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尖:我最服气彼得·汉德克在政治上的屌劲

毛尖:我最服气彼得·汉德克在政治上的屌劲

2019年10月10日 23:18:02
来源:凤凰网文化

彼得·汉德克

凤凰网文化讯 北京时间10月10日19时(瑞典当地时间13时),瑞典文学院宣布2018年和2019年诺贝尔文学奖授予奥地利作家彼得·汉德克。颁奖词称:“2019年诺贝尔文学奖授予奥地利作家彼得·汉德克(Peter Handke),‘因为他富有影响力的创作,以语言的创造力,持续地探索了人类生存经验的边缘与细节’。”

2013年上海书展期间,彼得·汉德克原本要到中国出席他的新书发布会,却因突发心脏病取消了行程,原定参加的文化沙龙由孟京辉、毛尖、孙孟晋三人展开了对谈。毛尖对于彼得·汉德克一直喜爱有加,在汉德克获奖的第一时间,凤凰网文化联系了毛尖,她表示汉德克是一个非常成熟的作家,拿到诺奖并不意外,而自己最喜欢的就是他的硬度,汉德克有一种孤立自己的勇气,显出一种银灰色的金属感,同时自己最服气他政治上的屌劲,他有自己的政治判断和坚持,虽然不一定讨好,也受到许多非难,但是他有。

毛尖

以下为连线实录:

凤凰网文化:您怎么看待彼得·汉德克的作品?

毛尖:说实在的,彼得·汉德克的剧作不是我们通常想象的那种剧作,它不是那么好读的。他自己说他是莎士比亚的后人,但我觉得他跟莎士比亚是是两种传统的。可能莎士比亚那种语言风格对他影响还是蛮大的,比如他会用长篇那种诗的方式推进剧情,这个和莎士比亚有点像。其他地方我觉得和莎士比亚很不像的。

莎士比亚的方式,是跟观众很亲的,而彼得·汉德克跟观众的关系是非常激烈的,比如说就像他的剧本《骂观众》所显示的,他对观众的态度是很狠的,这也是我自己很喜欢他的一点。我就是挺不喜欢那种讨好性的剧作家。他是那种犀利的、不讨好你的,这个也是我自己对彼得·汉德克喜欢的地方,所以我在几年前我一直也推彼得·汉德克。

我觉得他里面有一种跟世俗保持距离的作风,包括他自己的政治派别也是非常鲜明的,所以当年他在他自己的国家也被很多人骂的。他有一种勇气,孤立自己的勇气——我不和你们合群,不和你们成群结队。这种不合群的勇气我很赞赏的。包括他自己和文德斯合作《柏林苍穹下》,后来两个人关系也不好的。

其实我最服气他政治上的屌劲。中国作家很多没有真正的政治见解或判断,但汉德克有自己的政治判断和坚持,这一点特别难得,虽然他的政治判断不一定讨好,在他的祖国也受到许多非难,但是他有。他身上还是重叠了很多文化、政治关怀的。

在他身上没有什么特别甜蜜的东西的,这是我最喜欢他的一点,现在什么东西都太甜蜜了,但是彼得·汉德克身上没有这些。他的东西都显得有一种金属感——那种银灰色的金属感,这是我最喜欢他的一点。

他的东西在豆瓣上的分数也不是那么高,但正是他的那种拒绝和你合作的东西,其实可能有时候让观众或者读者对他有一种疏离感。就是那种保持一种稍稍低温的一种态度,在人世间保持自己的个性的一种方式。

所以彼得·汉德克有一种刀子般的东西,一种强硬的东西,一种犀利的东西,我觉得这是一个作家最需要拥有的,这也是20世纪以来很多作家普遍缺少的。现在很多作家都愿意和明星合作,都愿意讨好观众,但这个在彼得·汉德克身上是没有的。

去年的诺贝尔评出来,他马上掉头就去骂鲍勃·迪伦,这种是极少的,因为你一旦去骂鲍勃·迪伦,在诺贝尔奖的规则中,基本上就和诺贝尔绝缘了,因为诺贝尔奖不太愿意颁给骂诺贝尔奖的人的。但是彼得·汉德克这种勇气是很厉害的,因为他自己也知道他是在诺贝尔奖的热门榜单上面的,但是他愿意这样去骂鲍勃·迪伦,不管他骂得对不对,他的理由还是很充分的。他的这种勇气是更值得我们今天学习的,哪个中国作家敢这样骂诺贝尔的?想得奖的作家是不会这么去骂诺贝尔奖的。

我还蛮同意约翰·厄普代克对彼得·汉德克的评价的——他就是个硬汉,就是那种Hard Boy。我自己喜欢的作家都是相对锋利的。

像《柏林苍穹下》,其实是更文德斯版本的一个作品。但是我觉得《柏林苍穹下》里面苍穹的“苍”,是彼得·汉德克给的。

凤凰网文化:他曾经批评诺奖颁给鲍勃·迪伦,但是他自己今年又获奖,您觉得这是一种矛盾吗?

毛尖:这个也不算矛盾吧,因为他并不是说否定诺贝尔奖,而是否定鲍勃·迪伦得奖。但是我想这也是诺奖的一个进步。诺奖今年不是许诺说他们会打开视野吗,可能这也是诺奖一个视野的打开——他们不再那么排斥对他们比较生硬的作家,这个我觉得也是对诺奖的一个好处,因为诺奖也要修正自己的名声。去年诺奖因为丑闻都发不出来,所以诺奖对自己也有一个修正。

凤凰网文化:您觉得他的获奖反映了诺奖在文学尺度和口味上的哪些变化和趋势呢?

毛尖:诺奖的评委,说真的,我觉得还是相对保守。不管怎么样,彼得·汉德克的意外度还是低于鲍勃·迪伦的意外度的,因为他毕竟是一个非常成熟的剧作家,他已经写了那么多年了,快80岁的人了,也是写了一辈子的作家了。他也是一个非常好的诗人,就诗歌而言,他的诗风一点不低于鲍勃·迪伦的。

而且他也跨了很多界,他的身份各方面其实都是非常讨好普通群众的——他讨好看戏的观众,讨好看电影的观众,也讨好诗人,也讨好文学群体的。他的身份涵盖面是非常广的。所以不能说诺贝尔奖颁给彼得·汉德克好像有多少的灵活度,其实这只是一种更讨好的方式。只不过它的讨好的方式选得更加的先锋一点,因为他不是特别传统的一个作家,不是那种写大部头的,他不是像莫言这种写史诗的作家。

诺奖还是有调整,但是总体而言,他依然是一个争议比较小的作家。彼得·汉德克得奖,没有人大跌眼镜,不像鲍勃·迪伦引起那么大的一个惊讶。他在世界范围内的知名度也好,在世界范围的读者、观众,都为他获奖奠定了一个欢呼声,而不是惊讶声。

全球各种的评论,纽约时报也好,伦敦书评也好,都对他是有好感的。他是一个各方面可经典可通俗的作家的,虽然他在通俗方面走的并不远,彼得·汉德克的语言是非常精华的了。

凤凰网文化:非常精华?

毛尖:就是那种很诗歌化的。他不是那种通俗的,他不是鲍勃·迪伦那种。他的语言其实是为文学青年准备的,为那种戏剧看得很久的人准备的。他的语言是非常精准的,不太使用那种水分很足的语言的。他的用词是很精妙、很精炼的,虽然他有时候好像有一种情感在推动,但是他所有的情感都是很准确的。包括他取的名字,比如《守门员面对罚点球时的焦虑》,这种精确度,是有言外之意的。

凤凰网文化:言外之意?

毛尖:比如说他的《骂观众》,它涉及面是向全社会辐射的,包括像《守门员面对罚点球时的焦虑》,它也是向外辐射的,不是那种针对性很小的文本。

凤凰网文化:就您自己而言,您最喜欢他的哪部作品呢?

毛尖:我最喜欢的还是《骂观众》。

凤凰网文化:为什么?

毛尖:坚硬啊,我就喜欢他这种硬度啊,作品中的硬度,其他作家比较罕见的这种硬度。

虽然他剧作不长,但是他有一种语言的凌厉感,你还是很舒服的,这种语言的凌厉感,会让你感觉到在戏剧中又有一种诗歌的传统了。你看莎士比亚的语言的那种痛快凌厉感是非常足的,但是在后来的戏剧中,我们会看到戏剧一直在抖机灵,好像一种哲思一样的东西,我是非常不喜欢的。汉德克又把语言的激烈感、燃烧感,又重新送还给戏剧了,这个我觉得是特别好的,也是我自己喜欢《骂观众》的地方,你在读他的剧作的时候,好像有爆破感,好像有地雷被踩爆的感受,语言有一种凌厉感,你看了就觉得有点不明觉厉,就是你不一定特别看得懂那样的。

凤凰网文化:如果类比一下的话,您觉得国内这边有没有跟他类似的作家?

毛尖:真还是挺少的。如果你要找相似的话,可能在其他的英语系中找还稍微好找一点,像厄普代克这种可能还有一点点相似。像布莱希特就跟他很不同。在不同的人身上找关联性更容易一点,找相似性更难一点。