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佳玮:当初没有暖气的冬天,怎么熬过来的?

张佳玮:当初没有暖气的冬天,怎么熬过来的?

2019年12月03日 05:23:35
来源:张佳玮写字的地方

刘宝瑞先生有段单口相声定场诗,说两口子睡觉争热炕:

“老头要在炕里头睡,老婆死气掰烈偏不让。老头说是我拣的柴,老婆说这是我烧的炕”。

为了争个炕,掏灰耙、擀面杖都出来,动了兵器了。

虽然是玩笑话,细想来也不无道理:你说,当下大冬天,遇到热被子被踢掀开、酣睡被敲门声拽醒、房间里本来暖着却有人忽然开窗透风、大早上被铃声叫出被窝接电话结果发现打错了,哪件事不让人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想把对方扔进冰箱速冻层?

我小时候的故乡,冬天极为难熬,一切都稀疏凋零。六只麻雀带着下棋老头似的神情在花圃边迈步,常绿植物像为了圆场而挂在嘴角的笑容一样摇摇欲坠。大红或大黑的鲜明色块在小径上来往挪动——这是冬天,女孩儿们来不及为衣服配颜色的季节。

溜狗的人们为宠物配上了毛衣,老太太们怀抱着热水袋聊天,语声稀稀疏疏。没阳光时,天空像洇足了灰色颜料的吸水纸,不怕冷的孩子在院落外抛掷橘子。

全世界都懒洋洋的,互相瞟一眼就可以作为彼此打招呼的方式。

在上海时,北方来的同学拥着被子一声声责备,仿佛南方冬天的冷,该由南方人负责:南方怎么冷成这个鬼样子,大雁往南飞就是遭这种活见鬼的罪吗?咱身体素质可是很好的,北方零下几十度都见过,可没这么冷过。句与句的间隔夹带着牙齿的格格打颤,就像张无忌中了玄冥神掌寒毒发作。

宋朝有个将军唤作党进,有些《杨家将》版本里有他,行伍出身,不识字。有一次,大冬天,拥炉子喝热酒,太热了,全身大汗淋漓,叫嚷”这天气太热!忒不正!“

守门的兵丁被穿堂风吹,冻死了,说:”小人这里天气很正!“

——我每次读到这段,就觉得自己正被穿堂风吹,觉得“天气很正”。

话说回来,古代大多数人,都跟守门兵丁,或是老两口争炕一样,贪图一点暖和劲。古代人无暖气、没空调,比现今更难熬。故此历代书里都说民以食为天,又把饥寒两字并列,认为温饱最幸福。

是故冬天取暖,真是性命攸关的大事儿。

取暖最容易的,莫过于跟火去借温。

普通些的老百姓靠火炉火塘,被烟呛已经算幸福的烦恼——比起穷人家没柴薪,起不了火,又高出万倍去了。

贵族之家就享受得多。比如秦汉时,宫廷已经有壁炉和火墙。

唐朝时有所谓“到处热红炉,周回下罗幕”。人在屋里坐着,周围一堆红炉,加罗幕围着。暖和倒是暖和,只是人也有些像挂炉烤鸭了。

还有些在墙上做文章的,又比火墙、壁炉高一筹。

汉朝时节,有两处所在叫做“椒房殿”。一在长乐宫,一在未央宫。当然不是大红辣椒高高挂、好似乡下火锅馆,打算呛得后妃打喷嚏。那年头,辣椒还在南美洲,等着欧洲航海家的千年之约呢。

花椒和了泥,涂满墙壁。因为花椒温和,味道又好闻,在香料当宝的时代,乃是上等荣宠。后宫剧泛滥的时节,帝王后妃的旧典故都被翻将上来,会觉得“椒房之宠”煞是璀璨,其实细想来,倒是天子的一片细心:大冬天冷,房间里一墙温泥花椒,布置暖和些,比冷硬的金珠宝贝又实在多了。

传说当年李后主亡了国,带绝代美人小周后去汴梁,小周后就嫌灯“烟气”,换蜡烛,“烟气更甚”,然后就显摆了:在南唐做后妃时,宫里不动烛火,直接用夜明珠当光源。帝王公侯就是善于在小处做文章,取暖要靠燃料烧火,也就分了等第。

古书里许多大人物,少时都是樵采为业,说穿了就是砍柴,回来劈得了做燃料。上等人家或宫廷,能直接焚香,又取暖又好闻,比如李清照所谓“瑞脑销金兽”。

杨贵妃兄弟杨国忠权倾朝野时,有个法子:炭屑和蜜一起捏成凤造型,冬天拿白檀木铺在炉底,再烧这蜜凤,味道好,又少灰,且暖和。宫廷里还烧西凉国进贡的所谓“瑞炭”,无火焰,有光亮,尺来长一条,可以烧十天。

清朝宫廷在北京,冬天冷,薪火不绝;又怕起火有烟,呛到天子嫔妃。呛咳嗽了老佛爷,回头就会被乱棍打死,所以白天黑夜,只是烧无烟炭。妙在宫廷里还没厕所,于是炭灰积存了,用来解决方便问题——一如现在养猫的人用猫砂清理大小便。

可还是冷,怎么办,只好使手炉和脚炉。

清朝时手炉已经是工艺品,轻便小巧,可以装袖子里,不重。《红楼梦》里,林黛玉风吹得倒,但袖里揣个手炉也没事,还曾经拿手炉调戏薛宝钗——薛宝钗刚劝贾宝玉别喝冷酒,林黛玉就嗔怪丫头特意给她送手炉来,指东打西:谁叫你送来的?难为她费心,哪里就冷死了我?

宋朝人冬天取暖,有些雅致的玩法。比如朱元晦拿些纸做的被子,寄给陆游盖,陆游认为纸被和布衾差不多,而且“白于狐腋暖于绵”。但被子只御寒,不生暖,就得靠暖壶,即是如今所谓“汤婆子”。

黄庭坚写过诗,说买个汤婆子,不用喂饭伺候,舒服得很;天亮时还能拿热水洗脸哩——我外婆就反对这样,大概觉得水都闷了一晚上,坏了,有死气,洗不得脸——黄庭坚又认为,如果真叫个姑娘给暖脚,人会心猿意马,所以还是汤婆子好。

其实用得起姑娘暖脚的,还担心喂饭和心猿意马的事么?

唐玄宗的兄弟申王,冬天怕冷,经常让宫妓围着他站一圈,用来御寒,叫做“妓围”。这一围大有道理:物理角度说,唐朝宫廷女子多壮硕,人体又自有温度,人肉屏风围定了,很是暖和。精神角度来说,一大群美女围着,很容易暖体活血、心跳如鹿。真是精神物质双丰收的取暖手段。

传说成吉思汗出征时缺木炭,又逢下雨,大将木华黎、者勒蔑就彻夜站立,围将起来,为大汗挡风取暖。听着是很感人,但是蒙古豪杰皮糙肉厚、剽悍勇健,视觉上就没有申王爷眼里莺莺燕燕、满是胖姑娘那么幸福了。

老武侠小说(比如古龙《剑玄录》)或电视剧(比如老版《雪山飞狐》)里,偶尔还是会有男(或女)主角中了寒毒快死了,姑娘家(或大老爷们)解衣入怀,抱着对方给暖身子,之后就成其好事的镜头。

可见对异性恋群体来说,取暖的终极形态,终究是美丽异性与爱情。

毕竟外头再怎么暖和,都抵不过心猿意马、心思活络、心跳如鹿、心生邪念这些内心热源。不信你去看一切宋词里有男女欢好题材,总离不开“暖“、”滑”、“香融”、“香汗"、”芳”、“春”、“锦幄”、“温”这些字样。

有情人在一起,才是最温暖。大概黄庭坚也是吃不着葡萄,只好抱着汤婆子,说汤婆子比姑娘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