在一起,气氛尖锐凛冽。应伯爵要吃螃蟹 ,和谢希大“抢着吃的净光”,粗放豪壮。

然而《金瓶梅》中频繁出现了“细巧果菜”,几乎普遍穿插在“肥鹅烧鸭、熟肉鲜鲊”中间。第16回李瓶儿亲自洗手剔甲,给西门大官人做了些葱花羊肉一寸的“匾食儿”,下回二人幽媾成功,迎春伺候下一个小方盒,“都是各样细巧果仁肉心,鸡鹅腰掌,梅桂菊花饼儿,小金壶内满泛琼浆”,第38回仍然是“几碟腌鸡儿嘎饭、细巧果菜之类”、 第69回西门庆初通林太太一节,“须臾大碗大盘,就是十六碗热腾腾美味佳餚,熬烂下饭,煎炸鸡鱼、烹炮鹅鸭,细巧菜蔬,新奇果品”,第74回迎接宋御史和蔡知府,“细巧菜蔬、果馅点心”,——“细巧”的果菜都是什么呢?如何细、怎么巧?不得而知,酒是“琼浆”,或者“酒泛金波”,《红楼梦》里大多提到烫了热酒,他们家是真有可能备着“琼浆玉液”的,字面上却普通了。

《金瓶梅》中大盘子大碗鸡鸭鱼肉中间的“细巧”果菜,有的干脆不写或虚写,是为避免手生露怯还是难免俗套?“细巧”二字,在这里只作为笼统形容词却无具体实物。第35回吃的是“玉米面鹅油蒸饼儿”,第67回“玫瑰鹅油烫面蒸饼”,和贾府里一套食盒里的一小格“松瓤鹅油卷”倒是有得一比。

“春盛果盒”类也出现多次,看起来应该是盛放“细巧”果物的,但除一般瓜子儿点心外也无甚稀罕巧物可见。第78回中,西门庆和大夫人吴月娘款待哥哥吴大舅,“摆上春盛果盒,各样热碗嘎饭,大馒头点心,八宝攒汤”,“月娘拿出数样配酒的果菜来,都是冬笋、银鱼、黄鼠、秦?鲊、海蜇、天花菜、苹婆、槟郎、鲜柑、石榴、风菱、雪梨之类”,这一段果菜的列举,“细”写倒是丰富异常,“巧”大概体现在囊括了没有冰箱储存鲜货的时代天南海北山林水底几乎不可能同时出现的四时果物小吃,笑笑生在这里简直有胡乱对付拼凑之嫌。春梅秋菊如意绣春等小妾丫鬟以及潘姥姥,“一面摆酒在炕卓上,都是烧鸭、火腿、熏蜡鹅、细鲊、糟鱼、果仁、咸酸蜜食、海味之类,堆满春台”,又是乱糟糟一大团,一众婆娘吃的不分口味、做法、粗细、主次、咸甜与酸腥。这些看得人胃口拥堵的一大串杂乱食物,同样都穿插在该回“西门庆两战林太太”里,且西门庆到达了淫欲生涯精尽人亡的最顶峰之前,服用了胡僧的猛药。

曹雪芹几无对这些果物饮馔的形容、修辞,而是记录、叙述,即使薛姨妈夸赞贾府做莲叶汤的整套银模子、刘姥姥餐桌上大开眼界也未有“细巧”精致类的字样。鸡皮和大西南的酸笋可入汤给宝二爷痛喝,一道“茄鲞”中,主料茄子和鸡胸肉,三杆子打不着的两种物事儿,做法是惊天地泣鬼神的精细。唐鲁孙曾写官宦人家试厨,考题就是做最家常普通的蛋炒饭与青椒牛肉丝。

《红楼梦》实精细而不炫细,《金瓶梅》写细而不知何细,前者琴棋书画诗酒茶,诗意足、美感强,后者尽是各怀鬼胎、吃相难看,吃的场合、吃的过程、之前之后,糅合在黑辣无度的嫖赌奸淫之中,恶意打破所有的诗意。

《金瓶梅》里真正常见常用的是“酒面、鸡鹅、嘎饭、盐酱”之类,用笔纯熟、从容自然。诸如“香喷喷油炸的烧骨,秃肥肥干蒸的劈晒鸡”,“白炸猪肉”,“炮炒的腰子”,水晶鹅、烧鸭、牛肚子等大荤,是地主土豪人家宴客的“硬菜”,大概 “红馥馥柳蒸的糟鲥鱼”算是高等上品。无论粉头、掮客、讼棍、妻妾,大小官僚还是地主帮闲,无论妓院还是家宴,大荤五辛、浓油赤酱真实可信,那些重复出现数次的鸡鸭鱼鹅、牛肚、猪腰、羊头,猪羊蹄髈,肚肺血脏,肉包子角儿、面饼、卷子、韭菜盒子、面条甚至馓子麻花,信手拈来、俯拾皆是,俗得见底,俗得活泼生动,色香味泼辣生猛,恨不得吃到宽衣解带才是常态。

西门大官人和他周围的人们,在吃的方面走的是大俗夹小雅路数。

一帮山东大汉真正吃得自在快意、酣畅淋漓,是在第52回西门庆请应伯爵、谢希大在家里吃“水面”。“一碟十香瓜茄,一碟五方豆豉,一碟酱油浸的鲜花椒,一碟糖蒜;三碗儿蒜汁,一大碗猪肉卤,一张银汤匙,三双牙箸糖蒜,”“各人自取浇卤,倾上蒜醋。那应伯爵、谢希大拿起箸来,只三扒两咽,就是一碗。两人登时很了七碗,西门庆两碗也吃不下”。这些人们的主食、主菜都要分量大、油水足,饱肚撑胃的功用超越了书面上的审美需要,动辄就是猪鸡羊大肉和内脏“十六碗”,在这些地方,笑笑生完全抛弃了对“细巧果菜”的想象,人物中间流动的市民气息和山东大暴发户的家常做派扑面而来。

在《金瓶梅》世俗风情画里,鲁西地区多吃面食、吃肉拌醋蒜的粗线条人情风物,北方读者会看得亲切真实。最有冲击力的是49回,胡僧一顿重口味豪吃,各种鸡鸭鱼肉冷热碟,羊贯肠、裂破头高装肉包子、鳝鱼面、菜卷儿等等,当然,这样胃口豪迈风格狂放的僧人出场,是与给西门大官人配置奇效淫药互文的效果,令观者胸口浮突不已。

极其偶尔小雅露峥嵘一次,是在点心酥果儿:李瓶儿拣的“酥油泥螺”——西门庆誉之“ 吃了牙老重生,抽胎换骨”——但这里的文章不在于这酥螺,而是只有李瓶儿会拣,瓶儿一死,该手艺在西门府上无人会用。而瓶儿为何能持此专利专美,且酥油乳酪制品在鲁西平原应属贵重稀罕之物,其源头自有来处:瓶儿曾被大名府梁中书纳为妾,而梁中书是东京蔡太师的女婿,后又嫁给花太监的侄子。从这些官衔人物上看,无论作妾还是妻,瓶儿都是见过富贵人家华丽世面的,才有条件和可能学得做得“细巧”精雅。

如此精雅“细巧”之物,后文又有,竟是妓女郑爱月为孝敬西门庆亲手拣好由弟弟送来,同时奉送的还有用桃红绫汗巾包裹盛在小描金方盒儿的“亲口磕的瓜仁儿”,皆是向西门大官人献忠献媚之佳品。

而此郑爱月,见多识广的风月名班,面容姿色风情装扮是天上有地上无,最重要的是会做高端精致的油酥泥螺!她首次与姐姐爱香在家里(妓院)请西门庆吃饭,“四个小翠碟儿,都是精制银丝细菜,割切香芹、鲟丝、鳇鲊、凤脯、鸾羹。然后拿上两箸赛团圆、如明月、薄如纸、白如雪、香甜美口、酥油和蜜饯、麻椒盐荷花细饼”。这些“细菜”,被爱月姐妹亲手卷进“细饼”里,安放“小泥金碟儿内”给西门吃。这一大段用词典雅、细腻、美艳,刻意彰显了“细巧”、罕见难得,不过是为延宕一场高浓度的前戏。

极其讽刺的是,西门庆“踏雪访爱月”时,围炉共坐,在“四碟细巧菜蔬”之后,粉雕玉琢“花仙似的”的爱月与西门庆共餐的是“黄芽韭菜肉包一寸大的水角”就着“姜碟”。笑笑生在这里对市民口味真正是熟极而流,毫无耐心皴染“细巧”,急急忙忙任由一支笔带歪到看似突兀实则自然的韭菜大肉包子上。前不知菜蔬如何“细巧”,却知韭菜猪肉水角味重难消化。这一对男女携着五脏庙里满满的挥发性硫化丙烯进行一场激烈床战,实是对踏雪访美意境的摧毁。

而后又有一次,第68回西门庆、应伯爵在郑爱月家里吃的是“羊蹄、黄芽臊子韭、肚肺羹、血脏之类”,都是气味重浊、视觉强烈之物,且葱韭有助阳之功用,此等荤腥、膻臭,正合咸湿、谑浪之赤裸裸氛围,爱月家无需再用“细巧”扮精致高雅,笑笑生也可以放肆地铺展恶趣味了。就是在这一回,心机女郑爱月还为西门大官人拉了林太太的皮条,这位兰陵隐名大作家毫不掩饰其辛辣恶毒之意。

《红楼梦》里的吃,太精致太讲究了,大雅无俗,很少出现市侩族群的肚皮、胃口、吃法和做派,贾府是高门巨族大家气象,真真正正享用的是“细巧”,却从无刻意,信手拈来,只隐隐透出日常生活里金镶玉裹的暗淡肌理,曹雪芹氏过眼太多豪奢浮华,自无需渲染“我曾经很阔”。

黛玉椅子上的半旧弹墨椅袱、宝钗的半新密合色短袄就是很好的表征,贾家的贵不在于钱多,而西门家新兴大地主才有主动显示簇新与金贵、晋身上流的努力需求。这一点,笑笑生有时忘、有时记,经常腾挪跳跃,一不小心就跑到了世俗本相的浓墨描摹上去。

江湖野老自然不比王孙贵胄,后者的吃穿用度是前者见不到也想不到的。笑笑生太熟悉市井生活了,鲁迅谓之“诚极洞达”,他最擅长的是描写大地主家的快酒碗肉,用料足,吃相粗,笔墨老辣恣肆,而对于“细巧果菜”类实是勉力敷衍,当然也比较老实,或意不在此而不敢生造太多,所以西门家是呼之欲出的呛人烟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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