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英国用巫术法案审判了两个妇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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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4年,英国用巫术法案审判了两个妇女

2019年12月03日 11:15:57
来源:凤凰网读书

1944年,海伦·邓肯和简·约克两名行骗的女性在伦敦被依据《1735年巫术法案》定罪,虽然当时的首相丘吉尔写信给内政大臣称这一指控是“陈腐的蠢行”,但审判的事实却表明巫术在现代英国人的内心中依然具有某种生命力。

就在这个案件发生的七年前,托尔金发表了充满魔法历险的奇幻史诗《霍比特人》;1950年,他再次出手,推出《指环王》三部曲,立即受到翘首以待的读者热烈欢迎与称赞。四十多年后,哈利·波特系列又在英伦诞生,并风靡全球。而在现实生活中,万圣夜、五朔节的风俗仪式,教堂里的装饰,都在召唤着这片土地上的魔法记忆。

为什么英国人会如此迷恋这些神秘的东西?巫术、魔法对于他们究竟意味着什么?

随着我们为如期而至的霍比特人、巫师和异常好斗的矮人又在影院外排起长队,似乎还有个大问题悬而未决——甚至比无畏的毛团是否会到达下一个名字拗口的镇子还重大。

问题是这样的。 我们对观看他们在中土世界(Middle-earth)的艰苦历程的着迷,向我们显示了怎样的今日英国信仰? 更准确地说,它所揭示的我们对魔法和超自然现象的态度是什么?

把问题放入其背景: 1937年,J.R.R.托尔金发表了他的新中世纪史诗《霍比特人》。

它的充满魔法的历险,立即引起轰动。

根据《霍比特人》改编的电影

然而在史诗出版仅7年后的1944年,伦敦朴素的老贝利(Old Bailey)的陪审团,仍然在顽强地依据古老的《1735年巫术法案》(Witchcraft Act 1735)给妇女定罪。

1950年,托尔金的朋友和同事丹·C.S.刘易斯(don C. S. Lewis)则让公众陶醉在他巫幻的纳尼亚故事中。 接下来,托尔金在1954年发布了立即受到翘首以待的忠实读者群称赞的巨著《指环王》三部曲。

那么,同样的公众是如何温情对待甘道夫对魔法的驾轻就熟,却对海伦·邓肯(Helen Duncan)和72岁的简·约克(Jane Yorke)因与幽灵说话而受到完全的刑事审判心安理得的呢? 当两名妇女都被陪审团判决有罪,约克被处罚金而邓肯被押往霍洛威监狱(Holloway Prison)时,托尔金和刘易斯的相同读者就那么看着(watched)而已。

幸运的是,该罪罪不至死,并且也不会再有任何绞刑问题了——虽然绞刑架(gallows trap)在英国被最终废弃是在11年之后。 英伦诸岛被烧死的最后一位女巫这一荣誉归于苏格兰的珍妮特·霍恩(Janet Horne),她在1727年因为骑着她女儿去地狱——在那里给她钉了蹄铁——而被送上刑柱。 至少,据主事的郡长(presiding sheriff)所言,这似乎是她的倒霉女儿的畸形手脚的唯一解释。

根据《指环王》改编的电影

那么,在因空袭而满目疮痍的伦敦,当托尔金和刘易斯大肆推出巫师和女巫时,这两名妇女是怎么被依据巫术立法判决有罪的?

任何阅读简短的《1735年巫术法案》的人,都会很快发现它很不幸地被误称了。 它真应该被称为《废止巫术观念法案》。

之前的巫术法案都建立在女巫——她们肆意与下流的恶魔厮混,并腐蚀社会的正直之士——需要被处死这样的不可动摇的确定性之上。

亨利八世(1542年)、伊丽莎白一世女王(1562年)和詹姆斯一世国王都通过巫术法案来强化这一观念。 事实上,詹姆斯一世对此问题相当痴迷,在1597年操刀努力写就一篇被他称为《魔鬼学》的小论文。 它这样开篇:

在此时的本国,魔鬼的那些可恶奴仆,也就是女巫或巫师,大量存在。这促使我(为了读者)在职位上匆匆写就下面的论文,它无论如何都不是(就像我反对的)为了展示我的学识和创见,而只是(出于良知)希望尽我所能,坚定疑惑的悠悠众心。

当然,没过多久,他受托完成了詹姆斯国王版《圣经》(King James Bible)。 尽管它带着当时强烈的政治和信仰底色,但许多人现在仍然认为它是英译《圣经》的“黄金标准”。

但仅一个多世纪后,在乔治二世国王(King George Ⅱ)的日耳曼影响下,情况开始全面改变。 他的《1735年巫术法案》终结了以前所有的骑着扫帚之类的胡言乱语。 它完全不接受有女巫存在的观念,并将欺骗性的女巫(fraudulent witches)作为攻击目标。

因此,海伦·邓肯和简·约克在1944年实际上被判诈骗罪。 “法案”是这样规定的:

.……如果有人自称修炼或使用任何巫术、魔法、妖术或乞灵,或者从事算命,或者自称以他或她在任何玄学或诡术上的技巧或知识知晓在何处或以何种方式找到被盗窃的或遗失的物品或动产,那么每个有此行为,由此基于指控或控告依法被判有罪之人……应为每起犯罪承受一整年的监禁,不得保释(Bail or Mainprize),并且,犯人在该年内,每个季度都要在本郡集镇的交易日公开示众一小时。然而,这种细微的法律差别大概在这两个女人身上并没有得到体现。在疲于战争的伦敦的阴郁的报纸上,海伦·邓肯和简·约克作为英国的最近两个女巫——一个依然困扰着她们的恶名——被载入耸人听闻的传奇故事中。

邓肯据说明显是个骗子,经常被发现反刍干酪包布(cheesecloth)、蛋清、橡胶手套和形形色色的其他伪造的“灵外质”(“ectoplasm”)。 约克的通灵(séances)没这么戏剧化,但她像邓肯一样,存在利用战争死难者的嫌疑。

在邓肯的案例中,另有一点诡异情况。 她在一次通灵中透露,一位失踪的海员沉入了皇家海军巴勒姆号(HMS Barham)。 这引起了某种程度的轰动,因为巴勒姆号在1941年9月沉没的信息被严格控制在白厅和死难者家属范围内。由于距“D日”诺曼底登陆仅有3个月,因而政府中的一些人相信,在夏季攻势过去之前把邓肯关押在霍洛威更为安全。

那么,为什么这两个女人是根据巫术法案被起诉的?两人都可以被同样无疑地指控为诈骗,或者包含了欺骗性的算命、占星术和招魂术的《1824年流浪法案》第4节规定(under Section 4 of the Vagrancy Act 1824)的罪行。

当时的首相丘吉尔对使用巫术指控感到困惑。 在邓肯被定罪后他火速写信给内政大臣,把巫术指控称为“陈腐的蠢行”。

但审判被政府的检察官与古老的巫术法律联系起来并被特别地大肆渲染的事实,表露了英国人心智中一些更深层次的东西。

至少在一定程度上,答案就在让我们每年光顾银幕巫师的同样迷恋中。

作为一个国家,我们着迷于神秘的东西。

当然,自乔治二世的《1735年巫术法案》以来,我们不再相信任何魔法。 无论在何处,我们都对它轻描淡写。 甚至连居于我们的城市和村庄的历史中心、建立在对魔法的一种信仰之上的教会(the institution),在这个问题上都有点语焉不详。 他们对魔法的专用词汇“奇迹”——仅为把基督教魔法跟其他不怎么优雅的种类区分开来而存在——也颇赶不上现今的步伐。

但是,英国人依然喜欢带着他们的睡袋,躺在栅栏围起来的书店外边等待开张,以购买满是戴着尖帽的智者们的身影的最新书籍。

“哈利·波特”系列改编的电影

事实是,我们的迷恋好像存在已久。 虽然我们可以理所当然地赞美互联网、希格斯玻色子(Higgs Boson)和其他国家成就后面的一些英国学问,但科学的杰出技能似乎无力动摇我们对明显不理性的神奇之物的集体迷恋——这种观念认为,如果我们知道去哪里寻找的话,总会有点魔法存在于某处。

而且,我们不只在银幕上沉湎于这种迷恋。

每年的10月31日,整个国家例行堕入异教。

且不管现代商业化的万圣夜,举国都在继续沿用基督教创立以前诸岛民众的风俗——给生者和亡者共有的古老冬季节庆配上饰以月亮的奇特帽子。

而在仅5天之后的11月5日,我们在一场与凯尔特和盎格鲁-撒克逊传统密切相关的仪式中,深入凝视我们祖先的寒冬篝火。

英国的万圣节

而且,我们不止在冬季承认我们带着魔法色彩的过去。

随着春天归来和万物复苏,有形形色色的地方五朔节传统。 拿五朔节花柱舞来说。 尽管遭受了数世纪之久的严厉压制——始于把这一狂欢斥为崇拜偶像的17世纪中期的共和国时期——但它仍然牢固扎根于许多村庄、镇子和城市。 每个春天,花柱仍旧被系上丝带,人们围着它们跳起纪念遗忘已久的季节仪式的热情舞蹈。

一旦你想起英国时就如同沉浸在千年的魔力和超能力中,你就会开始随处看到它。

比如,有大批奇异的绿人(Green Man)装饰在我们中世纪的教堂和大教堂上,他们从婆娑的叶子中浮现、涌出或与之杂交。 他们与自然的神奇协调,在基督教中可没有根据,但会与托尔金的虚幻世界若合符节。

如果这些听来太过文雅,而你乐意让自己的魔法更带劲,那么不妨把英国看作现代神秘实践的故乡。而我并不是说保罗·丹尼尔斯(Paul Daniels)或者达伦·布朗(Derren Brown)。 根据业内专家罗纳德·赫顿教授(Professor Ronald Hutton)的说法,现代异教巫术[或威卡教(Wicca)]是出自英格兰的唯一世界宗教。

值得了解的是,威卡教(来自盎格鲁-撒克逊语wicca,即女巫)是在1951年废除巫术法案后的安然环境中,由前公务员杰拉德·加德纳(Gerald Gardner)公之于众的。

事实上,在这方面有大量东西独属英国。 现代德鲁伊教义(druidry)、金色黎明教(the Golden Dawn)乃至阿莱斯特·克劳利的泰勒玛教(Aleister Crowley's Thelema),都是成功的英国神秘出口品。 现在它们可能听来边缘,但在它们的鼎盛期,它们却吸引了像获得诺贝尔奖的诗人叶芝(W.B.Yeats)以及奥斯卡·王尔德的妻子康斯坦斯这样的追随者,他们都盛装来完成上流社会的古老神秘仪式。

在其他值得注意的维多利亚时代的神秘组织中,最著名的也许是剑桥大学的学生为了调查超自然现象而建立的“幽灵俱乐部”(The Ghost Club)。 多年以来,它的精英成员中就有查尔斯·狄更斯、亚瑟·柯南·道尔爵士(一位热切的唯灵论者)和西格里夫·萨松(Siegfried Sassoon)。

亚瑟·柯南·道尔

就此打住。 回到比尔博(Bilbo)、哈利(Harry)、邓布利多(Dumbledore)、阿斯兰(Aslan)、海格(Hagrid)、甘道夫(Gandalf)、赫敏(Hermione)、凯兰崔尔(Galadriel)和其余一长串人,他们现在已经被融入英国冬季,与史多伦(Stollen)面包和圣诞市场一样稀松平常。

虽然2011年的统计调查显示组织化的宗教数量下降,而更灵活的选择增加,但似乎我们距离拥抱彻底的世俗主义尚远。 相反,我们都被盘踞在我们追求奇迹和不理性事物的心智中的神话人物惊呆了。

最终的问题是: 为什么是英国? 是什么让英国拥有如此之多涌向这些主题的作者和受众?

这回,只要记住“异教徒”一词出自意为来自乡村的人们的pagani,答案就如同望向窗外的英国景致那般明朗了。

无可避免的现实是,诸岛与自然气候的搏斗,让我们对四季轮替这出戏剧有了一种出于本能的意识。 伴随着冬季的漫长黑夜和夏日的欢愉,英国人总是有一种亲近自然世界及其随时成就或毁灭我们的力量的与生俱来的意识。

结果就是对大自然的变化的一种可以理解的迷恋。 我们总是被可以驾驭我们这些人只能驻足观看的力量的人物惊呆,因此也就不足为奇了。

而这一点也无甚新意。 当克努特大帝——英格兰和大部分斯堪的纳维亚国家最强大的国王——把他的座椅扔到岸边,以向谄媚的侍臣表明,即使卓著如他,也无法驾驭潮汐时,他可能也未作他想。

至少,他的兴致没有被任何一部巫术法案破坏。

间谍、施虐狂和巫师:被教科书忽略的历史

作者: [英]多米尼克·赛尔伍德 

译者:任方言 

出版社: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2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