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蒋方舟母亲的作文指南:不能只让孩子写“快乐的事”

来自蒋方舟母亲的作文指南:不能只让孩子写“快乐的事”

2019年11月12日 09:37:00
来源:澎湃新闻

1999年秋天,在由榕树下举办的声势浩大的首届网络原创文学大赛中,尚爱兰凭借其写作的《性感时代的小饭店》成为了那一年最佳小说奖的得主,一夜之间红遍天下。然而,与成名相比,她却选择从事教育行业,不仅耕耘在基础教育事业上,还培养出作家蒋方舟。

回顾30余年来的教学经验与培养女儿蒋方舟的心得,在写作者与中学教师的双重身份下,针对命题作文,尚爱兰把过去教学实践中很多小朋友身上的一些共通的经验总结汇编成这本“写作指南”,以期激发更多孩子自主写作的意识。

近日,尚爱兰携其睽违已久的新作《作文课》做客单向空间爱琴海店,与作家阎连科,女儿蒋方舟、北京市西城教育科学研究院研究员杨美俊一起就小学生作文展开探讨,揭开作文的真相。

活动现场。本文图片 新经典文化提供

“去蒋方舟化”的作文课

早在2003年尚爱兰就写过一本名为《蒋方舟的作文革命》,时隔多年,新书《作文课》的发表在尚爱兰看来完全是“去蒋方舟化”的。自蒋方舟18岁离开家乡去北京念大学时,母女二人长期处于两地分隔的状态,而本书也是尚爱兰在这段时间写作而成的。在阅读本书的过程中,蒋方舟时常能回忆起母亲尚爱兰对自己的教育与影响。

虽然年少成名,但蒋方舟一直被母亲尚爱兰教育要成为一个“中不溜”的孩子,因为太优秀或者是太调皮都会被老师注意到,而“中不溜”却拥有了很大的自由。蒋方舟说,自由是“中不溜”孩子的特权,既不会因为作文太差要被老师请去单独开小灶,也不会因为作文太好而浸泡在满足虚荣心的表扬中。正是由于这样的自由,也让她在从小到大的成长过程中一直将创作与制度化的作文写作平衡得很好。

与一般作文指导类的书籍相比 ,《作文课》显然不是一本典型的写作指南,没有所谓的公式定律与写作模版。尚爱兰也在书中坦言道,“作文不是科学技术,永远就是这么保持着雾里看花、水中捞月的状态。在职业生涯结束之际,我也不敢说窥到了作文真相的全貌。如果我知道一点点作文的秘密,那就说出来供大家参考一下,我也可以与自己的职业好好地做一场告别。”

针对作文指导方法书籍盛行的情况,蒋方舟在现场也谈到,现在很多家长教育小孩子会图省事,觉得比起看作文指导方法类的书籍,给孩子一本作文精选照着模仿更实际。“在这种教导的过程中,家长是免除了教育义务的。”蒋方舟说。

在尚爱兰看来,发现题材是最重要的写作才能。与“怎么写”相比,“找到写什么”是最重要的:“不管是不是有意思,好好地写个人经验,比任何华丽的词藻都要有效。”因此,尚爱兰总是会用提问的方式帮助孩子们来调动个人经验,譬如,你的妈妈是干什么的?你童年生活在哪?你去过哪些地方旅游?

然而,尚爱兰也承认小学生的个体经验往往不够丰富或者太过平面化,她建议从阅读开始积累,在实际教学过程中,尚爱兰独辟蹊径,经常让学生“看经典绘本写话”、“看奥斯卡短片写话”。

一次,她要求学生写“我最喜爱的动物”,大家不是写“狗的忠诚”就是写“蚕的奉献”。在尚爱兰看来,这些司空见惯的动物早就被无数学生写过,而他们心中也很容易地有了篇现成的“蚕的作文”。但是,“好写”与“写好”却是两回事。因此,她播放了一部描绘昆虫世界的纪录片《点点虫》给学生观看,学生依依在观看了微观镜头近距离记录下的微小生命后,激发了对食物链的底端——蜣螂的写作兴趣。

《作文课》书封

从作文应试到作文的素质教育

表达与书写是一个普通人行走社会的基本素养,然而,作为中国最独特的文体,应试作文在阎连科看来几乎和一般作家的写作是毫无关系的。也就是说,作文写得好并不一定能成为作家,而成为作家的人很可能小时候作文写得并不好。

阎连科发现,虽然我们从小学三、四年级就开始练习如何写作文,但很多人仍然连情书都写不好。因此,应试教育文体的作文与我们的日常生活之间形成了一道巨大的缝隙。如何使作文成为通往日常诗意生活的台阶,在人真正写作的时候成为台阶与梯子,也是尚爱兰在书中试图去回答的问题。

2018年以来,全国统一使用部编本教材,语文、历史和道德与法治等学科都被统称为部编本。部编本出现以后,“和大人一起读”栏目把亲子阅读编入教材,让家长也参与到教育教学中来。杨美俊谈到在亲子阅读中,很多家长和老师并不知道读什么和怎么读。虽然他们不得不承认孩子也读了好多书,但是让孩子编一个小故事却很困难。

“我们的写作和阅读是脱节的,读书背后是什么,其实我们并不知道”,杨美俊说。因此,读再多白雪公主的故事倒不如培养孩子的写作思维。杨美俊指出,尚爱兰在书中强调的分段式书写之所以重要,背后掩藏的其实是一个思维的过程。与技巧比起来,写作思维的培养更加重要。

比如,面对最常见的作文题目《我的妈妈》应该怎么写?尚爱兰指出,“应该避免把妈妈写成家政人员。大部分的小朋友在写妈妈的时候,都会写做饭, 洗衣服、照顾生病的自己,但家长和老师在指导的时候应该意识到,妈妈作为孩子的第一任老师,肯定有孩子不具备的能力,可以言传身教的事情,这样就可以把妈妈在作文中的形象从‘家政人员’中拔出来,也区别于‘妈妈付出,孩子报恩’的传统思路。用‘付出’和‘报恩’维系的亲情关系,绝不是妈妈无私付出的本意。”

此外,阎连科指出《作文课》的一大亮点是:告诉读者作文不要这么写。他指出,“一般的作文精选书总是告诉你要怎么样,我们永远做不好。但是尚老师告诉你说不要这样写爸爸、不要这样写妈妈、不要这样写风光,如果这些我们都做到了,可能剩下的就是我们要怎么做了。”

好作文的审美不是单一的

谈及好作文的标准,尚爱兰不认为美词美句是没有前途的,但它并不应当是唯一的好东西。“辞藻华丽是美,朴实无华也是美,好的作文不应当有固定的标准,只要有独特的人生体验,就是好的书写”,尚爱兰说。她也强调,对于一般的小孩而言,独特的生命体验不是每个人都有的,所以能够写出自己独特的表述就好了。

在尚爱兰看来,写作的本质是用我们的语言文字去交流与传播更加丰富的情感。如果所有关于写作的方法都是为了让他们恐惧、厌恶甚至放弃,那就是错误的写作方法。杨美俊对这种看法也表达了认同:“不是每条途径都能够让一个人的心灵世界得以丰富,最终达到高度。我们整个的课程改革过程中,就是不断地打破过去作文写作的一个框架,释放孩子的天性,让他们在写作过程中表达得更加到位。”

当被问到作文教育最大误区是什么的时候,长期在作文教学第一线的尚爱兰表示,“我觉得误区可能是我们自己的定位,我们老师可能把自己当成了作文的判官,所以孩子当然特别容易会写出一些假大空的内容。我觉得我们不是判官,我们是辅助、帮助他们写出更好东西的服务者。”

另一个误区则是,老师和家长不要仅仅因为孩子写的几句话就判断他是一个不老实或不阳光的小孩。尚爱兰直言,情绪并没有好坏之分,亲人离世会难过,环境变差会担忧,学习被干扰会烦躁……负情绪也是一位有正义感、有爱心、努力上进的少年儿童的正常反应。因此,我们的命题作文不能只让孩子们写“一件快乐的事”。被几千年文学史所证明的“愤怒出诗人”恰恰说明了负情绪才是写作的驱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