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云蓬:那些残疾人的性与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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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云蓬:那些残疾人的性与死亡

2019年12月10日 11:53:16
来源:凤凰网读书

快五十了,周云蓬开始想要做个“二流说书人”。

一拿起笔就写了十八个故事。这十八个故事,简练、酣畅、幽默、荒诞,甚至有点“黄”,却掩盖不住底色里深藏的苦闷和温柔。说书的通常都是笨人,总得小心翼翼地把心里话揉进故事里,听书的人却不见得全然品得出来,大概如此,所以周云蓬给自己的书起了个“笨故事集”的名儿。

十八个故事,里边都有盲人,而且多多少少掺点他自己的影子;一半涉及肉欲,一半关于生死,遇上姑娘就想泡,临了死期不偷生,坦坦荡荡。纸上的亢奋放大的是现实的压抑,尤其是残障者的,健全的人同情他们生存不易,却不想其爱欲不满,台湾有本书叫《障碍者的爱与性》、史铁生《病隙碎笔》写了不少性和爱,说的都是一回事——残障者也是有血有肉的人。至于死亡,更没什么深奥和可怕的,活着不易,也未必有人在意,死了就死了,反倒轻松,或许还能被一些人当个大事。

余秀华读罢,告诉周云蓬:“你的故事比你的诗歌写得好多了。”在这些故事里,她看到了一个人留在人间的随时断裂的蛛丝马迹。

现在一拿起笔,就想写段子。 九十年代,爱写终极思考。 八十年代,爱山呀海呀地抒情。 总是被人牵着鼻子走,时代喜好什么口味,我就端上什么吃食。 我这回不写段子了,写个笨拙的故事,要足够的笨,看得你昏昏欲睡。 对,我要写,要摒除比喻,有啥说啥,不分析,大脑的很多细胞可以下班了,留下植物神经,我要用植物神经讲个故事。 我还要躺在床上写,最好能把自己写睡着了。 准备好了吗? 我先躺下来,找个舒服的角度。

我曾经是个模范,残而不废,人们称呼我是张海迪第二,中国的保尔·柯察金。 虽然我眼睛看不见,但是我能弹能唱,参加过“月光大道”,上过中央电视台的晚会。 我还经常到处做报告,把我的事迹生动地讲出来,每次都能收获很多的眼泪,也改变了一些人的世界观。 我上学时,就没想着赶快找个女同学,全盲半盲都不找,我有信心,将来找个正常人,我们叫做明眼人。 后来我上镜率高了,果然接触到了一些明眼姑娘,都是被我的感人事迹召唤来的。

这里面最优秀的是个北大的女生,我们先是通信,后来经常深夜电话诉衷情。 终于,有一天,我乘上火车来到北京。 她来车站接我,趁着她扶我那一瞬间,我一下子就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硬邦邦的,女子手硬表明有才,她是北大才女,果不其然。 跟她同来的还有个电视台的记者,听说了我们的感人爱情故事,特来拍摄的。 他诚恳地说,见了你俩,我又开始相信爱情了。

北京的生活,充满了竞争和挑战,我联系了一些学校的学生会,想多做一些报告。 我要让女友感到跟我在一起是光荣的有希望的。 我先从一些普通学校开始,通县房山顺义,报告会效果很好,她会陪在我身边,把我送上讲台,结束时在热烈的掌声中把我扶下台。 报告会最高潮处,就是介绍我的女友了,我们的爱情事迹感动了很多学生。 不久,电视台播放了我俩的专题片: 一个盲人跟一个北大才女的传奇爱情。 这一下,我成了名人了,走在街上经常被人拦住,请求合影。 最辉煌的还在后头呢,北大学生会找到我们,请我们在北大大礼堂做个报告会。 天啊,有几个残疾人能登上北大的讲台,女友也很高兴,我们没白努力,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报告会那天大礼堂座无虚席,我先讲了我悲惨的童年,再讲少年发奋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讲到我跟女友的爱情故事,全场掌声雷鸣,主持人把她请到台上,那掌声真是跟见了大明星似的。 我女友流下了激动的眼泪。 在场很多人都哭了。 我们还手拉手合唱了一曲奥运会主题歌: 我和你。 大家起立为我们鼓掌祝福。 这真是我最成功的报告会了。 会后,我接受了很多记者的采访,有电视台的电台的报纸的,还有唱片公司,想给我出专辑,出版社编辑想约我写个回忆录。 然后呢,她毕业找了个好工作,我们分开了。

其实真实的生活是另一个故事。

我是很有名,但女友不是北大才女,是张家口师范学校毕业的一个女生,有感于我的奋斗事迹,她到我居住的城市来找我。 一见面她就哭了,她说,我改变了她的人生,有一阵儿她失恋,沮丧得不能自拔,读到我的事迹才重新找到了人生的坐标。 那天晚上我灌了自己好多酒,我胆子小,清醒时,不敢跟女生表白,况且她还是个明眼人。 借着酒劲儿,我说,希望你能永远陪在我身边。 我还为她献上一首歌: 最远的你是我最近的爱。 一曲歌罢,她靠在了我的怀里。

她毕业了,来到我居住的城市,在小学教书。 我们结婚了,买了房子,开始过日子了。 起初,我们的夫妻生活挺别扭的,在她心里我太崇高了,做起那事来,就觉得有种罪恶感。 从我这讲,一个明眼人甘愿跟我过日子,我心里充满了感恩,做那个事时,耳畔总回荡《感恩的心》的旋律,然后就做不下去了。

婚后,我依旧到处做报告,每次她都会陪我去。 都听了几千遍了,每次她还会哭,有时比台下的人还激动。 报告会结束时她总鼓励我: 你今天讲得太好了。 过了两年,她当上了班主任,工作开始忙起来。 她跟我商量,想请个保姆,帮她做做家务。 我说,那要找个知根知底的,她说,她老家村里有个小表妹,想来城里找工作,都是亲戚,放心。 我说,可以。

小保姆来了,说着一口农村普通话,声音甜甜的挺好听。 她叫她表姐,叫我叔叔。 我也不在意。 小保姆到来,分担了不少我们的家务,白天做饭打扫卫生,有时还能陪我去报告会,妻子当班主任后,没时间总陪我出门了。 某次报告会下来,小保姆跟我说,叔你真伟大,那么多大学生都爱听你讲,你比大学教授还厉害。

放暑假了,我报告会暂停一段时间,我整天呆在家里,听收音机解闷。 一天,小保姆拖地板,把腰扭了,疼得站不起来。 我说,叫车去医院吧,她怕贵不想去。 她忽然想起来: 叔,你讲报告时不是说自学过按摩推拿吗,你帮我按按? 我一想也是的,到医院也得这么治。 那你躺沙发上吧,我试试。 小保姆趴下来,我先用手掌在她腰部按揉,再点穴,然后让她侧卧,一手握住她的髂骨,一手扶在软肋处,轻轻一掰,“咔”地一生轻响,好了,站起来走走。 她半信半疑地扭着身体试探地爬起来,站直身,走了两步,大叫一声,真好了,冷不防扑到我身上,又蹦又跳地说,叔你真牛。 我有点手足无措,小姑娘高兴过头了,咱别往歪处想。

她的头发撩到我脸上,痒。

接下来几天,小姑娘一会腿抻了,一会脖子落枕了,总找借口让我给她按摩,当然是在妻子不在家的时候。 我了解按摩会让人上瘾的,没病没灾的,按上一顿,也很舒服。 反正我闲着没事干,天天听收音机也够无聊了,就拿她练练手。 有一天,还是按腰,我用拇指点压她的肾俞穴,一用力没留神“喵”的一声,她放了个屁。 我们憋了几秒钟,忍不住同时大笑起来,她笑得喘不上来气: 叔,对不起。 我说,哪个人不放屁,只是下次先预告一下,一面说一面拍了拍她的屁股。

小姑娘的筋肉是春天待耕的土地,有生命又有弹性会笑会说话。

一天她说胃疼,我整个手掌贴在她胃部做摩擦法。 手被磁石牵引着不自觉地向上移了一下,那是她小小的乳房,我在那部位停留了一秒钟,赶紧缩回手。 沉默了一会,她说,叔你想摸摸吗,我紧张得全身出汗,不敢回答。 她抓住我的手,放回那个部位,心脏在我手心里小兔子一样地蹦跳。 我觉得自己要犯罪了,可停不下来。 手爬进她的内衣。

世界塌缩,下面流淌着奶与蜜,滚烫滚烫的,黑暗,窒息,一会儿是沼泽,一会儿是陆地,沧海桑田在手指下变换,我摸到一箱蜜蜂,密密麻麻蜂蛹蠕动,摸到一场战争,血腥嘶吼,皮开肉绽,马汗粘手。 我们都哭了,不知道为什么,在战争之后。 惩罚在未来,还隔着许多时日,但它已经站在那里了。

她不知道在哪儿搞到一本性爱指南,我们每天变换着姿势做,过去我以为做爱都是一种方式,现在觉醒了,可侧面做,后面做,女上男下头脚颠倒。 我们像两个趁大人不在家玩游戏的孩子,妻子一出门,我们就拉上窗帘,床上地板上洗手间里甚至厨房里,还经常设计一些情节,有分工有角色的,白天太短了,一出戏还没排演完,感觉妻子快下班了,赶紧打扫战场。

妻子会觉察到吗? 她最近也有点反常,忽冷忽热,说话经常莫名其妙得让人听不懂。 我怕她怀疑,晚上就主动找她温存。 一次忘形得要换个姿势,她很警惕地责问: 你哪儿学的这一套,跟你的光辉形象不符合,我支支吾吾地说收音机里听来的。

然而,终于有一天,小保姆消失了。

晚饭桌上,妻子冷不丁地告诉我,她把小表妹送回家了,说完就没了下话。 我背上冒冷汗,东窗事发。 过了几天,还是晚饭桌上,妻子撂下筷子,冷冰冰地说,我都知道了,我说,啥,你真让我失望,原来你是这样一个人,台上讲的都是假的。 说完,她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冷菜,你那天要换姿势,我就觉得不对。 果然我没想错。 我心一横,干脆死撑到底。 我说,你瞎怀疑,我啥也没做。 妻子一句话把我打入了地狱: 你以为你瞎,别人也瞎吗? 筷子摔在桌子上。 这是出自无比崇拜我的那个师范女生的口吗? 紧接着,她打开手机,播放了一段录音,是我跟小保姆房间里讨论各种姿势的声音。 哪天录的不知道。 妻子说,这是证据,你还狡辩吗?

妻子要离婚,她说,不能跟伪君子过一辈子。 我不想离,请她给我一个改过的机会。 妻子说,破碎的心不能再复合。 妻子拉我去法院,要求离婚,并且要这套房子。 那我住哪儿,她说,反正你要人照顾,可回去跟你父母同住,我在学校没有宿舍,我需要房子。 我还是不想离婚。 法院考虑到我是个盲人,也想积极调停。

这事就拖下来了,我估计拖一阵,妻子消消火,事情会有转机。 转机果然来了。 一天,警察把我叫到派出所,问我,认识谁谁吗,说的正是小保姆。 我脑子轰隆隆一声巨响。 她爸妈来报案,说在你家当保姆期间,你多次猥亵强奸她。 这回我不想再狡辩,这也好,一下子落地了。 我在看守所蹲了几天,妻子没来看我,电视台倒是来了,一样的记者,镜头也是一样的。 记者问: 你是怎样堕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的,党培养你国家教育你社会帮助你,你难道不知道感恩吗,恩将仇报。 我在电视上做了忏悔,对不起社会对不起家人。

我被判五年,还算轻的,照顾残疾人。 服刑期间,监狱管教对我还好,他说,看过我的报告会很受感动,希望我能在监狱里给犯人们做几场,对改造犯人有好处。 我很配合,把过去的讲演稿整理一下,跟在大学里讲的内容差不多,犯人们感动得都哭了,管教说我表现得好,可以减刑。

一天,管教说,有人来探视我,我以为是妻子来谈房子过户的事情,离婚手续已经办好了,只剩下房子过户给她,我俩就算彻底分了。 到了接待室有人怯生生地叫我叔,我坐在桌子后面,听她说,叔你好吧,那个事你别怪我,是爸妈逼我说出来的。 她看我不说话接着讲: 妈妈收到一段有关你我的录音,一听就气疯了,我被吓坏了就如实告诉了他们。 这时我开口了,不怪你,当心胳膊腿别再扭着了,你要好好的。 最后,小姑娘说她要去南方打工,我的事电视台一播,她没法在家里呆了。 探视时间结束,小姑娘说,该走了,明天的火车票。 我站起身,低着头,问: 你去哪个城市,我会好好表现,也许可以提前出狱。

两年后我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听我的小保姆在南方哪里。 辗转问到,她现在在杭州帮人推销化妆品,没有找到联系方式,只知道最近住在文三路的某家小旅馆里。

车到杭州正是清晨,空气凉凉的。 我找到文三路,先吃了碗馄饨,顺便一问,这条路上有上百家小旅馆,那就从路口开始吧。 我先打听最近的旅馆是哪家,到了就问前台要找谁谁,有没有这个客人登记,服务员看我是个盲人,就很仔细地帮我查找,没有。 我接着问,离这家最近的还有哪家旅馆? 就这样一家家地找过去,大街边的胡同里的学校操场旁的招待所、犄角旮旯的家庭旅馆、洗浴中心的大通铺,一个都不漏掉。 中午没空吃饭,喝了口水,喘口气,继续寻找。 一直找到晚上,家家户户开始炒菜做饭,放学的小孩子在街边奔跑着踢足球,那是一个美好的江南的夜晚。

我又饿又疲劳,来到一个胡同里的家庭旅馆,机械地说出我的请求,吃着晚饭的老板,用杭州方言,嘟嘟囔囔地说,好像有。 真的,喜悦一下子充满我全身,他放下饭碗,翻了翻登记簿,肯定这姑娘住这儿,但是白天出去了,还没回来。 老板给我倒了杯水,让我坐在一个明显的位置上,她一回来,就应该能看见你,在这等着吧。

我端着纸杯小口小口地喝热水,手有点抖。 在更黑更凉的夜的尽处,她出现了。 叔,你怎么哭了。 我说,我找了你一天。 她说,那我先带你吃饭去。 走在石板路上,她告诉我,现在不兴手拉手了,大街上男女要这样走: 她抓起我的手放到她的腰上。 她问我,你摸出来了吗,昨天我搬化妆品箱子,腰又扭伤了,老天就把你派来了。 我说,是啊,老天是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