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家政治哲学发微》:跳出研究窠臼 接续东西文明

《道家政治哲学发微》:跳出研究窠臼 接续东西文明

自由、秩序和价值这些概念在今天似乎是来自于西方政治哲学的产物,然而这也许是一种流行于世甚久的迷思。

两千年来,中国的道家思想从老庄到黄老,也发展出了一种有别于西方式的、比较纯粹的甚至真正的政治哲学:老子政治批判奠基在“道的真理”之智慧洞见,那么庄子围绕人性论-心性学-境界说等,阐扬了自由与秩序等问题,至于政治哲学无法回避的秩序或重建秩序,战国中期以降盛行的黄老学派则做出更多思考、更多建树。

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道家思想研究领域著名学者郑开在对传统与现代、东方与西方的比较中,重新审视道家思想对中国治国术的影响与将来可能的贡献,将所思所得写进了《道家政治哲学发微》一书中。

11月9日,《道家政治哲学发微》新书发布会在北大举行,郑开教授分享了自己写作此书的缘由心得及其重大意义:

这本书我写作的时间其实也挺长,交到出版社,出版社也非常重视,花了很多时间对这本书进行编辑,也提了很多很好的意见。我们今天跟大家见面主要是借助新书刚上架的机缘,一起和大家讨论一些更加开阔的问题。为什么说把《道家政治哲学发微》主题定义成“自由、秩序和价值”呢?我们看到古代的书里不是直接讲这些问题的,表面上看不出来这样的关系,但是这些关系我们是要通过哲学研究才能把它提示出来。可能是去年也可能更早一点的时间,在讨论我的另一本著作《道家形而上学》这本书的时候,也是定了有关批判、自由的主题,所以道家哲学的思想的确有这样的特点,不是说我们故意要把自己的一些特别多的个人或者我们这个时代非要投射到道家的主流思考。

道家的批判与理想

道家有非常强的批判历史,这就和儒家和其他各家不太一样。我们从哲学上分析,这种彻底的批判意识只能出现在非常深刻的哲学思考的状态之下。每个哲人都有一个生活的时代,都有社会经验和人生际遇,都会对他的思想有影响的。我们每个人都是这样的,无往不在一个社会政治语境下生存,但是道家给了我们一个启发,不管生活在哪个时代,都有被异化,被压制,被迫害,被凌辱的可能性。我们说每个时代都是这样,就像每个时代都有法律一样。法律是干什么的?就是保障不被凌辱、不被迫害,不被压迫,保障人所谓合理的权利。老庄从哲学的高度不问这个时代,因为任何时代都会产生这样的问题,这样的困局无所不在,所以提升到哲学的高度讨论这些问题,要批判对人性的异化和扭曲,因此说老庄具有有很强的批判力。

另一方面,老庄要讲理想的问题。我们在每个时代都实现不了理想,任何一个时代,只要是现实的时代都不是理想的,现实都是很骨感的,用我们今天话讲,都是残缺不全的:政治制度都是不完善的,社会上不公平的现象非常多,我们每个人一生都磕磕绊绊,鼻青脸肿,一帆风顺的时候都很少的,所以古代人讲,人生不如意的事情十常八九,我们今天也一样,别看我们今天其他物质条件或者技术手段变得好一些,但是很多东西没有根本改变。所以道家就要讲他的理想,将理想投射到遥远的未来。投射那么远干什么呢?实际就是指引我们生活还有希望,我们生活还在不断有可能起变化,把这个视野给大家打开,我觉得这个很有帮助。我们每个人可能在社会生活当中都会遇到这样那样的困难,有的人就比较颓废、比较沮丧,如果有理想的视野,生活又是活着的东西,山不转水转,碰到困难你会觉得生活还在前进,一切都会改变,还有可能通过我们的努力而变得越来越好。

道家哲学看起来说得那么抽象,但主要是基于我们生命存在的意识,或者基于生活非常广阔的、丰富的经验。所以道不会跟人疏离的。儒家经常说,怎么能知道道是什么,你看看圣人尧舜就知道了;道家也一样,道家讲的道有时候不愿意抽象讲,虽然它是抽象主义的产物,但是它不愿意讲,道家让我看看看真人,就是实现了自己的本性,使自己本性完全得到了释放,这样的话对我们就很有帮助。这是我们说道家讲批判,讲理想都是有的。

转换陈旧的研究范式

道家特别是庄子哲学讲自由。这种自由,主要是精神层面的自由。这个自由非常重要,和近代以来的哲学是不谋而合,可以讲是殊途同归的命题。近代哲学谈自由有很多形态,有各种各样的复杂讨论,如果你陷入那些细节的话,当你把细节辨别清楚了,我觉得你可以当教授,或者你的博士论文可以过关,但是还没有回答最重要的问题:哲学的思考给我们带来了什么?或者它论证的究竟是什么?近代以来的哲学,其中心之一就是要谈论自由,论证自由,我们在古代中国哲学里会发现聚焦自由问题的典范,这就是道家哲学,尤其是庄子哲学,讲这些问题是非常非常多的。

写这部《道家政治哲学乏味》,我是经历了披荆斩棘,开辟草莽的艰苦历程。我们常在一般意义上说理解道家思想云云,比如《道德经》很短,一个早晨起来在一边吃早饭一边差不多浏览就过了,或者有人说《道德经》读了360遍,或者1000遍我也相信,因为它很短,反正我没有读那么多遍,这是普遍存在的一种情况。但是这不能等同于研究,古代的典籍之所以成为经典,它是可以诠释的,在不断诠释的过程当中才能称之为经典。要是对经典流变的历史不清楚,那就研究不了经典。古代经典所被写下来,被记录下来,被不断地颂习,不断地被研究,它有每个时代的特点,这就是它的语境。我们说文本就是test,语境是contest,你要知道上下文和文字背后隐含的意义,或者文字之所以能够成为文本,它的充分的理由,那个是一般人研究不了的,必须研究思想史、研究哲学的人经过专业训练才能解读它。这是我想和大家讨论的问题,要不然我们接下来就无法讨论。

我们早期中国哲学研究基本起点是零,我们认为了不起的学者,他们也是从零基础开始研究的,所以有很多说法,从我们今天角度来看,专业研究角度来看就不足为训了。所以我接下来要讲我这本小书它探讨的方法,是如何来探讨这些问题呢?我主要是发掘文本的语境,我们现在和传统上相比有了更强大的语库,有了更强大的工具,这个工具使得我们比前人可以更好地理解这些问题,更科学地分析这些问题。

最近若干年,或者最近十年左右,中国理论界,中国思想界或者整个中国社会思潮都大讲特讲政治哲学,什么都是政治哲学,讲得我都有点心生疑惑了,怎么什么都叫政治哲学呢?很多人唾沫星子横飞讲的政治哲学什么意思,我们也懒得跟他做更多的理论。但是我个人的研究也是命运的捉弄,不知不觉就开始讨论政治哲学了,我想跟大家分享的这个里面的关键。我所理解的政治哲学,跟坊间或者社会上流行的政治哲学是不太一样的。政治哲学首先是一种哲学,或者说对政治性的问题有一种哲学的反思,不在这个层次上讨论问题那就不能称之为政治哲学,名实就不能相符。本来你是一个卖西瓜的,你非要说你是宰相,和王安石一样有那么大的本事,名和实不能相符。所以我想什么是真正意义上的政治哲学这个问题,不是我的书的针对所在,但却是这本书写了好以后的副产品。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探讨的政治哲学,不见得非要按照西方的一些理论,它设定好的范围,它的那种方式方法来讨论问题。我们完全有可能沿着自己的路,可以讨论我们自己的问题,重新激活自己思考的传统来开阔视野。我们对现实的关怀越深切,其实越需要我们在历史的深处做更多的挖掘,向历史的深处回溯,找到那样的资源,使得我们的思想变成活的。

我们知道很多研究西学的学者,他们总是有一种抱负。我们中国近代以来积贫积弱,中国想图强,想摆脱这样的局面,就需要各个方面进行改变。研究西学的学者,和我们也是同行,他们特别有一种理论自信,他们觉得西方这些东西就是中国需要的,是改变中国所需要的东西。有的时候可能这个鞋子拿来不太适合脚,但是也要把它塞进去,就是说这些理论可能不太适合我们的国情,不太适合我们的历史文化经验,但是也要用,他们有看似充分的理由,说中国要走全球化的道路,要成为近代以来民族国家为主体的世界体系中的一员,就必须这样做,没有别的办法。我觉得局部来讲可以,但是我们看到的问题不限于这个,如果我们仅仅为了改变中国而借助于他山之石,当然我们需要借。但中国何去何从,难道一定要唯西方历史,西方理论马首是瞻?我觉得我们从中国的历史深处,把政治哲学这样一种形态的理论阐发出来,还是有一定的意义的。使得我们真正具有理论自信,我写完这本书我差不多有一点点理论自信了,我的胆气也壮了一点,我今天在这里说话就可以放肆一些,我们有一点点底气说中国古代的思想家,他们曾经有一些很复杂的、深刻的东西,而且这些东西对于我们这个时代,或者对于任何一个时代都有启示意义。

“玄德”“帝道”:道家政治哲学的几个例子

道家政治哲学,它为什么称之为政治哲学,我们有很严格的意义,比如在书的封底有一句话,道家的政治哲学也许或可能、说不定是真正意义上的政治哲学,我们这样讲是有一定道理的。道家是用一种抽象哲学的语言来讲政治问题,我们给大家举几个例子,也是在书里各个章节里面散布,基本上是我们这本书里一些主要的思路。

比如说老子讲“玄德”,我们基本上晕菜了,不知道他讲什么。“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我们从零基础开始研究,就想“玄德”有这种说法,其他地方还有这些说法,就可以把老子开始讲的“玄德”几条材料梳理出来,罗列出来,然后堆砌在那个地方,琢磨着通过这个是不是能够把“玄德”定义,然后我们好像可以把握它了。我的结论是,哲学不能这样研究。同样,道家讲“道”很抽象,你到老子的书里面,庄子的书里面,把所有讲道的词例全部搜罗起来,进行归纳分析,竹篮打水一场空,基本上得不出什么像样的总结,但是过去那些专家,我的老师,我的老师的老师基本都是这样干的。

我们现在方法更加科学,老子想的道,千言万语,它的关键是道是跟我们常识相反的,道要通过“无”来讲,“无”和“有”是相反的,我们这样讲就知道符合道家的思想逻辑,你掌握这些逻辑,比你掌握各种各样的实例强得多,那些实例没有告诉你这些逻辑,我们可以讲到关于具体的道的说法是什么,“玄德”的说法是什么,你可以从经典上把这些例子都一网打尽,但是你这种穷尽性的搜索、梳理和分析,其实最后得不出什么结论,这个时候我们说哲学的方法就发现了思想的逻辑,发现了思想的逻辑就好办得多,一下子直取他的要害,提取出来,这个逻辑一旦把握之后,我们接下来的问题就好解决了。

举个例子,还是讲“玄德”,我一开始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我在十几年前就瞎琢磨,琢磨来琢磨去,也琢磨不出所以然了,突然有一天脑子里冒了一个想法,“玄德”看起来不太好理解,它怎么更好地被理解呢?我就想能不能和其他概念联系起来理解。比如对“无”,道家里面讲的“无”我们理解不好的话,可以通过“有”来理解。找到这个方向之后,就稍微容易一些。原来道家的“玄德”要通过儒家的“明德”来理解。在北大有一次开会我讲这个,大家都不相信。太反常了,觉得好几千年没人看出来这个问题,怎么可能?实际上就是好几千年来没人看出来,我今天用不着那么太谦虚,的确是这样,关系就在那儿摆着,但是没有人捅破那层窗户纸,玄德就是和“明德”是相反的。“明德”是西周初年以来一直延续儒家思想传统里绵延不绝的,就是通过“明德”来讲政治,讲人性。我们由此通过这样的方式和方法,建立起来联系,才发现“玄德”是针对“明德”讲的,它当然也有政治意义。

“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我们再回过头来审视这个命题,会发现完全是一种非常深刻的政治命题。为什么说它深刻呢?因为这个命题比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还要彻底,道家从来没有认为国家是某一个人的。《庄子》里面有一个寓言,有一个人有一个宝贝锁在家里面,一个锁头不行再放一个,放在家里面不行,家里面加一个柜子,柜子里面再加一个柜子,但是都没有用,真正盗匪来了都是瞎摆设。比如天下,天下哪儿藏呢?一定不能藏,庄子马上提了这个问题,你可能一个手机,或者一堆金条可以藏在一个地方,但是天下往哪儿藏呢?没有一个地方能够装得下天下,庄子接着讲只有“藏天下于天下”。这个命题很有意义,天下的就是天下人的,不是私有的,这就是我们对道家的政治哲学的理解。每个具体的作为一种政治身份、政治角色出现的个人,人家都有自己的生活,都有自己的诉求,不需要你来规划他,你让他走一条什么样的道路,或者你给他安排好什么样的未来,他如果不听你,就好像犯了什么错误,我们要惩罚他。“玄德”就是讲这个意义,天下不是你的,老百姓不是你的,让他们自己管自己的事情。这些道理我觉得其实有一定的现实的意义。改革开放以前规定好了你要走什么道路,改革开放以后好一点了,我们相信将来还会更加好一些,这个时候道家的哲学就给了我们一种信心和力量。

“道”和“德”都很抽象,但是我们会通过很严谨的方法分析它,我们分析它的具体意义,这些意义将会和其他的探讨结合在一起,这样的话思想就变得越来越广阔。

再举一个例子,我们知道道家也有老庄的学派,也有黄老学派。黄老学的研究是非常有挑战性的,因为它非常难。它的边界也不太清晰,像阴阳家和黄老学之间有什么联系和区别,我相信对于一些专家来讲,这是非常棘手的问题。我们说对黄老学的性质,它的理论宗旨,历史的价值,现实感在哪里?或者它的思想特征,学派归属等等,这样一些很广泛的问题,困扰了我们很久,可以说太久了。当然,这不是说我们这些学者都是一些笨蛋,不务正业,或者都没有好好研究学问,每天都干别的去了,原因在于它太难了。好在大概最近二三十年的时间我们有了新的契机,一些新出土的文献层出不穷,这里面有非常多的部分涉及了黄老学的问题,或者跟黄老学交集比较深的问题,这些思想资料的发现促使我们重新认识黄老学的贡献,给我们很好的机会再进一步来认识黄老。但是黄老学很难,有的东西都是片断的,破碎不堪的,是一些不成系统的,或者有些系统非常紊乱,我在书里面做了一些讨论,但是我个人认为还是刚刚开始。

我想给大家介绍一点点经验,黄老学的中心是讲帝王之道的,这个帝王之道的“道”主要是指最高原则。帝王之道是指什么呢?它的思想内涵究竟是什么呢?这个不是一下子能够把握的,如果我们看黄老学各种各样的文献,我们发现里面一直在讲一个问题,而且讲的都是云里雾里,有恍惚其词的意思。我刚开始搞研究,也觉得是一头雾水,搞不出来什么像样的东西,还是像刚才一样,我们要找到一些联系,我们才能分析它。这个联系关键在于黄老学讲的帝王之道恰恰有针对性。黄老学在发轫时,面对一些在思想世界或者在当时社会流行很久的思考传统,它有对话关系。这个对话关系我做了分析,黄老学首先考虑的问题是要在王道和霸道之间,王道和霸道是当时政治道路的两个选择,你不走这条路,就走那条路,或者就亡国的这条路。战国中期以来黄老学讲的帝王之道,主要是为了超过王道和霸道,或者在王道和霸道之外开拓出一条新的政治道路。这是一个重要的发现,通过这个我们才知道黄老学不管是各个学派,每部书具体内容讲的都不一样,讲法偏重,方法都不一样,但是这条线一样。

我们举这两个例子,是想让大家知道“道”也好,“德”也好,都是在道家哲学里非常基础的关键词,老庄哲学如果要用什么东西概括,除了道德之义没有其他,道德之义是最精确的概念,其他有各种各样的说法都不够精确。“道”和“德”是非常抽象的,但是我们通过这样的一些分析发现它和实际的关乎每个人的问题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通过这些联系,我们才知道道家讲的这些内容是抽象的,用哲学的方法讨论问题,通过“道”和“德”的概念重新确立了我们对政治的问题,对伦理学的问题进行思考,这个张力和力度都是空前的。

我们接下来再讨论一个问题。我们说从“德”开始讲也是很有意义的,我们知道“玄德”有政治意义,但是我们也知道拥有“玄德”那样的本性或属性才能称得上老子、道家以来所认为的圣人或者最高统治者,理想性的政治就是要通过“玄德”来表述,“德”这个问题要和人性的概念建立起联系。古代的思想世界里,如果它有什么恒常不变的东西,那就是他们对人性的思考始终是一以贯之。探求人性的概念,或者以人性概念为基础,进一步讨论人性理论,这是我们所说的讨论理论学也好,讨论政治哲学也好,讨论法哲学也好,它是最基础的,离开这个就不可能深入地讨论这些问题。我们看到,道家哲学里面是用哲学的语言,像“道德、性命”来讨论这些问题。人在政治的关系当中,在伦理关系当中,在政治当中你肯定是每天生活在冲突当中。每个人,必然和其他人建立起来某种联系,在一个组织当中,不管这个组织是家庭也好,还是宗族也好,还是社会也好,还是国家也好,你在这个组织当中生活,一定会和其他人产生矛盾和冲突,在这种冲突成为常态的情况下,我们怎么从另外一个方向思考,来解脱这样的矛盾呢?或者探求解决问题的方向呢?如果这些问题解决了,道家就认为进入了一种不需要用“名”来表达的状态,或者你已经到了一种跟物我合一,或者自我和他者达成一种和谐的关系,这样的一种层次和状态,这就是他所讲的境界。也就是说,转化成我们今天的哲学语言讲,自由就在这一刻到来了。《庄子》里面讲,如果两条鱼见面就打招呼,亲热的搂抱在一起,互相问安好,讲仁义,相当于把你扔到大马路上,两条鱼都无法呼吸了,这个鱼给那个鱼嘴唇上吐唾沫,这叫相濡以沫,相濡以沫讲的是仁义,他说最好的状态是不要感受到我们是在生存,我们不要感受到别人关怀我们,这就叫“相忘于江湖”。所以“相忘于江湖”的鱼是自由的,它感受不到水的存在,它也不知道水在哪里。若是水缺乏了,这些水大家要共享,大家要省着点用,大家要想起来给别人用一点,社会就到了更低的一级了。这就是道家里面用理论语言讲,从混沌到秩序的区别,混沌是处于那种自由的,无差别的,物我合一的,或者超过了一般意义上伦理哲的智慧,但是我们在以往无处不在的囚笼里面,实际上就是等而下之的问题,这个问题是非常深刻的。

道家的政治哲学,从来不认为秩序是次要的,可有可无的,人都会在一个社会当中生活,这是毫无疑问的,而是说这些秩序对每个人的自由,每个人的本性有可能形成了妨害、异化、扭曲、压制。这个时候在伦理学上和政治哲学上有一个问题,到底秩序和规则放在第一位,还是人性自由的绽放放在第一位,这是理论上必须要回答的问题。我们知道道家政治哲学明确回答了这个问题,秩序虽然重要,但是比秩序还更重要的就叫混沌。混沌的意义就在于它是秩序或者规范(或者我们平常人所说的善和恶的观念)更原初的来源,大家都生活在社会生活中,都要讲是非,不讲小是小非,也要讲大是大非,反正要讲是非。道家的思考不仅限于这个层面,是在更高的层面,这个层面我们称之为“道高物外”,超脱了一般意义上的是非、对错、善恶的分别。那样的一个混沌的,无分别的,超然的层次。那样的层次是不折不扣的哲学思考才能催生出来的,只有哲学思考才能沉其于其中,只有哲学思考才能把这个问题揭示出来,其他的都不能揭示出来。

这就是我们反复讨论真正意义上的政治哲学。如何治理天下,那是法家,或者有一部分黄老学讨论的问题,道家的政治哲学层面是讲人性的实现,“究天人之际”,在天人的关系里,我们在高远宏阔的视野下,来审视人的生命价值,生活的意义,或者在政治意义上讲,它也不是针对国家,国家兴亡虽然重要,老百姓生活好坏,虽然也是它关注的,但是它更关注天下。天下很抽象,天下在我们现实政治共同体上还有一个更复杂的结构,在这个结构下继续讨论问题,才能出现“天下”的概念,由此我们就会对道家政治哲学有一些了解,但今天由于时间关系不能展开,总而言之,我们今天讨论这个问题的确有非常广而深刻的现实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